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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一片月 正文 22.盈月篇(其二)柿子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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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盈月篇(其二)柿子树下

    秋分之后,曙雀一日比一日飞起的晚,卯初,天色犹自黑漆漆,连个鬼影子也分辨不出。人群稀稀拉拉聚集到县衙大门前,给灯笼一晃,疲倦与不满刻进纹路。

    尽管心有怨言,谁也不敢吐露半句,无声列队站好。

    解小菲逐一清点人数,叫到黄胖子时,队伍肃肃静静,无人应答。接着往下点名,又出现两个缺席的。解小菲已经不敢想象李纤凝的脸色了。全部点完,向李她汇报,“黄胖子,王寺,冯昆三人未到。”

    “第一天迟到一个,第二天两个,第三天三个。出息呀,真有出息,再过个十七八日,是不是要集体造反?”

    吩咐解小菲,“按前例,这三人别给他们画卯。”

    画不了卯,一律按缺值处理,本就不丰的新俸,愈发地微薄了,养家糊口都难。底下的衙役物伤其类,个个在心里唉声叹气。

    “我知道你们心底有怨言,此刻一定在骂我,县令县丞都没发话,我狗拿耗子,多管哪门子的闲事?”李纤凝手握一根软鞭在两列队伍中间踱步,一面说,鞭子一面在手上击打,颇富节奏,声音落在耳里,啪啪啪,心尖都跟着颤,“我告诉你们,本小姐就是看不惯,一个小毛贼也捉不住,别说衙门,你们自己脸上有光吗?还配当这份公差吗?衙门养你们做什么用的?成天嘻嘻笑笑,喝酒赌钱嫖女人倒是有一套,正经事一件不干。我最近懒得抓你们,夜里又猖獗了吧?嫌我克扣你们俸禄,赌起钱来倒是快活,一群混吃等死的废物!”

    衙役们给她骂得垂头耷脑,个个噤若寒蝉。

    “你们该感激本小姐,还愿意调教你们。大可以抱着应付的心思,觉得我是一时兴起,一阵风似的吹过就拉倒。那样你们也别跟我这空耗着了,趁早走人。我给你们两个月的时间,谁是可塑之才,谁烂泥巴扶不上墙,咱们届时见分晓。想当这份差的人多了,我不介意换换血。”

    站的时候长了,有个小衙役支撑不住,偷懒稍息,给李纤凝发现一拳他肩头。小衙役向后趔趄几步,要不是身后衙役托了他一把,非一屁股坐地上不可。哪里敢抱屈,火速归位。

    “瞧你们这副德性,站也站不稳,还能指望你们什么?”

    一排走过去,挨个衙役。她常年习射,手上岂会没百八十斤力道,一般人挡不住,一个趔趄一个。趔趄一个骂一个,“废物”两个字说了不下几十遍。忽然,她的拳头重重到一堵胸膛上,隔着衣料,传来坚实的肌肉触感,胸膛主人竟然纹丝不动,李纤凝的那声“废物”含在嘴里,凝而未发。

    恍然擡头,望入一双黑森森眼眸。灯笼的光匀称撒下来,照亮他英气勃勃的半张脸,李纤凝认出是韩杞,用上八层力道,又给他一拳,大概是疼了,头顶传来一声闷哼,遗憾的是下盘固若金汤,不曾有丝毫动摇。李纤凝不信他那单薄的身板吃得住她两拳,想用十层力道再试试,也不好连打人家三拳,拍拍肩膀,云淡风轻地过了。

    “今天说到这里,时候不早了,绕坊跑一周还来得及。精神点,给我跑快些,莫误了画卯的时辰。”

    截到韩杞为止,后面的人相继大松一口气,跟着队伍跑起来。

    李纤凝不给他们挑理的机会,向来是陪着他们的。

    黄胖子三个迟到的在李纤凝训话的时候过来,悄没声的站到队尾,看到解小菲过来,跟他打探。

    解小菲说:“别想了,今天算缺值。”

    “啊?小姐咋这么狠?”

    “她出了名的心狠手黑,谁叫你们迟到了。”

    “被窝太暖和,一不小心睡过了头……”

    另一人,“都给算缺值了,咱们还跑么?回家补觉算了。”

    “蠢货!”解小菲低吼,“正疯着呢,这当口儿还往她手上撞,不要命了?”

    衙役们无奈,追着队伍跑起来。

    东方的夜空,丝绸般的蓝,太白金星明亮耀眼,预示着一天的开启。

    申时到酉时这一个时辰对衙役们来讲是最放松的一个时辰,衙里基本上没事了,等着散衙就行。每当这时,衙役们都会聚集在班房,拣舒服的姿势或坐或躺,互相扯些有的没的。等时辰一到,呼啦一散。

    从今天起,再没有这样的美事了。李纤凝见不得他们闲一点儿,觑他们清闲,给拉到演武场做负重训练。

    顶着石头做虾蟆跳。

    黄胖子是衙役中最会偷奸耍滑的一个,率先选了一块几斤重的小石头,擎在头顶上,混在人群里跳。给李纤凝发现了,一鞭子抽他背上,他故作不解,问李纤凝怎么了。李纤凝也不言语,鞭风如雨,密集落下来,黄胖子吃不住,痛哭流涕,“小姐我错了我错了,别打了……别打了,我重新选还不行嘛……”

