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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一片月 正文 30.盈月篇(其十)江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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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0.盈月篇(其十)江南行

    遭遇挫折,尤其是案子上的挫折,李纤凝喜欢封闭自己,像一只蚕,不断吐丝,织出厚茧裹住自己。等什么时候想明白了,找到了新的方向,她才会重新把自己释放出来。

    仇璋顶不喜欢她这点。

    打花园散步一圈回到廨宇,李纤凝仍旧对着那张纸怔怔出神。

    “怎么了,有哪里不对吗?”仇璋凑过来。

    “你看上面的字。”

    仇璋的心思放在的内容上,一时没转过弯,李纤凝提醒他,“字迹。”

    仇璋凝神端详片刻,恍然道:“这字写得潦草,却不失筋骨,楷书里混着行书。单论楷体,有几分李县令的风骨。”

    “正是我爹的字迹。”李纤凝冷哂,“真想不到,他居然亲自教导他写字,一个外室与其亡夫的野种,与他没半分血缘,他倒是上心。”

    “你这是作甚,埋怨李县令没教你写字吗?”李纤凝用词粗鲁,令仇璋皱眉。

    “我的字由我娘亲自教授,谁稀罕他教。”

    “这就是了,你不稀罕还不许他施予别人吗?”仇璋捧起纸张细细端详,“实话说,韩杞这手字不赖,他习楷书,行书应是在此基础上后天发挥出来,锋芒初露,人如其字,字如其人。”

    李纤凝夺过纸揉成团,掷入纸篓。仇璋得了个没趣。

    刘家人下榻在平康坊的长乐居客栈,李纤凝前往见刘通福的妻舅。他不仅是刘通福的妻舅,还是刘通福画铺的掌柜,姓吴。

    李纤凝来见他,意在落实一下那位真的刘清标是否如刘通福所言,是他的故交。

    “刘清标……”吴掌柜喃喃念出这三个字,“这个人和我姐夫的死有关?”

    “尚不好说。吴掌柜若是知道什么,还请直言相告,案子早一日告破,令姐夫的魂魄也早一日得到安息。”

    吴掌柜道:“我对这个名字确实有印象,大约七八年前吧,这个名字的主人从我姐夫手里购过买书画,因为讨价还价的厉害,我姐夫总是念叨。”

    “你见过他本人吗?”

    吴掌柜摇头,“他来的那几次皆赶上我不在铺里。不曾见过。”

    吴掌柜接着说:“后来他不大过来了,听说家里管得严,一心叫他考取功名,那时候他已经考了近十年了,姐夫还背后挖苦他,说他能考上功名猪都会上树了。不料有一天当真传来消息,说他高中进士。姐夫深为诧异,闻听他衣锦还乡,还特意登门拜访。结果吃了闭门羹,回来大骂那姓刘的没良心,一朝得势,忘记当年是怎样涎皮赖脸求他把画低价卖他的事。”

    李纤凝了解了大概,从平康坊出来,回到衙署,叫仇璋给她押纸公文,她明天要出趟公差。

    仇璋不料她出去一趟,做了这么大的决定,一时诧异,“去哪?”

    “钱塘县。”

    “刘家人的证词,你信不过?”

    “我梳理了一遍线索,不认为我的判断有错。”

    “明白了,你打算带谁去?”

    “小菲和韩杞。”

    “韩杞方从钱塘县回来,还不曾休息,明天太赶,要不后日?”

    “不,就明天。”

    仇璋拿她没辙,与她起草公文。李纤凝又凑过来问,“给拨多少公差费?”

    “循例,每人十两。你做不得人数,二十两。”

    “我要二百两,超出来的你补。”察觉仇璋侧目,李纤凝低头抚摸着他戒指上的猫眼石,“我最近手头紧……”

    仇璋拿她没办法,“晚上我回家给你翻翻,翻出来多少算多少。”

    李纤凝赠香吻一枚,表示感谢。

    韩杞的住所位于宣阳坊东,衙署西去不远的宣阳桥下。

    古朴规整的小院围着一圈竹篱,篱上爬满了薜荔,青绿养眼,篱笆下面撒着几畦花圃,不耐霜寒的早已败于节令,仅剩一畦秋菊长势良好,开出碗大的黄花,枝叶都给压得疏斜了。挨着花畦,摆着两把竹椅,一只白猫窝在上头,睡的香甜,忽闻陌生人声,猛地跳起钻入菊花丛下。

    秦氏在厨房做饭,听到门口有喊声,唤韩嫣去开门。

    “这个时辰,会是谁呀。”韩嫣咕哝着打开院门,看到来人,粉扑扑的脸上绽开一抹笑,“是你呀,小解哥哥!”

    解小菲奉命去通知韩杞出公差的事,好叫他有个准备,看到韩嫣同样心花怒放,“你哥哥在家吗?我找他有事。”

    “哥哥在屋里头睡觉呢,小解哥哥快进来。”

    韩嫣请解小菲进来。

    秦氏从厨房里探出头,“是谁呀,嫣儿?”

    “是和哥哥一起当差的小解哥哥。上次不是和娘提过?”

