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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一片月 正文 23.盈月篇(其三)印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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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3.盈月篇(其三)印鉴

    死者为男性,粗看之下四十上下岁。全身赤裸,不着寸缕。季秋天气凉,未见严重腐败,皮肉保存完好,身上的伤清晰直观。

    致命伤位于咽喉处,抹脖子割了一刀,干净利落。此外,尸体的肘弯、膝盖等关节处分布着不同程度的淤青、烫伤,系生前遭受虐待的缘故。脸部被划得面目全非,遭来虫蚁啮咬,伴有腐败,难以辨认五官。

    解小菲看着尸体脖子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心悸不已,正待和李纤凝感慨凶手的狠辣,一转身,却见李纤凝凝望着头顶的柿子树,相中了枝头上贼红贼大的那枚,一蹦一蹦地伸长了胳膊去够,哪里够得到。拍拍解小菲,示意他蹲下,骑他的脖子上摘柿子。

    昭国坊的坊正看李纤凝摘柿子,心想这是哪来的小娘子,怎么在凶手现场乱晃呢?因见她和衙役仵作关系好,料想是县衙里某位大人的女眷,也不好多说什么。

    几个孩子当时被吓傻了,尖叫着跑出去,惊动了一条街,是他前去县衙报的案。

    李纤凝摘了两枚柿子,一枚给解小菲,解小菲推却了,当着这具尸体的面,他可吃不下去。

    李纤凝吮吸着清甜的柿子汁,踱步尸体前,问何仵作,“死几天了?”

    “不超过三天。”

    “脸部的伤是生前还是死后?”

    “系死后所划。”

    “这么讲凶手不想别人认出他的脸咯。”李纤凝托着腮,慢慢走到坊正跟前,“你报的案?”

    坊正愣了愣,碍于李纤凝神色严肃,答道:“是,我是这里的坊正。”

    “这么说这不是你的房子?”

    “不是,这房子空置好多年了。”

    “查得到在谁名下?”

    “有点麻烦。”

    “托付给你了。”

    坊正愕然,寻思这小娘子怎么听话不听音儿,更叫他迷惑的是,她是谁啊?怎么随随便便给他派活?

    李纤凝哪去注意他的曲折心思,注意力早已转移到院子当中那三间瓦房上。

    房间窗槅明亮,干净整洁,几乎闻不到血腥味,若非尸体就躺在院子里,任谁也不会怀疑这里是凶案现场。

    茶壶茶盏洁净如新,纤尘不染,花瓶里插着一把紫菊,形近凋零,依然凭借着一口气绽放着最后的风情。

    “你说这房子多年不住人了?”李纤凝回头问跟进来的坊正。

    坊正也很惊讶,纵算杀完人清理现场,完全没有必要插花布置房间呀,除非凶手是个十足的变态。挠挠头,“我不在这附近住,对这边的情况不甚了解。”

    李纤凝吩咐衙役叫来邻居。

    邻居来了说,这院子也不是全然空置,一年中指不定什么时候会回来几个人,住上个十天半月,还说半个月前就回来人了,兴师动众打扫一通儿,住没两天又搬了出去,也不晓得折腾个什么劲儿。

    李纤凝自然要问住进来的是什么人。邻居说:“一个男人,带着几个仆人,拖箱带箧的,瞧那模样,像是商人。”

    “男人长什么样?”

    “离得太远,没瞧清。”

    见再问不出有用的,李纤凝挥手叫人下去。这功夫解小菲早带着人把屋子里里外外搜查了一遍,床下、桌腿上、黑漆箱笼上等不显眼的位置均找到了血迹残留,李纤凝经验丰富,仅凭肉眼即可判断出是三四天内的血,不是旧迹。

    “哼,清扫的再干净有什么用,还不是留下了痕迹。”

    “留下痕迹有什么用,一来锁定不了凶手,二明确不了受害者身份。”李纤凝叹气,“还发现了什么?”

    “厨房里还有一灶膛的灰。”

    石砌的灶膛,黄泥抹的台面。李纤凝蹲下身子,费力地下探,脑袋几乎触到地面上,方能看清灶膛内的情况。

    确实塞了一灶膛的灰,李纤凝站起来,敲了敲锅沿儿,“锅能摘下来吗?”

    “应该不成问题。”解小菲双手抓住锅沿儿,左右转了两转,将锅活动开,随后用力擡举,锅脱离了灶膛,底下的灶灰一目了然。

    长安百姓生火做饭烧柴和豆萁,灰烬呈灰白色,灰烬轻散,灶膛内的灰烬形态、颜色各异,有结成一团团的黑色渣滓,也有一片片叠在一起的灰烬。一片片的无遗是纸张,灶膛久不使用,通风不好,有些纸张燃烧不充分,虽然碳化,却未散开,维持着原有形状,李纤凝轻轻地用竹条扒拉,灰烬上似乎有图案,定睛辨认半晌,辨出是印章,喊解小菲,“去,找个趁手的东西,好叫我把这片灰完整地托起来。再寻个盒子盛它。”

    解小菲寻遍屋里屋外,没找到趁手的工具,最终递给李纤凝一把菜刀,“行吗?”

