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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一片月 正文 68.下弦月篇(十二)怀恨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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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8.下弦月篇(十二)怀恨于心

    杨宅大门洞开,门前白簇簇。里面正在治丧,来来往往的人皆着素服,面容肃穆。

    李纤凝和杨仙儿依次下轿,同往祭奠。

    杨宛死的不祥,府中各处挂着铃铎贴着符纸,设斋醮,请道士超度亡灵。灵堂前亦有七七四十九个和尚念经超度。

    李纤凝和杨仙儿进了停灵之室。室内停着一口黑漆棺椁,香雾漫漫,熏得人睁不开眼,犹压不住棺中透出的沉重尸气。

    季夏时节,尸骨腐烂迅速,棺中杨宛大抵已不成形状了罢。明明数日前还是谈笑风生的美人儿,如今却躺在棺椁中静静腐烂,着实令人扼腕。

    李杨二人对着灵牌拜了三拜,烧化了几张纸钱随即退出。

    灵室之外跪着许多丫鬟,李纤凝一眼扫过去,看到紫绡碧茹也在。杨家算善待她们,换作别人家,小姐出了这样的事,丫鬟多半不得善终。

    杨仙儿问李纤凝,“杨宛的案子进展如何,你有没有消息?”

    李纤凝摇头,“京兆府来录过一次口供,此外没见什么动静,我也没特意打听。”

    “我倒是有所风闻。”杨仙儿团扇掩唇,刻意压低声音,“梁录事身上嫌疑颇重。”

    “意料之中。”

    “难道就为杨宛退了他的婚?这杀意未免太过莫名其妙。且过了这么多年,他早不报仇,延宕如此之久,委实奇怪。我看这其中必有内情。”

    “嫂子所所言有理。”

    “你知道什么,说来听听。”

    “尚不确定,且看官府如何调查。”

    李纤凝嘴巴严,杨仙儿也不深打听。说话间,两人出了杨宅。

    “嫂子家去?”

    “我去你家坐坐,和心兰聊聊天,一道?”

    “不了,我回衙。”

    杨宅门前和杨仙儿分别,李纤凝径直回了衙。路过县丞房,仇璋立在门口,冲她招手。

    李纤凝满面春风迎上去,“干嘛,莫不是想和我重修旧好?”

    仇璋手扶太阳穴,示意她里面。

    李纤凝往里一探,原来是仇少尹里头坐着。

    “哟,这不是八叔嘛,哪阵风把八叔吹来了?”

    李纤凝没事人似的,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仇璋的座位上。仇璋没处坐,干脆出去闲逛。

    仇少尹素来不喜李纤凝,嫌她磨牙,没有大家闺秀的风范,盼仇璋和她掰盼多少年了。当下也不搭腔,轻佻抛过去一本薄子。

    李纤凝拿起来翻几页,“这不是我的口供么,有什么问题?”

    “下面人录的不详细,我还有几句话要问你。”

    李纤凝放下薄子,“八叔想问什么尽管问,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仇少尹说,“你与杨宛相识于何时何地?”

    李纤凝一一说了。

    “从你们相识到她邀请你去别苑避暑,中间你们见过几次?”

    “一次未见。”

    “短短数月,一面之缘,杨宛为何突然邀请你去别苑避暑?”

    “第一次见面时她说了,她仰慕我,许是出于这个缘故。”

    李纤凝知道仇八这是疑心她了,估摸着是在梁人杰那里碰了钉子,来她这里寻找突破。

    “据她的侍女讲,在别苑期间,你经常和杨宛一处闲聊,相处的时间比她的嫂子夏夫人和好友梁夫人还多。你们都聊些什么?”

    “闲聊罢了,一些琐碎小事,不堪细数。”

    仇少尹沉吟片时,“杨宛对你超乎寻常的感兴趣,你不觉得奇怪吗?”

    李纤凝微微一笑,忽然问仇八,“八叔在梁人杰处遇阻?”

    仇八翘起二郎腿,“咱们两个谁问谁?”

    “我劝八叔别在我身上浪费功夫,八叔案子遇阻,查不下去,我倒可以为八叔指条明路。”

    仇八微微擡起身子。

    “梁府里半年前淹死了个丫头,叫小啼,八叔去查一查,指不定会有收获。”

    李纤凝说完这句话便去了,不给仇八一探究竟的机会。未几,仇璋回转,不见李纤凝,问仇八,“聊完了?”

