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下弦月篇(十三)服毒
短短几日不见,崔文君浑似变了个人。
以前的她也削瘦也文静,而今的她削瘦文静之余又多了几分憔悴病态。李纤凝应邀来访,她甚至没能出门相迎,单薄的身板穿着寝衣萎在床上,眼下浓浓一片乌青。
李纤凝惊讶于她精神不济至此,踟蹰着要不要告辞,择日再访,她忽然地擡了擡素腕,“李小姐,坐。”
李纤凝坐定,她歉意一笑,“我这副样子,实在不该见客,但我腹内有一篇话,不吐不快,思来想去唯有李纤凝可听一听,委屈李小姐略坐一坐,听我说几句话。”
李纤凝和崔文君无交情,纵是在别苑比邻而居的那几日也没说上几句话。她能有什么话和她说?李纤凝委实不解。
“梁夫人想对我说什么?”
崔文君忽又沉默了,螓首低垂,呆呆看着褥上花纹。半晌,重拾声音,遣左右侍女退下,仅留落英一人伺候。
侍女退下后,崔文君缓缓开腔,“宛儿何以待李小姐如此特别,我好像懂了。”
李纤凝擡眉,静待下文,崔文君却不说了,转而问李纤凝,“人杰的事李小姐想必听说了,很意外吧,他从来没有释怀过对宛儿的恨,甚至处心积虑找到她的女儿,只为发泄心中的恨意。”
她的声音很轻,似一片雪花,悠悠荡过李纤凝耳畔。
她静静道:“你敢相信吗?其实我一直是知道的,可是我又什么都不知道。”
她苍白如蜡的脸上挤出一抹笑,似在嘲讽自己,又似苦笑。
崔文君的身体极度不适,忽然捂着胸口连连作呕。李纤凝注意床下放着一只瓷盂,用于盛放她的呕吐物。看来她身体不适有段时间了。
崔文君吐完,落英娴熟地为她送上温水。崔文君漱了漱口。李纤凝从始至终一副倾听者的姿态,她在等待崔文君的下文。
崔文君缓了缓,娓娓道来心中掩埋多年的秘密。
十年前,杨宛出事,崔文君大骇,不顾家人阻拦,前往探望。她将秘密保存的太好,连在她面前也没透露出只言片语,直到事发,崔文君方恍然惊觉,何以近日杨宛面浮春色,眼中神采奕奕。她以为是和梁家定亲之故,提起梁人杰,她又是一副厌恶懊恼之色。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连面儿也没见过,尚不知人品如何,谁会为他窃喜?”
“依我的心意,两个人必得两情相悦情投意合方可结为夫妻,谁要嫁一个人品相貌通通不清楚的男人。末了不合心意,又不能退换。”
她总是说这样的话。她总是厌烦她说这样的话。
别人梦寐以求的,她不费吹灰之力得到了,还要怨天怨地。简直身在福中不知福。
崔文君每每设想,假如她能得到梁家这桩婚事该多好。她也知道这是空想,以致当婚事真的降临到头上时,她竟然不敢相信。
杨宛断了腿,失去了情郎,和梁家的婚事也告催了。不出三月,梁家转聘了她。
崔文君的第一反应是喜出望外。心里的快乐似喷泉,咕嘟咕嘟往外冒。她不敢去探望杨宛了,怕压抑不住脸上的喜色,给她添堵。更有一重顾虑。
杨宛令梁人杰蒙羞,杨家与梁家因此闹僵,她作为梁家未来的儿媳,理当避嫌,断不能再同杨宛来往。
她也确实是这样做的。至此以后,她不再上杨家的门,一心一意等着吉日,嫁入梁家。
成亲后,日子如她所想,丈夫温存体贴,公婆和蔼,小姑温顺。
一切平淡而美好。直到有一日,她坐在梳妆台前画眉,梁人杰问了一句话,打破了所有平静。
“你未出阁前,与杨宛是密友?”
