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上弦月篇(十三)小合山
朝岚未散,从城门的位置远眺,小合山像是由赭石雄黄与孔雀石拼接而成的色块,红黄绿三色或泾渭分明或交缠融合,斑斓绮丽,如隔着面纱看美人儿,别具朦胧美态。
待马车驶到山脚下,雾气的影响变得无足轻重,火红的枫叶展现于眼底,还有那些来不及变红,黄着绿着的……整座山仿佛只剩下这三种色彩,与天际深阔的蓝遥相呼应,倍觉心旷神怡。
仇璋今日旬休,李纤凝拉他出来游赏山间红叶。两个人先后跳下马车,手挽着手并肩往山中进发。来之不易的独处,素馨和解小菲不想打搅他们。素馨取出车厢里的包裹,解小菲卸下车辕,包裹甩马背上,牵过辔头,两人一马慢悠悠踱步进山。
山间空气清甜,夹道枫叶瑟瑟,李纤凝行走其间,心情大是畅快。她今天穿了一身缭绫直领袍,内搭石榴红抹胸,下着孔雀蓝丝罗长裙,腰间缀有宝玉葫芦、红色流苏,颈上挂着镶七宝璎珞圈,耳戴翠珰,头绾飞天髻,簪金钗、贴花钿。通身富贵逼人。
仇璋是奢侈惯的,一向只嫌李纤凝太素,今天这身装扮委实合他心意,看她那双绣着石斛的绣履在山石间腾挪跳跃,鞋尖上珍珠流光溢彩,不禁怦然心动,挨近她,“你今天像仙子下凡。”
李纤凝眉目含情,挑逗引诱,“那你倒是过来亲亲你的仙子呀?”
仇璋手扶上她的腰,望着唇上那抹丹朱,正欲吻下去。李纤凝忽然一把推开他,笑着逃开,“仙子哪有那么容易得手,来追我,追到了才给亲。”
仇璋兴味盎然,“追到了可不是一个吻那么简单了。”
李纤凝见仇璋动起真格来,提起裙摆忙忙跑开,笑声若银铃,撒了一路。到底穿着绣鞋跑不快,半途又给胡枝子勾住裙摆,李纤凝不得已停下,下一秒给仇璋扑个正着。
“抓到你了。”
“讨厌,人家裙摆给勾住了。”
仇璋蹲下为她拆解。
“有没有勾破?”
“没有。”
一朝得自由,李纤凝又想跑,仇璋早早看穿她的意图,猝不及防握住她脚踝。李纤凝扑倒,庆幸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落叶,未曾摔痛。
仇璋双手撑在她身侧,把她牢牢圈禁在自己的范围内,“看你还怎么逃出我的手掌心。”
李纤凝越过仇璋的肩膀看向天空,“你看,天好蓝。”
仇璋躺到李纤凝身旁,和她一起看天。枫叶扶疏,红过胭脂,在枫叶和枫叶之间,有一条窄窄的河流,纯净翠蓝,从他们头顶缓缓流淌而过。
仇璋侧过头,看李纤凝睫毛纤纤,棕黑色的瞳仁里倒映着宝石蓝,熠熠生辉。手搭在她腰侧,在她侧头的一瞬间吻上去。
他的吻温柔绵长,手移到胸前,徐缓有致地揉捏。李纤凝的抹胸给他揉皱了,气息也给他吻乱了,手撑在他胸膛上,欲推舍不得推,可怜兮兮地咕哝,“唇脂吻花了没处补去。”
“偏要吻花,叫你招惹我。”
“哪有,分明是你见色起意,看人家打扮的漂亮,把持不住。”
“我把持不住?”仇璋在她耳边低笑,“就当我把持不住好了。”
李纤凝的上半身几乎半裸在秋光里,咿呀嗔怪,“素馨他们快上来了。”
“你还怕这个?”
