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盈月篇(其九)姑姑凶
李纤凝生于崇仁坊长于崇仁坊,和崇仁坊的武侯们极熟,其中有几位武侯更是看着她长大的。怀着疑问李纤凝找到他们,询问他们在初十、十一这两日是否注意到刘清标进出。尤其十一日。
武侯们对坊中官员相当留心,自然认得刘清标,当即有一个武侯站出来表示,他于十一日午时遇见刘清标乘着车舆从禁中回来,那武侯还问了一嘴今天怎么提早回来了,刘清标说今天是他夫人的生辰,因此提早回来。
李纤凝又问武侯们刘清标可有再出坊,武侯们皆说没看见。
十一日没有出坊,初十日时间上又来不及,纵算来得及,说服刘通福在临近宵禁的时辰与其会面也是个难题。
种种证据皆对刘清标有利,奇怪的是,李纤凝对他的怀疑并没有减轻分毫,究其原因,无外乎这些证人出现的太过巧合了,好似刘清标故意为之。
眼下她手里一点切实的证据没有,唯有寄希望于韩姜二人,希望他们能够带回好消息。
天色向晚,回衙署绕远,李纤凝打算今晚宿在家里。
她走西角门回宅,才拐进巷子,便见仇璋抱举着李灰够墙头上的柿子。
“摘到了吗?”
“摘到啦。”李灰声音软乎乎。
仇璋将他放下来,见他一手抓着一只大红柿子,笑道:“哟,摘了两颗呢?”
“嗯!”
“另一只给谁?”
李灰盯着柿子,似乎颇费思量。
“给姑姑好不好?”
李灰猛摇头。
“为什么,灰儿不喜欢姑姑吗?”
“姑姑凶!”
“噢,姑姑凶啊,那咱们不给她吃。给叔叔好不好?”
李灰这回点头了。送上柿子。
仇璋接过来,剥了皮,喂给李灰吃,“灰儿乖,叔叔问你,你希不希望叔叔娶你姑姑?”
李灰吸着柿子里的“小舌头”,点点头继而又摇头。
“又是点头又是摇头,到底希望还是不希望?”
“希望又不希望。”李灰说。
“为什么希望?”
“我想叔叔做我的姑父。”
“为什么不希望?”
“姑姑凶,叔叔娶姑姑受委屈……”
仇璋大笑。
“好啊,李灰,你小子皮痒了是吧?”
李灰猝然看到李纤凝,吓的慌忙扔下柿子,顺着门缝溜了进去。
仇璋见状道:“干嘛吓唬孩子!”
李纤凝不服气,“他先说我的,破孩子,从不和我亲近。”
“你凶神恶煞,谁敢和你亲近。”
“那你走啊,你也不要和我亲近!”
“走就走!”
他们两家西角门对着东角门。仇璋进了自家东角门,反手把门摔上。李纤凝气他真走,捡起地上的柿子扔进门内,哪知正好砸在仇璋头上。听到惨叫和那声怒气冲冲的“李纤凝!”,李纤凝哪里还敢停留,飞身闪进西角门,插上门闩。
李纤凝母族世代军功著称,祖父和舅舅皆是朝中大将,舅舅罗远手底下曾有个姓关的校尉,勇猛善战,有次沙场归来,还给李纤凝带了一枚人骨哨子作礼物。后来庭州之战,被突厥人砍断了一条腿,离开了战场。
李纤凝前几天逛东市,与他意外重逢,见他落魄潦倒,心生恻隐,好在身手没落下,还是那般骁勇,即便没了一条腿,等闲之辈十几个加一起也不是他的对手。遂将其请来衙署帮忙调教衙役。
步下月台,李纤凝正打算去告诉衙役们这个好消息。看到解小菲独立在班房窗下,听着里面的说话声,身形渐渐佝偻,继而挪开脚,垂头丧气地走开了。
李纤凝迎上去,“这是怎么?”睄一眼班房,“他们说了什么?”
解小菲怏怏不乐,被李纤凝问了几次才开口,“他们说我是小姐的狗。”
“这话说的太难听了。”
“谁说不是呢!”解小菲揉了揉鼻子,似有无限委屈。
李纤凝沉默片时,从腰间摸出一只金蝉,送到解小菲面前。
解小菲眼睛给那黄澄澄的金子一晃,瞬间亮了。
接过金蝉,不可思议道:“给我的?”
“给我的小狗买好吃的。”
李纤凝揉揉他的头,径直朝班房走去。
太阳斜了,到了晚训时辰。衙役兀自挨延着不愿动弹,见到李纤凝,呼啦啦站起一片,鱼贯而出,“小姐,我们正打算去演武场呢。”
“不必去了。”
李纤凝的话叫众人心头一凉。
“从今天起,晚训取消,早训也取消。”
衙役们丝毫感觉不到喜悦,都道李纤凝嗔怪他们不积极,要换法子整治他们。个个战战兢兢。
哭丧着脸求情,“小姐,别啊,我们行,真的行,要不咱们今晚加练一个时辰吧,我们不怕累。”
其他衙役同声附和。按照他们对李纤凝的了解,其后必有歹毒的后手等着他们。
李纤凝沉下声,“你们是听不懂人话怎么着,我说取消就取消,谁敢反对,站出来!”