    秦氏闻言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出来,“原来是解小郎君,杞儿性格孤僻,初入衙门,多亏有你关照。”

    秦氏三十五六的年纪,皮肤白皙,五官秀美,眼角挂着淡淡的细纹,更增慈爱。说起话来柔腔柔调,给人一种温柔可亲之感。

    “伯母客气了,都是我应该做的,您叫我小解就成。”

    “快,屋里头坐,杞儿从衙门回来,倒头就睡下了,还没顾上吃饭。我正给他烧饭呢,一会儿你也留下吃。”

    解小菲一听有饭吃,立即应承下来。

    秦氏回厨房烧饭,韩嫣陪着解小菲屋里坐着闲聊。解小菲对韩嫣的喜欢简直刻在了脸上,围着她问东问西,讲笑话逗她开心。十四五岁的少女,本就活泼,又有人肯奉承,笑声愈发洋溢,像二月间的黄莺,啼啭惹人爱。

    韩杞被他们吵醒,立在门口半是懊恼半是无奈的注视着二人。

    “咦,你醒啦?”

    韩嫣闻声回头,有点抱歉地问,“是我吵醒哥哥了吗?”

    韩杞哪里会跟妹妹计较,摇头说不是,走过来问解小菲,“你过来有事?”

    解小菲说了出公差的事。

    韩杞还没如何,韩嫣倒先叫起来,“什么,又要出公差?哥哥刚回来,饭还没来得及吃,怎么又叫他出去,你们衙门里没人吗?”

    “什么事吵吵闹闹的?”秦氏端着汤走进来。

    “娘,哥哥又要出公差了。”

    秦氏尽管心疼儿子,又哪能像女儿那般任性。“去就去嘛,肯派他去,说明衙里头重用他,是好事。这次去哪里?”

    解小菲说还是钱塘县。

    韩嫣仍旧不依,“可是总得让哥哥休息呀,作甚那样急,要不我去跟爹爹说,叫他——”

    “嫣儿!”韩杞喝住韩嫣。他不愿意在外人面前提起他们和李含章的关系。

    “县衙的安排自有道理,嫣儿你不要多嘴。”秦氏补了一句。

    韩杞接过秦氏手里的汤,摆到饭桌上。

    秦氏早忘了手里有汤的事,经韩杞这一动作提醒,忙张罗众人用饭。解小菲帮着去厨房端菜。

    饭菜上桌,四人围坐一处,吃的正热闹。李含章推门走了进来。

    四人齐齐愣住。

    秦氏最先反应过来,放下碗筷,上前除下李含章肩上的披风,“怎么过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原不打算过来,听说今天小杞回来,我过来看看他。”

    “嫣儿,给你爹拿副碗筷。”秦氏命令。

    解小菲哪里还坐得住,站起身,“那个伯母……我先告辞了……”

    “那怎么行,哪有叫客人饭吃一半走人的道理。你安心坐下吃,不妨事的。”

    “是啊,小解,坐下吃吧。”李含章巴不得解小菲快点走,但见秦氏留客,只得违心虚留两句。

    韩杞扒着碗里的饭,始终没擡头,声音却透过碗沿儿传来,“吃完再走。”

    解小菲于是默默坐回去,默默扒饭,他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会和李县令同桌用饭。

    翌日,李纤凝三人于卯时出发,快马加鞭飞抵洛阳,休整一夜,马寄存驿站,乘船沿着运河南下。

    李纤凝极少有机会出门,上次离开长安还是跟随父母回陇西老家祭祖。领略了一回塞北风情,此次南下,又是不同的体验。

    一俟越过淮河,仿佛进入另一重天地,吹来的风无比温润潮湿,李纤凝的头发染了厚重的湿气,愈发垂坠乌黑,皮肤也润泽多了,仿佛回到了少女时期,嫩的能掐出水来。

    运河两岸风光秀美,李纤凝抱膝坐在甲板上,看着连续不断掠过眼前的江景,心情甚是惬意。唤解小菲给她拿酒。

    酒来了,送酒的人却不是解小菲。

    “他睡了。”韩杞把酒递给李纤凝,大约也觉得眼前风景不赖,就势坐下。

    李纤凝也不用酒杯,直接倾酒入喉,大感畅意。

    “几岁学的写字?”

    声音忽然传入耳朵,空灵幽渺,仿佛来自天外。韩杞疑心自己听错了,侧头看向李纤凝,但见她盯着左岸绿树出神,字句滚动在喉间,吐不出来。

    李纤凝等了许久不闻答复,转过头望他。四目对上,韩杞倏然滑开,看向右岸碧树。

    “八岁。”

    轻飘破碎的字句被江风吹散,终究传到李纤凝耳朵里。

    李纤凝“嗤”地一笑。

    韩杞敏感的神经被挑动,他懊恼地问她,“你笑什么?”

    “想笑就笑咯。”

    韩杞觉得她真讨厌。

    “你很讨厌我吧?”

    心思被道破,韩杞丝毫不觉尴尬,冷冷的予以还击,“你不是也讨厌我,彼此彼此。”

    李纤凝忽然把酒壶递来,韩杞不晓其用意,疑惑着去接。她忽然将壶嘴倾斜,酒水直落衣衫。

    韩杞猛地跳起来,恨恨瞪着李纤凝,李纤凝则大笑着倒在甲板上。

    天空一碧万顷,不畏浮云遮望眼,李纤凝醉意上涌,酡颜微熏,眼睛很快饧涩了,迷迷糊糊酣睡在甲板上。

    韩杞待要不管她,又恐她伤风耽搁了正事,怀着无限恼意将她扶回船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