    李纤凝停下来。

    黄胖子走到石堆前,挨个石头扫视,“都是大石头,没有合适的……”

    李纤凝给他指了一个。

    黄胖子骇然变色,“小姐,别开玩笑了,这块得有五十斤,我纵算举得起来也跳不起来啊……”

    “没开玩笑,就这块,不用你跳,站在旁边举着就行。”

    黄胖子苦着脸搬起大石头,举过头顶。

    众衙役偷懒瞧热闹,见李纤凝目光转过来,赶紧使出吃奶的力气跳。

    训练完回来,衙役们的腿个个抖若陀螺,手更不必说,此时若叫他们吃饭,必是筷子也握不稳。进了班房,横七竖八摊坐开来,平时吵闹的班房,此时只余静静的喘气声。

    片时,衙役们的气渐渐喘匀了,哀怨随之而起,“小姐这次疯起来怎么还没完了,这都几天了,还不过劲儿?”

    “非但不过劲儿,还变本加厉了,看来不折磨死我们是不肯善罢甘休。”

    “真不知道她哪来的精力,她难道不累吗?”

    “老天爷啊!”黄胖子大声疾呼,“快给她一个案子查吧!”

    “小姐只对人命案子感兴趣,难道为了你能躲懒,有人就得去死?老天爷才不会答应!”解小菲嗤之以鼻。

    “敢情你是小姐亲信。”

    “呸,你们举石头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是怎么着了?”

    “那怎么办啊……我真挺不住了……”

    “还不是怪你自己,那天抓住了那个毛贼,能有这回事?”

    “大头菜长手长脚的都跑不过那毛贼,我能跑过?那小子跑起来跟飞似的,换成你们任何一个也抓不住。我和大头菜就是倒霉,赶上了。”

    班房一时静默。

    忽有人嘁嘁喳喳,在黄胖子耳边碎语。黄胖子听得眼珠子溜溜直转,忽然挪动僵硬的身体,坐到韩杞身边,笑呵呵道:“小韩啊,累不累啊?”

    韩杞奇怪地看他一眼,没说话。

    “小姐这几日来的所作所为你很不满吧?她既不是县令也不是县丞,凭什么管着咱们。你先前说的话实在太有道理了,那时候我们碍于她的淫威,不敢吭声,没事,这次你大胆说出来,哥几个都挺你!”

    解小菲准知道他们没憋好屁,不承想到是指望韩杞做出头鸟,毕竟他曾公开表达过对李纤凝的不满,少年人又冲动,经人一撺掇容易热血上头,正待出言替韩杞挡回去,孰料韩杞突然道:“我没有不满啊,她说的有道理,你们的确是废物,合该好好调教。”

    众衙役:“……”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五个小童逾墙而入,直扑院子里的柿子树。

    长安百姓家中惯爱种柿子树,每年秋末冬初时节,坊间随处可见红彤彤的柿子,一枚枚宛若小红灯笼,高挑枝头。

    眼前的这棵树果实尤其多,枝头上挨挨挤挤,密密挂着的全是柿子,有红透的,也有半青不红的,若有主人,一定要夸赞此树给他争脸,挂的果子比谁家的都多。

    遗憾的是主人不在家,院子空闲多年了,正因为此,小童们才放心大胆地过来偷柿子。

    他们先捡熟透落地上的果子吃了,没吃够,上树摇撼,柿子接二连三落下来,小童们笑嘻嘻,把柿子堆成小山,围坐在一起吃。天真又无忧。

    忽然,有小童指着地面说:“这块地和别处不一样,被人挖过。”

    其他小童一看还真是,别处的地面硬实、零星生着杂草,唯独这处,土壤软绵发散,好似被人翻过。

    小孩子天生好奇,纷纷猜测为什么这块儿地和别处不一样。

    “我知道啦!”其中一个小童大声嚷出来,“因为地底下埋了酒!”

    “咦?”

    “我娘会把酿好青梅酒埋在树底下,等第二年春天挖出来喝。”

    “我祖母也往树下埋酒!”有小童附和。

    这时有小童问,“你们喝过酒吗?”

    小童们均摇头。

    “我娘不给我喝,只给我爹喝。”

    “我家也是,我娘说酒是大人喝的东西,小孩子不能喝。”

    “你们想喝吗?”

    “想喝,我看我爹爹喝的可香了。我娘就是偏心,不舍得给我喝。”

    “咱们把它挖出来,也尝尝酒的滋味儿!”

    小童们均认同这个提议,顿时对柿子也不感兴趣了,有的拿瓦片、有的用树棍、有的徒手挖了起来。天真单纯的头脑也不去想想这是座空房子,而谁又会把自家酒埋别人家院子。

    “酒”埋得极深,小童们挖得极卖力,累的气喘吁吁,想到那叫大人们垂涎欲滴的琼浆玉液,不敢稍停,鼓足了劲头继续挖。

    “找到了!”一个小童触摸到了什么东西。

    “是酒吗?”其他小童围拢上来,

    小童试了试手感,不确定是什么,找到承力点,向上一提。随着他的动作,一条白惨惨的手臂突地跳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