自然没人敢站出来。
李纤凝缓和下神色,“好了,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吧。”
言罢,头也不回地去了。
衙役们心里直打鼓,不信李纤凝真的取消训练了。拉过解小菲询问真假,解小菲还在宝贝他的金子,哪有空搭理他们,不耐烦道:“小姐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衙役们这才相信,齐声欢呼。殊不知乐极而后悲。
关校尉曾在军营里主持新兵训练,以铁腕治军著称,今后有他们受了。
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来了扬州的消息。刘家人来认尸了。
韩姜二人临行前,李纤凝交待在先,假如刘通福没回扬州,叫他的家人前来认尸。
尽管是深秋节气,尸体也停放不住,埋在了城外的乱葬岗上。插一根木牌做标识。在此之前,李纤凝请来沈子期过给尸体画像,将尸体的特征全部还原纸上。而今李纤凝取出画像,给刘通福的妻子过目,刘妻接过纸,才看一眼眼角已潮,再看之下,泪水滢滢溢出眼眶,掩面痛哭道:“是他……我的夫君……”
跟来的刘通福妻舅连忙跟姐姐确认:“姐,你没看认错?”
“我自己的丈夫我还能认错?没错,就是他……”倚在婢女身上呜呜而泣。
李纤凝本想询问细情,见他们悲伤不能自已,只得作罢。告诉了他们埋葬刘通福的地点,后续如何处理尸首,也由他们自己决定。
韩姜二人因半途折去钱塘县的缘故,比他们晚了两日抵京。
李纤凝得到消息,第一时间赶往廨宇。
仇璋叫韩姜先坐下歇歇。二人风尘仆仆,一路上疏于梳洗,俱沧桑了不少,下巴下面泛着青色的胡茬。尤其面庞白净的小姜,有了这层胡茬,像个邋遢汉子。韩杞同样邋遢,但或许是他本身气质的原因,沧桑之感反而赋予了他魅力,当他坐在那里,好似一头静静蛰伏的猛兽,不自觉地吸引着别人的目光。
李纤凝进来,第一眼看到韩杞,在他脸上一掠,滑向仇璋。
“我还什么都没问,你问吧。”仇璋说。
“先说说扬州的情况,不,还是先说钱塘县吧。”
小姜方要开口,李纤凝又改主意,“还是先说扬州吧。”
“刘通福没回扬州小姐已经知道了。”韩杞不给她再次改主意的机会,开门见山,“我们到扬州后,辗转找到他的画铺,见到了和他同来长安的几个伙计,据伙计介绍,他们原计划十一日返回扬州,初十那日刘通福突然失踪,第二天晌午他们收到刘通福的手书,手书上说叫他们先行回扬州,并代他向孔正字辞行,他本人有事耽搁,须过得一二日再返还。伙计们原本半信半疑,皆因刘通福为人吝啬守财,绝无可能叫他们单独带着画金上路,但经反复确认,确系刘通福笔迹,无奈之下启程。他们带着行李辎重,行路缓慢,刘通福轻装快马,料想中途必能赶上。哪知直到他们回到扬州,刘通福也没撵上。前往刘通福住所打探,也没见他回家。我们赶到时,刘家人正自着急,商量着派人来长安寻找。”
“那封手书你们拿回来了吗?”
“在此。”韩杞递过去。
李纤凝展开阅读,和韩杞所述分毫不差。然而手书右下角有水迹,令人联想到泪渍。不出所料的话,这封信是刘通福被迫写下。
“我曾去信交待你们查一查书画买家,可有查到?”
“收到信时我们已在当涂县,不过韩杞机智,事先问过伙计那个问题。伙计们说买家的名单握在刘通福手里,他们也不知道。之后我们直接去了钱塘县。”小姜说。
李纤凝接着问钱塘县情况。
韩杞摸出一张纸,“都记在纸上,你自己看吧。”
李纤凝一字一字读完,失望溢于言表。
刘清标的祖籍在钱塘县,李纤凝料定他必是冒用了钱塘县刘清标的名字参加科考,由于路途遥远,音信阻绝,一直不曾被拆穿。经过韩姜二人的走访,也确实在钱塘县花市街上找到一户姓刘的人家,他们家确有一子,名刘清标。他最好的状态合该是失踪,这样便印证了李纤凝心中猜想。然而无论是从街坊四邻口中,还是刘父自己口中,刘清标都已在元和四年考中进士,时任翰林院修撰。
看着纸上的那些密密的字迹,李纤凝陷入了对自己巨大的怀疑,是她错了吗?冒名顶替压根不存在,她的推断打一开始就是毫无根据的臆测?
“刘清标曾于去岁清明回乡祭祖。”韩杞补充。
这句话无疑一次补刀,把李纤凝脑海里垂死挣扎的念头一刀钉死。
屋子里尴尬的静默着。
仇璋对着韩杞小姜道:“你们此行辛苦了,回去多休息几日,不必急着上值。”
韩杞小姜应和着去了。
屋子比方才更静了,仇璋的手落在李纤凝肩膀上,“阿凝?”
“我错了,从根儿上就错了。”
“你不可能永远是对的,错了也不要紧,咱们再从头梳理。”
李纤凝攥紧手中纸,背靠椅上,“我想一个人静静。”
“这里县丞房……”
“所以呢?”
“我出去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