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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一片月 正文 73.亏月篇(其二)老虎发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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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3.亏月篇(其二)老虎发威

    余知汝乃天仙子。

    目光睇于纸上七字,李纤凝眼皮跳了一下,像是给日光灼到,微觉不适。

    “素馨。”李纤凝喊了一嗓子,素馨端着一笼糕点打小厨房出来。

    “小姐回来的正好,我做了榛子酥,刚刚出炉,快来尝尝。”

    李纤凝随手拿起一枚吃,“我走之后,有人过来吗?”

    “没有啊,只有闵婆过来帮我忙活了一阵。”看到李纤凝手上书信,“这是什么?”

    “有人从门缝下面塞进来的,威胁我。”

    素馨“啊”了一声,“谁这么大胆子敢威胁小姐?”进而问,“威胁小姐什么?”

    李纤凝却不答了,回屋把信烧掉,又出去了。

    县丞房的门开了,李纤凝探头看,只有周县丞一人,仇璋不在。

    周县丞看到李纤凝,站起身微微颔首:“小姐。”

    他年纪和李含章相差无几,是李纤凝的长辈,每次见了她总是先像她问好,恭恭敬敬,谦卑如晚辈。

    “周县丞什么时辰回来的?”

    “有半个时辰了。”

    李纤凝看了看南窗下的空位,低声道:“仇县丞几时回来?”

    “仇县丞此去长乐乡半月有余,按照计划,不日即可竣工。小姐倘或有什么急事,鄙人也可代劳。”

    “哪有什么急事,随口问问罢了,周县丞忙。”

    李纤凝靴声橐橐,往前衙去了。班房里唤出解小菲,“随我去趟东市。”

    “干嘛?”解小菲神色别扭。

    “前阵子不是说想吃鱼炙么,趁着今个儿衙门里清闲,我带你去吃。”

    “我不去,你带小韩去吧。”

    “小杞也去。”

    早上办案子,李纤凝叫韩杞同去,没叫解小菲,解小菲很不高兴,回头受了同伴奚落,说他失宠了,想当看门狗也没人要,以后看他还怎么狗仗人势。

    解小菲心里头郁闷,嘴上阴阳怪气,“是了,你现在去哪都带着他。你使唤他去,以后竟别使唤我了。”

    “我使唤他不使唤你,你跟我闹脾气?”

    “小人不敢。”解小菲脖子梗得高高的,忿忿之色明摆脸上。

    “那好吧,你既不去,我带他去。”

    李纤凝说走就走,解小菲满腔幽愤跟出几步,“你都不哄我!”

    李纤凝“哧”地一笑,“你们不是好兄弟么,他怎么事事瞒你,什么也不和你说?”

    “他瞒我什么?”解小菲一脸懵懂。

    “你道近来我为什么爱使唤他?”

    “为什么?”

    “他陪我睡觉了。”

    解小菲目瞪口呆,石立当场。这话是能说的吗?这是他可以听的吗?

    李纤凝揉揉他脑袋瓜,“好了,快了闹别扭了,咱们去吃饭,小杞还在仪门外等着。”

    谁知解小菲吼道:“你真和他睡——”猛然压低声音,“真和小杞搞一起去了?”

    “嗯?”

    “先前黄胖子和大头菜说你们两个有首尾我还不信。”

    李纤凝面色一变,“他们知道什么?”

    “他们也不准知道什么,这几个月你重用小杞,他们心里眼里嫉妒,胡乱编排的,过过嘴瘾,再一个也是为了奚落我。”

    “你怎么回他们?”

    “我当然说这是不可能的事,先前你们编排小姐和乙郎还不够,这会儿又来编排她和小韩,小姐的清誉都给你们毁了,给她知道,打你们满地找牙。”解小菲越说越起劲儿,浑没注意李纤凝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们笑嘻嘻的,谁也不当一回事儿,还说我是嫉妒他们能爬上小姐的床,这叫什么话,说的好像我比他们两个差似的,我差哪了?小姐你说,我是不是——”

    猛然撞上李纤凝阴沉的目光,心下一哆嗦,知道要坏事了,赶紧闭嘴。

    已经太迟了。李纤凝不再提吃饭的话,转身朝班房走去,半路遇上大头菜,二话没说薅着脖领一溜儿拖到班房。

    正是午休时辰,有个别用完饭回来抑或直接在班房用饭的衙役正嘻嘻哈哈讲着笑话,黄胖子也在其中。李纤凝把大头菜扯进屋子,大力掼地上,众人都惊呆了。

    大伙齐刷刷起身,面面相觑,一脸不解地看向李纤凝。

    只有大头菜,给她摔了那么一下子,摔得胯骨生疼,心怀忿忿,大声嚷道:“小姐,我老蔡又怎么得罪你了?”

