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上弦月篇(十六)密林追凶(上)
秋日的黄昏来去匆匆,前一刻太阳还晴朗朗高挂山头,周边流荡徘徊着淡蓝樱粉两色云丝,下一刻太阳没过山头,残照烧红了半个西天,再一不留神,暮色降临,天地陡地暗了。
视野里起了雾,树影、群山朦胧成起伏跌宕的线条,待那雾气随风飘散,李纤凝方才转过神儿,那绝非什么雾气,而是马鼻中喷薄的白汽。
半个时辰前,曹腾劫持了韦县令,堂上一度陷入惊慌。曹腾手握“免死金牌”,嚣张的吩咐衙役驱散厩中马匹,只准留一匹。韦县令惜命得紧,连声催促衙役照办。最终,曹腾挟持着韦县令坐上仅剩的一匹马往城西逃窜。
变起仓促,曹腾哪能顾虑周全,遗忘了万年县众人的坐骑。在他上马逃离后,李纤凝仇璋立即率人追赶。眼看距离越拉越近,李纤凝高声道:“谁马上有弓箭?”
“这里有!”解小菲扔过来一把。
弓箭飞来,仇璋擡手截入怀中,“你准头差,我来。”
仇璋撚起一枚羽箭,搭在弓上,马上拉开架势,只听“嗖”的一声,羽箭曳着白光飞出。曹腾察觉身后破空之声,连忙矮过身形,前头的韦县令也一径叫他按趴在马背上。
羽箭擦着发冠飞过,嵌入前方泥地。仇璋一箭不成,紧追第二箭。伴随着流矢,一个圆滚滚的什物从马背上滚了下来,天色昏暗,仇璋定睛细看方认出那是韦县令。估摸着曹腾嫌他痴肥拖慢脚力给扔了下来。不能丢下不管,吩咐后面衙役捡他。
第二箭射在了马屁股上,前方传来马儿嘶鸣。曹腾费了一番力气使其镇定,这一耽搁,双方距离又拉近了。
暮色苍茫,眼帘里的人和马仅剩个轮廓,仇璋照着轮廓射出一箭,谁知曹腾突然调转马头,下了官道。
“他奔着小合山去了,该死!”
李纤凝低骂一声,策马紧追。
夜色浓稠如墨,向四周晕染开。仅凭目力,已是寸步难行。仇璋吩咐众人放缓马速,自己和李纤凝也停了下来。
曹腾常年在小合山劫掠,对小合山地形了若指掌,事关生死,黑灯瞎火也敢往里闯。其他人等就不一样了,没道理为此拼上性命。林中山风激荡,隐隐兽啸枭鸣之声,听得众衙役个个耸肩缩脖。
“今天怎么没有月亮?”人群中有人嘀咕。
“月末了,月亮后半夜才出来。”
“寅时。”李纤凝给出精确的月出时辰。
“啊?那不是五更天了,天都快亮了,它出不出来还有什么用。”
“小姐,咱们怎么办?”解小菲循着李纤凝的声音驱马上前。
李纤凝心骂解小菲没眼力劲儿,仇璋在这里怎么问她呀。抿紧嘴巴没吭声。解小菲寻思过味儿,转问仇璋,“仇县丞怎么办?”
“问你家小姐,问我作甚。”
果然不乐意了。
李纤凝语气和软,“仇县丞在场,理当仇县丞做主。”
仇璋胯下的白马烦躁地扬了扬尾巴,落下一团马粪。粪味在空气里扩散,没有人敢退避。大家都在等着仇璋发号施令。
“咱们出来的急,不曾携带火把,遭此境况,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不妨等一等魏县丞,他兴许会带火把过来。”
“只怕出不得城门,这个时辰早宵禁了。”解小菲咕哝。
“不管怎样,先等等再说。”
仇璋命令衙役折树枝生篝火,一来有个亮,二来给魏斯年引路,否则谁知道他们在这里。
遍地枯叶,充当引柴极是便利,篝火很快生起来,借着火光衙役又寻了些树枝,把火拢得旺旺的,火焰引得高高的。
到底是晚秋了,凉意侵骨,饶是血气方刚的汉子也挨不住这股寒意,纷纷聚拢到火堆跟前烤火。
李纤凝安坐马背,目光紧盯着官道,第一个发现官道上的火光,十几簇明黄色的火焰,似一蓬蓬鬼火漂浮荡漾,彼此间忽远忽近。
衙役们也发现了,起身高呼。相距甚远,呼声意义不大,起作用的还得是篝火,黑咕隆咚的夜里,十分瞩目。
“鬼火”飘飘荡荡,下了官道,往他们所在的位置移动。
近前辨认,果是魏斯年。魏斯年下了马,一面解释说:“筹借马匹和出城耽误了些功夫,仇县丞李小姐等急了吧,怎么到了这里,莫非曹腾——”
未等魏斯年话说完,韦县令喘着粗气走上来,“曹腾那个王八蛋在哪里,等抓到了,看本官不把他碎尸万段!”
