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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一片月 正文 14.上弦月篇(十四)闹别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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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上弦月篇(十四)闹别扭

    “真该死,害本小姐流这么多眼泪,你说,你该怎么偿?”

    话音落地,李纤凝猛的扑向大黑熊。

    大黑熊又高又壮,像头人立而起的熊罴。令人丝毫不怀疑,一旦发起性来,纵是一个成年汉子亦能在他掌下化作碎片。大黑熊自视强壮,未把李纤凝瞧在眼里,谁知竟没挡住她一扑之力。

    李纤凝将人扑到,不容分说用丝帕死死捂住其口鼻。

    丝帕上熏了迷香,需要水汽激发,先头李纤凝那般哭哭啼啼惺惺作态,正是为了达到用泪水激发药力的目的。此刻丝帕全湿,药力挥发正浓,往口鼻上一捂,只消十数个弹指,纵是一头牛也药得倒。

    大黑熊毕竟不傻,意识到丝帕不简单,屏住呼吸的同时扣住李纤凝手腕,猛力一握,没把她那双腕子撅断了。李纤凝又痛又怒,一口咬在大黑熊手上,大黑熊吃不过痛,剩余的一只手乱抓乱挠,捞着李纤凝一把青丝,大力扯拽,李纤凝刹那从他身上飞了出去。

    李纤凝一跤跌出好远,丝帕也失落了,头皮一阵阵作痛,才缓过半口气,大黑熊已然持着利斧杀至。

    斧头高举过头顶,蓄足了劲儿,呼啸劈落。若非李纤凝反应灵活,及时滚开,这一斧头非腰斩了她不可。

    方才的一番折腾也不是全然无效,大黑熊到底吸入一些迷香,脚底虚浮打晃,眼睛视物不清。李纤凝目光迅速搜索,找到失落的丝帕,几个跟头翻到近旁拾回。

    大黑熊岂能甘心,抓着斧头跌跌撞撞扑向她,眼里的怒火熊熊喷薄,明明片刻之前还在哀求他的娇小姐,怎么突然之间变了一个人,反过来叫他吃瘪?他恨极恼极,不把人剁成肉酱难消心头之恨。

    李纤凝看清斧头来势,身子侧偏,脚踏树干,凭借一跃之势凌空,未等大黑熊调转身形,她已如八爪螃蟹般牢牢盘踞他背上。

    口鼻再次为丝帕所堵,大黑熊怒火更炽,挥动板斧一阵乱劈乱砍,李纤凝伏他后背,艰难躲避。

    大黑熊状如疯牛,颠得李纤凝实在厉害。不断把她往树上撞,李纤凝衣服破了,皮肤教粗糙的树皮擦得火辣辣的疼。仍旧咬紧牙关,不使丝帕脱离大黑熊口鼻。

    坚持换来成效,“砰”的两声,板斧从大黑熊手中滑落,他本人控制不住地身体前倾,双膝跪地,继而倒地不起。

    李纤凝抽出被他压在下面的手,翻转过其身体,犹恐迷香效力不足,又在他口鼻处捂了片时,直到对方眼皮也没了跳动,方才卸去浑身劲道,靠上一棵大树,安静喘息。

    一番搏斗消耗掉李纤凝不少体力,身上多处挂彩,衣裳袖子也没了,裸露的上臂即使处于放松状态,依旧可见漂亮的肌肉线条。

    林中传来吹叶子声。李纤凝知道是解小菲来寻她了,挼下一枚枫叶,吹响回应。

    三人很快找来。仇璋不出意外黑着脸。

    她这次行动,唯独瞒着他。本来也没抱多大指望,翻案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大黑熊在衙门的同伙必然知情,短时间内不会再轻易行动。

    但是李纤凝从他对洪掌柜泄露了自己的姓氏和衙门里有个哥哥这一点推断,对方是个粗鲁之人,粗鲁而爱财,有勇而无谋,这种人多半喜欢铤而走险。据此说服了魏斯年,盛装打扮来冒这趟险。宝石、黄金、玉佩没有一样不在散发着诱惑。而他没禁住诱惑,出了手。

    李纤凝大感快意,叫解小菲把人捆了,放到马背上带下山。

    素馨见她衣衫不整,取来衣裳给她披。李纤凝走到仇璋面前,手绞在背后,试探着问,“我抓到白骨案的凶手了,你不替我高兴吗?”