    李纤凝往人群中揪出黄胖子,摔在大头菜身旁。黄胖子脂肪肥厚,摔一下不觉怎样,就是给李纤凝抓握之处,隐隐泛疼,知她下了狠劲儿,一时懵头懵脑,“小姐……”

    李纤凝拉过一把椅子,坐到二人前面,手一伸。解小菲跟她日久,她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他就知道她要什么,当即奉上皮鞭。

    李纤凝手握皮鞭,黄蔡二人谁胆敢擅自起身,腿上保准吃一鞭。大头菜先领了教训,皮开肉绽。黄胖子见状,乖觉伏倒。

    “我听说,你们编排了我许多好听的话。”李纤凝皮笑肉不笑。

    黄胖子心思最活动,获悉是此事,知道必是解小菲泄露出去的,他和大头菜辩无可辩,还不如乖乖认错,好叫这场风波早点过去,避免受辱。

    当即膝行到李纤凝脚下,磕头如捣蒜,“小姐,我知错了,我喝了两杯马尿,不知深浅,说了不该说的话,请小姐罚我罢。”

    “你先别急着认错,这情形,倒像我封你的嘴。我看今天班房里人也不少,当着这许多人的面,你说说我同乙郎韩杞有什么首尾,是你亲眼看见了抑或听到了什么?”

    个别衙役原一头雾水,听了李纤凝的话始才恍然大悟,心道黄蔡二人原来犯了她这个忌。

    李纤凝孤身女子家,衙门里行走,最忌讳传出不好听的话,甭说传到外头,纵是传到李含章耳朵里,她也别想在这里继续呆下去。多年来,她在这上头严防死守,最忌讳别人嚼舌根。

    黄胖子一把鼻涕一把泪,“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为什么要说那些话呢?你不知道名声对于一个女人很重要吗?你坏了我名声,我还怎么做人?”李纤凝这时还是柔声柔调的。

    黄胖子却知道她越是这样后面发作起来越是可怕。

    “小姐息怒,我卑鄙我龌鹾,凡事净往下流处想。”黄胖子说一句往自己脸上抽一巴掌,抽得一对肥腮白里泛红,“小姐网开一面,饶我们一次吧,兄弟之间说的玩笑话,讨个乐子,实非有意玷污小姐清白。小姐千万高擡贵手。”

    “玩笑话,讨个乐子,我竟不知,我是给你们取乐的。”

    黄胖子一呆,脸色当真比哭还难看了。

    “小黄啊。”李纤凝掐住他肥腮,“什么时候了,还不忍心下狠手,心疼你这二两肉呢?”

    “不……不敢……”

    李纤凝嘴边逸出一丝森冷笑意,擡起手连扇了他十六七个耳光,“管不住嘴的混账东西,我也是你们能拿言语轻薄的,平时给你们几分好颜色,越发的不知好歹,爬到我头上敢对我不逊了。索性拔了这条舌头才叫你知道本小姐的厉害,明目张胆的谣诼毁谤我,小姐和衙役,意淫的很爽吧,下作的畜生!”

    李纤凝这次猝然发难,衙役们都懵了,及至反应过来,她火气冲天,谁敢不知死活舞到她眼前?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喘,更别提替黄胖子说话了。

    黄胖子早给她打懵了,一侧脸颊高高肿起,挤得眼不能视物,喉间腥甜浓稠,吐出来,竟是血混着牙齿。

    韩杞仪门外久候李纤凝不至,寻过来,看到这一幕,兀自吃了一惊,站在门边默默旁观。

    李纤凝收拾完黄胖子,鞭子往大头菜身上抽去,恰落在脸上,血痕宛然,“你呢,有什么话说?”