    “行不行都用它了。”

    李纤凝胳膊探进灶台,也不顾上脏了,全程屏着呼吸,生怕带出气流,吹散了灰烬。菜刀从下方铲入,托起灰烬,小小翼翼地带离灶膛。解小菲这边早捧着木匣等着。李纤凝将其装入匣子,盖上盖子,大舒一口气。黑色的团状灰烬约莫是衣物,李纤凝拨了拨,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

    午牌时分的县衙空空荡荡,大部分人都出去觅食了,槐柳间一片鸟啼,愈发显得衙中寂静。

    李纤凝告诉解小菲她吩咐闵婆做午饭了,他想吃饭问闵婆去讨,解小菲答应一声,说放下水火棍就去。

    料想班房无人,大喇喇走进去,哪承想韩杞和一个女孩儿在里面,女孩儿十四五岁模样,忽见生人闯入,直往韩杞身后躲。解小菲怪不好意思,“我进来的不是时候?”

    韩杞面无表情,“这是我妹妹。”

    “哦……”解小菲想起来,“韩嫣是吧?”

    韩杞听他脱口而出妹妹的名字,眸色陡转阴沉。

    解小菲挠挠头,佯装不擦。

    韩嫣从哥哥身后探出头,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叫韩嫣?”

    解小菲只好撒谎,“你哥哥经常和我提起你。”

    “真的吗?会和你提起我,那你一定是小解哥哥啦,哥哥说衙里有位小解哥哥对他很照顾。”

    一句话说得韩杞红了脸,斥责妹妹多嘴。

    韩嫣天真烂漫,一张圆圆的脸上两颗水灵灵的杏眼,软玉温香,别提多可爱了。解小菲被她一句小解哥哥叫得灵魂出窍,不知东南西北,吃饭的事也忘了,挨着韩杞坐下,“我跟你哥哥是好朋友,照顾他应该的。”

    “是好朋友么,我哥哥从小到大都没有朋友,能和小解哥哥做朋友真是太好了。”

    韩杞恨不得堵上韩嫣的嘴,食盒盖子扣上,塞她怀里,“你快走吧,出来时间长了,母亲该着急了。”

    “可是哥哥你才吃了一块,吃饱了吗?”

    “吃饱了。”韩杞答的相当违心。

    “人家辛辛苦苦做的,怎么着也得再吃一块,否则我不走。”

    韩杞拗不过妹妹,“我吃,你走。”

    韩嫣打开盒盖,欢欢喜喜捧出一枚金乳酥给韩杞,接着又拿起一枚给解小菲,“我亲手做的金乳酥,小解哥哥尝尝好不好吃。”

    “我最喜欢吃金乳酥了。”解小菲接下来,一口咬去一半。

    “好吃吗?”韩嫣满含期待地问。

    “好吃,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金乳酥了。”

    韩杞无语至极。

    “哥哥说我做的太甜了。”

    “就是要甜才好吃。”

    韩嫣得到解小菲的恭维,心花怒放,赶紧又给他递了一枚,“小解哥哥你多吃些,还有好多呢。”

    解小菲连连点头。隔着韩杞与韩嫣聊得兴高采烈,倒好似他和韩嫣是亲兄妹,韩杞是个外人。

    眼见衙役们陆续回来,一个个对韩嫣表现出莫大的兴趣,韩杞急忙将人撵走。解小菲恋恋不舍,一直送到衙门外。望着小姑娘的背影,陶醉万千。

    李纤凝捧着木匣走进廨宇。

    仇璋擡头瞭一眼,“什么好东西?”

    “案发现场发现的,你帮我看看。”

    李纤凝把木匣放在案上,打开盖子,仇璋见是一叠灰烬,眉心微微簇,“什么明堂?”

    “莫急。”李纤凝拔下头上玉簪,轻轻拨开上面两层灰烬,露出下面的一页灰来。那页灰上分明显现着青灰色的印鉴。

    “火烧留痕,这是上等的朱砂印泥啊,价值千金。”

    “烧成这个样子,你怎知是朱砂不是朱磦?”

    “朱砂朱磦颜色不同,焚烧后呈现的色泽自然也不同。我这里刚好有一盒上等朱磦,你且看。”仇璋随手抓取一枚印鉴,在朱磦印泥里蘸一蘸,印在纸上,旋即焚烧。纸张变成黑色灰烬的同时,印泥色泽却愈发鲜亮。由原本的橘红转为金红,永生于黑烬之上。

    李纤凝捧着腮道:“你方才说这种印泥价值千金。用的人该是很少喽?”

    “你若想从印泥入手,我劝你趁早打消这念头,这种印泥尽管昂贵,绝不稀缺,文士间十分流行。”

    “无法从印泥入手,只好从款识入手,我篆文不好,这上面的字念什么?”印鉴烧变形了,李纤凝实难认出。

    “你且等我一等。”

    仇璋抽出一张洁白宣纸,笔蘸朱砂,照着描摹。他书画极好,按照原尺寸还原纸上不成问题。

    李纤凝歪头,一会儿看画纸一会儿看仇璋,渐渐地看画纸少,看仇璋多。他全神贯注的姿态有一种非凡的魅力,将她的眼睛牢牢黏住。

    看得入神,毛笔突然回归笔架。仇璋道:“好了。”

    李纤凝捧过宣纸,磕磕绊绊地念:“日……兹……”

    “日监在兹。”仇璋道,“出自《诗经·周颂》无曰高高在上,陟降厥士,日监在兹。”

    “什么意思?”

    “意思是苍天在上时时监督,切记时刻保持警惕,勿要胡作非为。这是文人之间常见的闲章,意在警醒自己。”

    “常见?岂非很难找到主人?”

    “也不能这样说。”仇璋说,“款识常见,印鉴的大小、形制却是因人而异,千差万别。不然我何必费这个劲儿毫厘不差描摹下来。”

    “你有办法找到印章的主人吗?”

    “我尽力,书画方面我十九叔是行家,他见识的印鉴多,晚点我去他宅上打探打探。”

    李纤凝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