第53章.橘颂篇(十五)萤娘之死
尸体呈趴伏姿势,头转向一边,露出左半边脸。眼睛兀自圆睁,充了血,红殷殷似厉鬼。
沈浊乍一见,吓得不轻,手哆哆嗦嗦指着尸体:“她……她怎么死了?”
裴缜相对镇静:“叫仵作罢。”
厚重的帘帐被撤下,窗子打开,冷风涌进来,腥气浮起,裴缜这才发觉屋子里的气味腥臊得厉害,下意识去怀里摸,却发现今天没带帕子。
刘仵作将尸体慢慢翻面。萤娘钗环凌乱,妆容已脱,泥浆般浮在面皮上,身上穿着银红绲蓝边的交领衫子,胸口正中插着一把刀,鲜血加深衣色,像朵妖冶的大红花绽开。仵作来之前,裴缜查验过现场,厨房少了一把剔骨刀,显而易见,少的这把剔骨刀此刻正插在张萤娘胸口,变成送她去见阎王的凶器。
张萤娘的两只眼睛大大睁着,眼神涣散,嘴巴微微张开,维持着临死前不可置信的神情。
“尸体僵硬,且已扩散到四肢,面部有浅淡尸斑,按压消失,据此推断死亡四至五个时辰。”刘仵作边说边拔出尸体胸口上的刀,用手量了量尺寸,“凶器刺入胸口五寸许,直接命中心脏,导致受害者当场毙命。”
“下体有无侵入痕迹?”裴缜道。
刘仵作脱下张萤娘的裤子,检查过后冲裴缜摇头。
裴缜蹙眉。
沈浊接过刘仵作手里的剔骨刀,试了试刃:“刀刃好生锋利,刚磨过罢,可惜了,竟是磨来叫人捅自己的。”
刘仵作补充:“尸体没有大幅度的挣扎痕迹,凶手应该是近距离攻击,迅速制服并杀害了她。”
松木质地的桌面上摆着一盆狗肉,一壶九酝春,两盏酒杯,任谁也看得出来萤娘生前在与凶手对酌。
沈浊嗤之以鼻:“这又是哪个情夫。”
裴缜道:“你怎地确定是男人?”
沈浊道:“我又不傻,九酝春这等烈酒,难道是给女人喝的?只是不知道这男人干嘛要杀张萤娘。”
“从没有携带武器,就地选择凶器来看,对方应是临时起意。”刘仵作分析道。
“就怕临时起意,之前好好的,一点儿征兆没有,最难调查。”
裴缜未置可否,等张萤娘的尸身收检完,随着出去。
街坊四邻一早得到消息,门口被围的水泄不通,墙头上挨挨挤挤尽是看热闹的人头。差役擡着张萤娘的尸身出来,呼喝好几声,人丛才勉强让开一条道。
更有好事者意图揭开白布,一睹死者死后尊容。碰到这种欠手爪子,沈浊一律拿棍子敲回去,个别敲重了,龇牙咧嘴地叫唤。
妇人们倒不手欠,她们欠在嘴上:“我就说嘛,她那轻狂不是好轻狂,要死的人不留念想,可劲儿折腾,这会儿可好,遭报应了。”
裴缜走到人群中:“谁是张萤娘的邻居?”
“我我我。”有个上了年纪的婆子站出来,忽然想起表现得过于兴奋了,略收了收,“我是她东边的邻居。”
“我们是她西边的邻居。”一对模样老实巴交的夫妻也走了过来。
裴缜将他们叫进院里,摒绝外面的吵杂,询问道:“昨天夜里你们有没有看见什么人进出过张家?”
“这倒没有,不过那张娘子是个暗娼,平常往她屋里钻的男人不在少数。”婆子道。
“大娘说她是暗娼有证据吗?”
“还用证据,那张娘子丈夫死了有七八年了,不找下家,平时也不见她有什么进项,却总是鸡啊羊的不断,油水比我们还足,不是暗娼是什么!”
裴缜见她实在说不出什么正经的,转而询问那对小夫妻。
男子摸着脑袋道:“昨夜我起来小解,恍惚间看到个人影从张娘子家后墙上跳了下去。”
“什么时辰?”
“这个不清楚。”
“昨个是十三,大半晚都有月亮,或许你记得它的位置。”
“这个记得,当时月亮在我头顶偏西的位置。”男人擡手指示方位。
裴缜根据方位估算,“该是子夜前。”和刘仵作推断的死亡时间正对得上。
“人影高矮胖瘦?”
“不胖也不瘦,嗖一下就跳下去了,唉我也没看清楚,说不准是只猫。”
“憨货!”婆子瞪眼,“人和猫分不清楚!”
男人摸头:“睡迷糊了,没完全清醒。”
裴缜继续问道:“除此以外,昨晚你们可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大冬月里的,家家门窗紧闭,捂的严严实实,哪里去听声音。”婆子抢着回。
裴缜转向小夫妻。
小夫妻也不约而同摇头。
问完话出来,裴缜看到黄惜站在人群里,身旁有个年纪相仿的女人大概在跟她讲发生在萤娘身上的事,见裴缜走过来就不说了。黄惜看着裴缜,眼眶慢慢变红:“这是真的吗裴寺丞,萤娘她……死了?”