李纤凝睨他,“敢情你仪容不乱。”促狭心思上来,一把扯开他的腰带,强行剥他衣服。仇璋给她吓得不轻,手护胸前,李纤凝反手脱掉他的靴子。仇璋不甘示弱,捉过双足,一对绣鞋凌空抛掷他处。
素馨解小菲牵马赶上来,目睹他们衣衫不整的模样,只道是事后,震惊的说不出话。素馨齿关打颤,“我们、我们再去逛一圈……”
“一味瞎逛什么,快把我的绣鞋捡回来。”李纤凝对着素馨说话,眼睛睨着仇璋。
仇璋从没这般丢人现眼过,一边束玉带一边回瞪。
解小菲眼睛不知该往哪望,佯装和马儿说话。
方才一番嬉戏,闹得李纤凝口干舌燥,问素馨讨了水喝。饮毕,叫素馨和解小菲牵着马往前走,到血枫林等他们。
素馨解小菲巴不得离他二人远远的,当即赶到了前头。
李纤凝仇璋不紧不慢,信步赏枫。李纤凝摘了好多枫叶,有红的有黄的,也有半黄不绿的,说要给仇璋做书签。仇璋表示嫌弃。
李纤凝撒娇,“我不管,这是我送的礼物,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你管这叫礼物?”
“有什么不对?”
“那好,我也有礼物送你。”
“什么礼物?”
“簪子。”
李纤凝正自疑惑间,仇璋擡手摘下一枚枫叶别入她发丛,“枫叶簪子,别不别致?”
李纤凝眼睛扁下去。
仇璋不知死活,继续往她头上“添砖加瓦”,玩得不亦乐乎,“多插几片才漂亮。”
“仇文璨!”李纤凝忍无可忍。
“怎么?许你送我枫叶书签,不许我送你枫叶簪子,李小姐好生霸道!”
这次换成了仇璋前面跑,李纤凝后面追,奔跑中双双给树根绊倒,滚下山坡。李纤凝被大石拦腰截住,手臂撞得生疼,没等缓上一口气儿,仇璋滚下来,梅开二度,半边身子都麻了。
仇璋欲扶她,她倒吸一口凉气,“叫我缓缓。”
等她缓气的功夫,仇璋发现枫叶下有东西,徒手拨开,竟是一具不知死了多少年,被风化了的尸骨,大部分嵌于地下,头骨和一部分肋骨露在外面。
仇璋看着那骨头说:“小合山里这样多无名尸骨,有多少是遭了意外,又有多少是为人所害。”
谁知李纤凝忽然抽风,整个人扑到他怀里,瑟瑟发抖道:“好可怕!”
娇滴滴的模样着令仇璋甚懵。
“我不要玩了,仇郎,我们回家吧。”
连称呼都变了。仇璋只当是情趣,没往深处寻思,何况她这副难得一见的柔情绰态颇挑动他的兴致,便没戳破。
“纵算现在回去也没马,先找到解小菲他们再说。能走动吗?”
李纤凝盈盈摇首,“身子麻劲儿未消,仇郎背我。”
他的阿凝惯会装模作样,而他,居然还怪喜欢她这副样子,丝毫不介意她偶尔为之。伏下身子,叫李纤凝趴上来。
仇璋背着李纤凝走到血枫林。素馨和解小菲寻了一块平整空地,铺好氍毹,摆了琳琅满目的吃食,点心、肉食、酒水样样俱全。
李纤凝看到吃食也不提走的话了,嚷嚷着饿,要吃东西。仇璋心想我背了你一路我才叫饿。
“小姐怎么叫公子背过来的?哪里伤着了吗?”
“方才滚下山坡,手臂麻了,这会儿好多了。”
周遭枫叶如血,当真比别处红上三分,近乎黑赤了。山风掠过,枫涛阵阵,眼前一幕犹如红浪翻涌,人置身其中,好似置身异境。
李纤凝和仇璋在氍毹边坐下,素馨服侍他们用饭。解小菲挨着马儿坐,自顾自啃羊腿。李纤凝为人含糊,凡是她看得入眼之人,贵贱一概可忽。仇璋不同,他忌讳这个。解小菲不愿犯着他,故而不往前凑。
李纤凝忽然送来一块兔肉,“这个兔肉过分美味,仇郎尝一尝。”
还没玩够?
仇璋满腹狐疑,配合她吞下兔肉。
李纤凝笑容甜甜,歪着脖子问他,“好吃吗?”
仇璋肉咽到中途,猛见她这傻白甜模样愣是给噎在了喉管里,拍着胸口,好一顿咳。李纤凝一壁他拍背一壁温柔责备,“怎么搞的,仇郎也不小心着点。”一旁的素馨全无反应,仿佛她家小姐本来就是这副样子。
仇璋莫名其妙,用酒水漱下兔肉,又用了几块点心。吃到尾声,李纤凝突然想方便。素馨站起来,“我陪小姐去。”
“不用了,我自个儿去。”
仇璋嘱咐她,“别走太远。”
李纤凝答应着往北去了。边走边回望,直到林木把对面的声影完全遮蔽,她方才解开衣带小恭。解手完毕,欲原路返回,愕然忘却来时路。四周枫树如一个模子刻出,撑满眼底的红,瞧不出有甚分别。李纤凝唤了两声,无人应答,茫茫然不知所以,胡乱拣了一条路走。走了约莫有半刻钟,不见仇璋等人。未免急得眼泛泪光。
“仇郎……素馨……你们在哪?”