    大头菜比黄胖子多几分硬气,“我没什么话说,凭小姐发落就是。”

    “好,给我拖下去,每人二十大板,罚俸三月。”

    “罚俸不成!”大头菜突然吼,“凭你怎么打,罚俸不行。”

    “踩到你痛处了?”李纤凝冷笑,“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没想到几句话能赔进去三月薪俸吧,活该,谁叫你逞一时嘴快,造谣生事。今日是我,换作心窄的小娘子,一时想不到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赔得起吗?三月薪俸,便宜你了。”目光环视班房诸人,“不光他二人,你们也给我听好了,今后再有什么风吹草动传到我耳朵里,我定给你好看的颜色瞧,今天算我大发善心,再有下次,舌头和差事必去一样。”

    李纤凝声势夺人,金声玉振。仿佛一县之令不是她老爹而是她,荒谬的是,她积威日久,竟无一人敢反驳。

    众衙役唬出一身冷汗,庆幸没犯在她手里。个个唯唯称是。

    岂料大头菜视财如命,大吼道:“罚俸就是不行,我找县令说理去!”

    才站起半个身子,劲风烈烈拂面,胸口猛然吃了一脚。身子纸鹞似的飞出,直砸在西墙上。墙根下放置的一溜儿水火棍稀里哗啦倒地,大头菜滚在一地棍棒中间,挣半天没挣起。

    李纤凝怒声道:“传吏房主事来,打发他走!”

    解小菲怕事情闹大,收不了场,出头替大头菜求情。其他衙役有他打头阵,如梦初醒,纷纷求情。

    李纤凝怒上心头,竟全不理会。

    衙役们转头又去劝大头菜,叫他好好的给李纤凝赔个不是。大头菜胸口受了李纤凝一脚,火辣辣的疼,又闻她要打发自己,估摸着闹到县令跟前也没好果子吃,已有悔意。众衙役来劝,顺着台阶认了错,甘心和黄胖子一起受罚。

    李纤凝这边一言不发,直到众衙役乌压压跪倒,她方开了尊口,称给大家伙面子,饶过大头菜一次。

    衙役们称谢不叠。

    当下黄蔡二人一前一后去了刑房领罚,众衙役跟着出去。韩杞倚在门边没动作。李纤凝经过他身旁偷偷在他手上一捏,“晚上过来。”

    韩杞:“……”

    过后解小菲埋怨李纤凝把人整治的太狠,不说大头菜还有一大家子要养活,断了薪俸一家五六口子只能喝米汤,单说那黄胖子被打落一颗牙齿,嚼东西都成问题。

    李纤凝说不狠刹不住这股歪风邪气,问解小菲最近是否还有人编排她的是非?解小菲说没有了,越性连荤话也不敢讲了,很能老实一段日子。末了,小声嘀咕,人家也没冤枉你,说的难道不是事实?

    李纤凝问,他们知道是事实吗?

    解小菲摇头。

    李纤凝说那还不是造谣,罚他们不多。

    解小菲无法反驳。

    三日后,夹竹桃花开满树,明丽夭烂,仇璋终于回衙了。

    连日在外奔波忙碌,殚精竭虑,风姿不损丝毫,浅青色官服裹在他身上,像裹着一柄玉如意,瑗姿瑾质,风仪秀整。

    李纤凝不禁感慨,真是赏心悦目啊。

    仇璋迎上李纤凝痴痴的目光,有几分惶惑,“阿凝?”

    连唤数声方唤回李纤凝的神思。

    “我在。”

    “你找我有事?”

    李纤凝怏怏不乐点头。

    “什么事?”

    “有人威胁我。”

    “什么?”

    李纤凝递过去一张信纸,上面用颜体写着:余知汝与仇县丞暗通款曲。

    仇璋一眼睄过去,当即道:“上面的内容有问题,你重新誊写修改过?”

    李纤凝眼皮倏倏跳。

    “你……你怎知……”

    “原来的内容写的是韩杞吧?”仇璋黑着一张脸,“恕我没那么大度,不能替他背这口黑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