方才他被曹腾丢下,仇璋吩咐衙役送他回去,半路上偶遇了魏斯年一行,大约是咽不下这口气,跟着折返。落马时碰伤的额头经过简单包扎,血止住了,疼意和所遭受的屈辱一时半会儿难消,语气尤其激愤。
仇璋道:“他进山了,魏县丞可带了多余火把,有了火把我们也好尽快搜山。”
“带了带了。”忙命手下衙役分发给万年县众人。
扎有杉木皮和桐油纸的榉木,浸透了油脂,遇火即燃,风吹不灭。众人点亮火把。按照魏斯年和仇璋的安排两个一组,进山搜索。
人员安排妥当,魏斯年回头一看,韦县令还在原地杵着,神色讪讪,魏斯年给他搭了个台阶,“韦县令坠马受伤,不宜劳动,不若在此坐镇?”
“还用你说,你们都进山了,万一曹腾那小子打个回身溜回来,岂不糟糕?以防不测,留下两个衙役和本县一起守着。”
这么多马匹在这里,确实需要看守,魏斯年命两个衙役留下照顾。
夜色下的红枫林又较白日里不同,寒风阵阵,枫枝摆荡,各色鸟兽全出来活动,怪啸异响不绝于耳。
火把仅能照亮一定范围,筛下来的影子却是巨大无比,一半印在脚下,一半消失在前方黑暗里,仿佛叫什么猛兽给吞噬了。
李纤凝往上举了举火把,火光照亮前方仇璋的背影,李纤凝主动偎过去,“我们一起走吧。”
仇璋没搭理她,独自向黑暗迈进。
李纤凝踟蹰的当儿,解小菲韩杞走了上来。
“小姐,你和我们一起走吧。”解小菲瞳仁晶亮,眼底两簇小火苗蓬蓬烧着,诚意邀请她。
韩杞双手抱臂,脸转去一头,似乎很不愿意看见李纤凝。
李纤凝把两人神色尽收眼底,冷冷一笑,“算了,免得讨人厌。”举着火把独自拣一条路径去了。
解小菲回头埋怨韩杞,“都怪你,总给她摆脸色看,你干嘛非跟她过不去?”
“我没给她摆脸色,我生来就这副表情。不过我确实讨厌她就是了。”
“为什么?小姐她哪里讨厌了?”
“你不觉得她很可怕吗?”
“可怕?胡说八道,我们小姐最可爱了,哪里可怕!”突然想到什么,“哦,你是指她刑讯犯人?那是对犯人,小姐对自己人好得很,老马大朱也刑讯犯人,没见你讨厌他们。”
“不一样。她给人一种……”
“有什么不一样,”解小菲打断韩杞,“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讨厌她是因为她是咱们县令的女儿,你恨自己不是他的亲儿子!”
韩杞脸色大变,“你说什么?”
“你不用瞒我,我都知道了,你和县令的关系。咱们县令夫人多凶啊,县令居然敢养外室,连外室的一双儿女也一起养,真是稀罕事儿,话说回来,咱们县令待你不错吧?”
韩杞把拳头捏得嘎嘣响,似乎在极力隐忍,语气忽转阴沉,“这么说,她也知道了?”
“你指小姐?当然知道了。”
韩杞猛然欺身过来,形同一个猛兽,牢牢压制住解小菲,使其动弹不得。看他那凶狠的眸子,解小菲毫不怀疑他会把自己一口吞了,说话都结巴了,“你……你干嘛,混小子,你要打我怎么着,我待你可不薄,你也不想想,是谁带你熟悉衙门,是谁罩着你,你倘若敢恩将仇报,我、我……”
解小菲尚未说出个所以然,韩杞早已调头走开。
解小菲不明白这小子发什么癫,缓半晌缓过劲儿,沿着他消失的小路追上去,“你手上又没火把,瞎跑什么,小心叫野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