崔文君闻言手一抖,惶惶向梁人杰解释,“是……是有这回事,但自从定亲之后,我们再也没有来往。”
“你别急,我不是要责怪你。”梁人杰走到她身旁,轻抚她的肩膀,“既然出阁前是好友,出阁后何以不来往了,你这样,旁人倒要说我霸道,不许你们来往。”
“可是……”
“没关系的,你照常去见她。我没有异议,纵是父亲母亲不满,也还有我,你不必作难。”
崔文君心中暖流涌动,心道,她果真嫁了个好夫君。
就这样,在梁人杰的鼓励下,崔文君恢复了和杨宛的来往。没出事前,杨宛身边不缺朋友,出事后,风流云散。崔文君的不弃是杨宛黑暗中照进的一束光。她对此感激不尽,愈发信任依赖崔文君,感情更胜从前。
梁人杰经常从崔文君嘴里打探杨宛的近况,崔文君丝毫没多心,如实道来。随着时间的推移,当年的事渐渐无人提及,两家似乎也都释怀了。梁人杰适时提出可以邀请杨宛来家中做客,毕竟朋友之间得多走动不是,不能叫崔文君一味上门,杨宛也可以来她的家。
直到这时崔文君才意识到梁人杰的态度有些暧昧。此前她一直单纯的认为梁人杰允许她与杨宛继续来往无非是顾及名声,不愿外人议论他小气。兼有一点点小小的得意,只道是为了她。但是做的这一步,显然过了。
然据崔文君私下观察,梁人杰对待杨宛并无男女之情,每逢她来,他能回避则回避,偶尔遇上也只是清淡寒暄数语,从无逾矩之举。
崔文君挑不出毛病,只得顺其自然。
如此过了数年,梁人杰的“前嫌尽弃”使得杨宛愈发自在,彻底走出了当日的阴影,来梁府与崔文君谈天说地成了家常便饭。
一日,两人于后花园邂逅了一个小啼的女孩子。崔文君对这孩子的遭遇好奇,吩咐丫鬟调查,不想丫鬟极有本事,拔出萝卜带出泥,竟然给她查出小啼是梁人杰授意买进府,更令她惊讶的是,这个孩子与杨宛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
恨意如丝如蔓,悄然滋生。崔文君把小啼要来身边,不是可怜她怜惜她,而是为了方便自己出气。
那些隐蔽的、无法言说的恨意,对梁人杰的对杨宛的,迂回了无数个弯,最终全部发泄在了小啼身上。她真是个好孩子,默默承受着她的阴晴不定,一声不吭。从来不会在杨宛面前说不该说的话。事实上,为了不叫杨宛担心,她经常伪装出一副灿烂的笑。
叫她看了无比恶心的笑。
终究是个孩子,做不到滴水不漏。时间长了,杨宛似乎察觉了什么,主动开口同她要她。
她没有当场答应,而是找了个借口,拖延时间。
当晚,她把小啼叫到面前,问她愿不愿意和杨宛走。
小啼觑她脸色,不敢说愿意也不敢说不愿意。
她便抚住了她的脸,对她说:“你知道该怎么选。”
后来杨宛又提了一次,崔文君当着小啼的面答应了。但是她知道,小啼走不成。不出几日,小啼淹死在了池子里。
“我当时太傻了,被嫉妒冲昏了头脑。”从回忆里抽离,崔文君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说话有气无力,“若是出于对杨宛爱慕才把小啼留在身边,怎么忍心叫她吃那么多苦,受那么多罪。打一开始就是因为恨,不是爱。可笑我竟因此害死了小啼。”
落英侧目,俨然也为崔文君说出故事震惊。
“小啼她……”
“自己投的水……”崔文君眼角滑落两行泪,“是我逼得她没了活路。”
“杨宛她知道小啼是她的女儿吗?”
“我不知道。”
“杨宛落水当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亦不知。”崔文君说,“但可以肯定的是,人杰当天见过她。他那天午后回来,衣摆上粘着水草。”
李纤凝眼皮一跳。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这些话我憋了很久,无人可诉,唯有面对李小姐这个局外人,可以毫无负担地说出来。此外,宛儿她……”崔文君一直捂着自己的肚子,说到此处,脸皱成一团,似乎腹痛难止。
落英上前,“夫人,您腹痛不是一日两日了,请大夫来瞧瞧吧。”
崔文君未置可否,擡起苍白的脸庞冲李纤凝道:“李小姐,今天就到这里吧,我实在没力气了。”
她额上汗涔涔,脸色白中见铁青,似乎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李纤凝道了一句“夫人保重”,告辞出来了。
大约第二天晌午,李纤凝收到崔文君的死讯。梁家明面上说是病逝,但据传言崔文君乃是死于砒霜中毒。
李纤凝略一回想,恶心呕吐腹痛可不是砒霜中毒的症状。
难怪神色安然,原来一早存了轻生的心。原本也是清净洁白的女儿,温柔善良,不忍加害一草一木。嫉妒使她变了形状。连她也痛恨那时的自己罢?
崔文君的轻生,使案情更加扑朔迷离,也更加接近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