她边走边喊,眼睑委屈泛红,抽抽搭搭。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纤凝以为是仇璋,开心迎上,谁知竟然是个熊罴一样的男人,皮肤黑黝黝,一双环眼睁得溜圆,身上穿着麻衣,腰间别一对板斧,背上背着弓箭和几只野兔。看到李纤凝也像是吓了一跳的模样。
“你……你是谁?”李纤凝碎步与他拉开距离。
“俺是山里的猎户,小娘子敢是迷路了?”对方粗声粗气。
李纤凝咬着唇,“不曾……不曾迷路。”
“不曾迷路最好,小娘子让让,容俺过去。”
李纤凝身子略让去一边,眼看那大黑熊竟真要走,情急之下擡手,“哎……”
“小娘子叫俺?”
李纤凝拿帕子遮住半边脸,“你常在山中走动,或许知道血枫林怎么走?”
“血枫林离这里不远,走个二三刻钟就到了。不过中间有处棘手地带,没经验的过客极易迷失方向。”
李纤凝心想那必是她方才犯迷糊的地段了,央求对方,“大哥可否到带我到血枫林?”
大黑熊犯起难,“我一大清早进的山,蹲守半日,就打到这么两只兔子,肚儿空得紧,只想赶紧回家吃饭。带你去不打紧,一来一去多走近半个时辰冤枉路。”
“不白叫大哥带路,到了血枫林,我哥哥会付你钱。”
大黑熊听说有钱拿,登时不犯难了,欣然为李纤凝带路。
大黑熊带着李纤凝在林子里鬼画符似的走了一遭,李纤凝只觉路径越来越陌生,不似她走过的模样。双手紧紧抓住衣襟。
“这是去血枫林的路吗?”
“这是近路,少有人知道,小娘子跟紧,莫与俺走散了。到时却不好找小娘子。”
李纤凝心头惴惴,一时间没有别的办法,只得跟着他走。
眼前四周枫叶渐呈黄色,李纤凝惊呼,“这不是回血枫林的路,你要带我去哪?”
大黑熊这时回过头,方才还一脸憨相的脸上露出奸诈笑容,把弓箭和兔子扔在地上,目光死死盯住李纤凝,仿佛她是他的下一个猎物,“当然是送小娘子去个好地方。”
李纤凝吓得面无人色,双手紧捂胸前,“你……你要干嘛?”
大黑熊解下腰间缠袋,扔到李纤凝面前,“把你身上的宝贝摘下来,扔进我这袋子里,一样不许落!”
李纤凝堕泪,“光天化日之下,你竟然……”
“少废话,逼急了大爷把你剁成肉泥,喂山里的野狼!”
李纤凝闻言,愈发抖如筛糠,泪珠子簌簌落,丝帕也浸湿了。
“小贱妇,给我快点!”大黑熊挥起斧头。
李纤凝忙不叠褪下戒指扔入缠带,继而是项圈、宝玉葫芦、金钗……大黑熊看着宝贝纷纷入袋,喜的两眼放光,“好宝贝,真是好宝贝……瞧那黄澄澄金灿灿的色泽,真想夜夜搂在怀里。”
李纤凝泪流不止,帕子试了又试,几乎浸透了。
“东西都在这里了,你放我走吧。”
“你当大爷眼瞎,看不出你那身绫罗做的衣裳?给我脱!”
“不行,不能脱……”
“脱,不脱砍死你!”
李纤凝给他一吓,跌在地上。
“衣裳给你,你能放我一条生路吗?”
“娇小姐废话还真他娘的多,要不是怕毁了这身上好衣裳,大爷我非亲自给你剥下来,轮得到你在这里婆婆妈妈。”
李纤凝只是一味哭求。
“他娘的,真是晦气。”大黑熊等不及,三两步冲上前,“等我剥了你这身衣裳,看我这双板斧怎么招待你!”
谁知刚刚还苦苦哀求他的女子顷刻间眼泪收得涓滴不剩,眸中弱态一扫而光,取而代之嗜血狠厉之色,“真该死,害本小姐流这么多眼泪,你说,你该怎么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