    “死丫头,目无尊长,说给我指条明路,有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得亏你及时擦亮双目甩了她,这种女人没进我们仇家的门,是我们仇家的福气。”

    “八叔你说的这叫什么话,你自己不尊重,也别怪她跟你说话没大没小,十九叔和我年纪相仿,我从没见阿凝冒犯过他。”

    “好小子,教训起你八叔来了。”

    “侄子不敢。”

    仇八看了仇璋一眼,恨他不争气。忽想起一事,摆正了姿态问他,“大理寺有个空缺,六品的县丞,你想过去的话,我替你安排。”

    “八叔这是哪兴的念,我在万年县做的好好,作甚去大理寺?”

    “好什么好,一个县丞,九品芝麻官,做到县令,充其量也才七品。蒙祖荫,当年那么多职事任你挑,本可以和你十九叔双双进兰台,纵算不进兰台,大理寺京兆府刑部哪个不行,偏为了李家丫头进了万年县衙。现在你们两个也闹掰了,你还有什么想不开的,趁着大理寺现在有空缺,赶紧补上去。虽只是个六品的寺丞,也比你九品的县丞来的好。”

    “八叔岂不闻秩卑而命之尊,官小而权之重。县丞品秩虽低,却是手握实权的官儿。我放着半个京畿不去执掌,去大理寺翻卷宗?”仇璋笑了,“我不干。”

    仇八不以为然地冷哼,“秩卑俸薄事冗,你做的还挺得意。”

    “人各有志。”仇璋说,“我不会离开万年县,八叔莫再劝我。”

    仇八急于叫仇璋离开万年县还有一重考量,担心天长日久,仇璋和李纤凝旧情复燃。仇璋说得坚定,他也不便深说。

    甩了一句,“懒得管你。”

    仇八果然在小啼身上有所收获。

    具体是何种收获李纤凝还是从杨仙儿嘴里得知。

    “真真叫人不敢相信。”杨仙儿说,“想当初杨宛淫奔,家族中多有传言,说她珠胎暗结。因为没有实质证据,多半以为不真。况她落崖,腿也摔断了,纵是有孩子,哪里保得住?”

    顾氏也在场,闻言道:“听你这口气,难不成孩子生下来了?”

    “不错。”杨仙儿说,“孩子生下来后,交给管家抱走了,据说送给了城外的农户收养。距今快十年了,杨家人从未打听过,只当那孩子死了,对杨宛也是这样说的。”

    顾氏接着问,“莫非孩子找到了?杨宛的死同孩子有关?”

    “同孩子有没有关系我不知道,找到却是确有其事。”杨仙儿说,“你们绝猜不到孩子在哪里。”

    李纤凝静静坐于一隅,手里抓着一只桃子,一下一下抛着玩。

    “在哪里?”顾氏兴趣颇浓。

    “在梁宅。”

    “梁人杰?”顾氏掩唇,大惊道,“他和杨宛不是……”

    “他和杨宛有过婚约,杨宛私奔之后,婚事告催,梁家转聘了崔家女。崔家女同杨宛是密友,婚后,崔家女照旧同杨宛往来,一来二去,梁人杰便和杨宛缓和了关系,如常相处。人人皆道梁人杰大度,而今回首看,梁人杰似乎别有目的。”

    杨仙儿顿了顿,接着说:“你们再也想不到,他从杨家管事口中探知杨宛女儿的下落,待那女孩长到六岁,命管家将其买入府中,暗中授意管家安排粗重累活给她做,虐待蹂躏那孩子。就为了叫她代母受过,出尽他心中那口恶气。”

    “竟有这样可怕的事?”顾氏瞠目,“万万想不到梁录事是这样心胸狭窄之辈,为了多年前的事虐待无辜小儿。天幸事情败露,那孩子合该得好了?”

    “哪去得好,早死了。”

    “死了?”

    “去年冬天掉池子里淹死了。”

    顾氏骇然。

    “据说杨宛见过这孩子,还叫问崔文君讨,说这孩子合她的眼缘,可见母女连心。纵是一日没抱过,一眼没见过,注定血脉相连,割舍不断。”

    顾氏感叹,“真是一对苦命的母女。娘俩都死于水,谁又能说不是命呢。”

    “杨宛死得蹊跷,这孩子也不见得是意外。不然为什么早不死晚不死,偏在杨宛开口要她时死了。梁人杰这回注定脱不了干系了。杨家人一心要治死他,频频向京兆府施压。”

    一直没吱声的李纤凝这时扑哧笑道:“嫂子一口一个杨家,好似不是你的本家。”

    “是亲戚,不走动也生分了。说起来只当在说别人的事。”

    后面三人又聊了些别的。晚饭时分,李纤凝同顾氏告辞出了仇宅,回到家里,不想收到一封帖子。

    崔文君下帖邀她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