裴缜道:“黄大嫂节哀。”
豆大的泪珠儿打黄惜眼睛里滚落:“怎么会这样,明明昨个儿她还好好的……”
“黄大嫂最后一次见到张娘子是她杀狗那次吗?”
黄惜摇头:“不是,后来她过来给我送狗肉,我没要。她还有点不高兴。”
“除了你,张娘子还与谁走得近?”
“没见她跟谁走的近。”
“亲近她的人呢,也没有?”
黄惜边擦眼泪边说:“倒有几个对萤娘有意思的,萤娘压根不搭理他们,倘或哪个殷勤点了,她还要讽上几句,久而久之,便没人愿意热脸贴冷屁股了。”
“黄大嫂记得他们的名字吗?”
黄惜说出三个人名来,裴缜记在纸上。
回寺,裴缜问沈浊:“上次叫你调查张萤娘的身份,你调查的怎么样了?”
“那个啊……”沈浊揉后脑勺,“我交给了一个可靠之人调查。”
“什么可靠之人?”
“武侯铺的秦避。”
“……”
默一会儿,“你和若若近来如何?”
“挺好的。”沈浊说,“你别跟着瞎操心了,我自己能解决。”
“能解决就好。”裴缜心系案子,没留意沈浊的脸色。
散值后,沈浊游魂似的晃荡,遇到熟人打招呼,擡头之际方知走到自家门口来了。他久久地望着院门,没有进去,三年来他一直当成家的地方不是他的家了,他又变成了无主的孤魂,四处飘荡。
魏若若此刻在做什么,是不是坐在家里咒骂他,她是骄傲如火的女子,做什么都轰轰烈烈,怎堪忍受那样的屈辱。垂头丧气走回花间酒肆,一进门,赫然见魏若若在大堂里端坐着。
沈浊三步并两步:“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把你的人和魂儿一道勾去的女人是个什么货色。”
魏若若桃腮含煞,凶不可言。
花四娘打开她那柄流苏小扇,堪堪遮住半面脸。只露出一双圆润微挑的杏核眼,望定沈浊:“你家娘子好生厉害,一来就砸了我两坛子上好的桃花酿。”
沈浊这才注意到地面上四分五裂的酒坛,酒水淋漓披洒,渗入地板。赔罪道:“抱歉,稍后我赔给你。”
“谁要你赔,你我的关系抵不过两坛酒?也就是看你面子,不然……”花四娘睨一眼魏若若,“早把她丢出去了。”
看似大度实则挑衅,魏若若当即发作起来:“你们的关系,你们什么关系,奸夫淫妇,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沈浊恐她吃亏,伸手拦护她,魏若若误以为他护着花四娘,气急攻心,扬手甩他一巴掌。巴掌声清清脆脆,落在众人耳朵里。沈浊头被打歪去一边,脸上鲜明的指印隔着老远也能看出。
魏若若打完便有些后悔,试图挽救:“你……你没事吧?”
沈浊歪着头,不应声。
魏若若拉他手臂:“跟我回家。”
“家?我哪来的家。”沈浊冷笑着直视魏若若的眼睛,“你不是把我扫地出门了吗?”
“我那是气话!”魏若若眼圈渐渐变红。
“气话也是真话。”沈浊拂开魏若若的手,“我不想回去继续受你的气,任你打骂了,那样的日子我过够了。魏若若咱们好聚好散罢。”
魏若若不敢相信这是从沈浊嘴里说出来的话,那个曾经对她言听计从半句不敢违拗的沈浊。
魏若若气煞:“好聚好散……这话要说也该是从我嘴里说出来,你有什么资格讲?嫌弃我,你也配,拿纸笔来!”
花四娘眼神示意牛武,须臾,牛武端来纸笔。
笔头饱蘸浓墨,魏若若拎起来,洋洋洒洒写了满满一页,字迹狂舞不羁。写完,啐一口,贴沈浊脑门上,“姑奶奶赏你的休夫书,收好!”
潇潇洒洒去了。
魏若若离开良久,沈浊仍旧原地站着,风来,脑门上的休书被吹落至地。花四娘摇曳上前:“舍不得就去追呀。”
沈浊阴沉不语,弯腰拾起休书,仔仔细细叠成三折,揣怀里,回房。
打一盆清水,揉搓入皂角,浸湿颜面。取来剃刀,自左而右,细细刮去胡须。
花四娘倚门睇眄:“好好的胡子,剃了作甚?”
“我不喜欢留胡子,一直都是若若喜欢,现在没必要留了。”
“日后不会怨我罢?”
“我自己的决定,不关你的事。”
“那就好,我可当不起你怪罪。”
良久,胡须剃完,沈浊看着铜镜中焕然一新的自己,笑的比哭还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