    “恭喜你。”仇璋冷颜丢下仨字,拂袖而去。

    回去的路上,素馨预料到风暴将至,没敢坐车厢里,同解小菲坐在外面。她洞见鲜明,马车驶出不足半里,车厢内果然爆发争吵。

    “李纤凝,你用自己做诱饵,知不知道失败了是什么下场?”

    “失败了唯有一死,这我知道啊。”李纤凝耸耸肩,“但我不会失败。”

    “你太自以为是了,认为自己永远不会失败不会出错,可凡事总有万一,你这样拿性命去赌,不觉得太轻率了吗?”

    “没有万一,我也没有去赌,结果证明一切。”

    “那这是什么?”仇璋拉开李纤凝的衣服,露出身上青紫的瘀伤,“为了这么一个卑贱之人,弄得自己满身伤,值得吗?”

    仇璋云靴踏住大黑熊脸颊,狠狠碾下去,眼里磅礴的怒气直欲化作火焰喷出,把脚下之人烧个灰飞烟灭。

    “为他当然不值得,但是……”

    “李纤凝,你闭嘴吧!”

    李纤凝知道仇璋在气头上,乖乖闭嘴。车厢内气氛压抑,静默须臾,李纤凝蹭到仇璋身旁,眼巴巴望他,“我都受伤了,你还忍心生我气吗?”

    她的讨好收效甚微,仇璋扭开头,睬也不睬她。

    李纤凝抱住仇璋手臂,下巴抵他肩膀上,眸光盈盈,盯着他看。

    眼看仇璋不为所动,委屈巴巴摇他手臂,“文璨……”

    “素馨知道你的打算,解小菲知道你的打算,只有我一个人蒙在鼓里。你连商量也不曾同我商量,在你眼里,我分明是个外人!”

    仇璋推开李纤凝。

    “哎呀哎呀,怎么推人家,都撞疼了。”李纤凝揉着肩膀卖惨,奈何仇璋冰霜封心,不为所动。

    李纤凝意识到仇璋当真生了气,眼下自己无论做什么皆是吃力不讨好,恼羞成怒一脚踹断了大黑熊鼻梁。

    此后一路,车厢里再无声响。

    至万年县衙,仇璋下了马车,招呼不打一声直接往北去了。他今日旬休,无需回衙门,看样子是回家。李纤凝由素馨扶下马车,望着他的背影,眼底的失落显而易见。

    素馨于心不忍,“小姐,要我拦下公子吗?”

    李纤凝转向解小菲,“把人擡进刑房,找几个擅长刑狱的衙役,好生审问,务必叫他交待出同谋。”

    解小菲应下,忙招呼衙役擡人。

    李纤凝目光再转回来时,长街上空空荡荡,哪里还有人。

    垂下眸光,“扶我回房。”

    李纤凝身上多处擦伤兼扭打伤,初时不觉疼,歇过一会儿,关节处红肿发胀,这还只是初期,据她的经验,一夜之后会更糟。

    素馨打来清水。李纤凝伤口里粘满了碎叶、泥土,她绞了一条湿帕,一点点蘸出脏物。李纤凝受不得她轻柔的手法,跟挠痒痒似的,吩咐她,“手重点无妨,我不怕疼。”

    “小姐不怕我怕,别人家小姐都是细皮嫩肉的,生怕有一丁点儿损伤,坏了皮相,小姐倒好,不爱惜皮相也就罢了,连身体也不顾惜,真叫人想不通。”

    “有什么想不通的,你家小姐我就是喜欢受虐。”

    话音方落,左肩伤口突然被粗暴摩擦。她那块伤口是刮擦伤,肉芽翻起,扎着数不清的细毛刺。经此摩擦,痛觉直通大脑,疼得李纤凝意识一阵空白,额际汗透青丝。

    须臾,疼痛略缓,李纤凝睁开眼睛,转头瞭去,看到素馨捂着嘴巴呆立原地,在她身旁站着仇璋。不消说刚才谁在给她苦头吃。

    “你还是舍不得丢下我。”痛意翻涌,压制不住李纤凝嘴角的得意。

    从衙署正门到内宅,众目睽睽,于李纤凝名声不利,所以他才专程绕了远路,从后门溜进来。给李纤凝洞悉,自然要得意一番,仇璋瞧不得她那得意忘形的样子,一把将她按在床上,取过药酒浇淋伤口。

    伤口经药酒一蛰,痛意成倍激发,李纤凝额头青筋凸起,扯过一绺头发咬在嘴里。

    素馨默默退出。

    初始的蛰痛过后,药酒的效力挥发出来,各处伤口麻酥酥的,没那么疼了。仇璋一处一处为她清理,属左肩上的伤口最难清理,那些毛细刺需在阳光下方瞧的真切。

    仇璋抱着李纤凝坐到西窗下,太阳西落,光芒洒进来,刚好照亮她的肩膀上。仇璋手持铜镊,聚精会神,一根一根拔除比发丝还细的毛刺。

    李纤凝十分享受这样的惬意时光,指头在他喉结附近打转,额头紧贴着他的下颌,忽而不安分地仰起头,伸出丁香小舌,舔弄他的耳垂,继而含住。

    仇璋坐怀不乱,一把握住她红肿的手臂。

    “嘶——”

    李纤凝倒吸一口凉气。

    “自己照照镜子,这副样子,还想勾引谁?”

    “人家想要你原谅嘛。”李纤凝单手搂着仇璋,嘴巴凑到他耳旁,“我们去床上,用你最喜欢的姿势。”

    “李纤凝,不是任何事都可以靠上床解决。”

    “我要你不再生我的气。”

    “不行。”仇璋回绝,“至少最近一阵子不行。”

    “一阵子是多久?”

    “取决于你的表现。”

    “那我乖乖的,你快一点消气。”

    仇璋最恨李纤凝对他服软,他压根抵挡不住。所幸毛刺清理完了,他将她扔回床上。没有了身体接触,从容许多。徐徐的给她伤口涂了药,扭伤的关节也用药酒揉过,做完这一切,黄昏悄然而至,窗纸染上金红,李纤凝搂着蚕砂枕,酣然熟睡。

    仇璋帮她盖好被子,默默凝视许久。

    李纤凝第二天方知魏斯年昨晚来过的事。原是不放心李纤凝才特意跑的这一趟,得知人抓着了,李纤凝受了些轻伤,在房里处理伤口,便没叫解小菲惊动。说今日得空再来探望。

    衙门里有两位擅长刑狱的公人,连夜审问了大黑熊,把人打得皮开肉绽,也只交待了姓名,说是叫丁霸,盘踞在小合山十数年,专门干杀人劫财的勾当,至于同伙,咬死不承认。

    李纤凝班房里坐着,读了解小菲呈上来的口供,秀眉拧蹙,“审了一夜,就审出来这些?”

    “姓丁的皮糙肉厚,老马胳膊都打脱臼了,他就是不松口。”

    李纤凝把纸揉得哗啦啦作响,不爽到了极点。恰在此时,魏斯年来了。魏斯年先是问候了一番李纤凝,得知李纤凝身体无碍,才接着问丁霸的事。李纤凝把揉皱的纸抚平递给魏斯年看。

    魏斯年看后思索一番,问:“可否将丁霸移交大理寺,由大理寺的人来审?”

    “我捉的人自然希望由我手上了结,魏县丞何以急着移交大理寺?”

    魏斯年遂道韦从安几日来四处花钱找关系疏通,已经买通了大理寺六位寺丞中的三位,另外三位没有收贿赂,尚在斟酌。魏斯年寻思着这么斟酌下去不是事,案子迟早得打回来。假如李纤凝能把丁霸移交大理寺,在确凿的证据面前,情况会大大不同。

    “原来如此。”李纤凝的手指在扶手上扣了几个音节。目光落到衙役小姜身上,“小姜,去请吕大夫,叫他速来县衙。”

    众人正自疑惑干嘛突然请大夫,李纤凝忽然对魏斯年说,“魏县丞,给我一个时辰,假如一个时辰后事情没有任何进展,丁霸随你处置。”说完没等魏斯年回应,擡脚便去了。

    魏斯年一头雾水,询问身旁的解小菲,“李小姐这是去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当然是刑狱犯人。”

    “李小姐还精通刑狱?”

    “不瞒魏县丞说,我们小姐可是刑狱高手,她但凡不出手,一旦出手没有她撬不开的嘴。”解小菲一脸自豪,仿佛他口中的刑狱高手是他自己,拍拍下首韩杞的肩膀,“走,哥哥带你瞧一出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