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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一片月 正文 74.亏月篇(其三)食齑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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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4.亏月篇(其三)食齑饼

    李纤凝的那些腌臜事瞒得了别人,瞒不了仇璋。自打去岁孟秋始,韩杞看她的目光灼热似一团火,李纤凝走到哪,他的目光追随到哪,直白露骨,想叫人不发现都难。后面少年想是被训了,看到她即低颈敛眸,不敢直视,欲盖弥彰。

    他和李纤凝的那点私情已成昨日之事,埋在土里,土上种花,花都开过一茬了。倘若别人存心威胁,早威胁了,挨到今天?今天突兀地来这么一下子,说明被窥破的压根不是他和李纤凝,而是李纤凝和韩杞。否则,那封威胁信也送不到李纤凝手上,直接送到他仇县丞的公案上了。

    可恶李纤凝张冠李戴耍弄他,叫他气不打一处来。

    听完他的分析,李纤凝神色自若,一点儿也不感到不自在,“原想逗逗你,想不到你这样不好骗。”

    “我是猫是狗么,你逗我。”仇璋冷睨她。

    李纤凝故作忧伤,“那现在怎么办,那幕后之人究竟是谁,为何给我写这样一封信?”

    “他想凭此要挟你,你按兵不动,等他下一步动作就是了。捉贼拿赃,捉奸拿双,且看他有没有证据,没有证据还不好料理。”

    “你不帮我吗?”

    “这是李小姐的私事,我怎好插手?”

    “谁说是私事,威胁我的人出自县衙,分明是仇县丞的分内之事,仇县丞岂可置身事外。”李纤凝说话时,眼睛睇着仇璋,头上步摇微微晃动,仇璋注意到是他所赠的翠蝶簪。

    略一滞涩,移开目光,“何以见得出自衙署?”

    “信来时带着信封,写着小姐亲启字样,换成衙门以外的人,就称呼李小姐了,直接略掉姓氏,差别很大。且衙署不是那么容易进的,内部人捣鬼的可能极大。”李纤凝接着说,“还有他使用的称谓是余不是吾,自谦之意明显,退一步讲,是个内有城府,外不张扬之人。还有他用汝不是卿不是尔,表示这个人对我很了解,是以不敢含小觑之意。”

    仇璋道:“一共十来个字,叫你分析出一篇道理。”

    李纤凝嘤嘤浅笑,头上步摇珠珠相撞,清脆悦耳,“那就有劳仇县丞帮我多多留意喽。”

    仇璋也不知走没走心,“知道了。”

    李纤凝廨宇里和仇璋交谈的当儿,解小菲在外面的夹竹桃下和花露聊得正热络。

    花露来寻李纤凝,这大半年里,她隔三差五来衙署探望李纤凝,和解小菲也混熟了。一口一个小解郎君。

    解小菲则一口一个花娘子。

    “花娘子说和小姐打小时相识,难怪呢,除了小姐的表妹,我还从来没见过小姐身边出现别的小娘子。”

    “真的吗?”花露水眸忽闪忽闪。

    “当然是真的了,小姐从来不和别的小娘子交朋友,花娘子是唯一一个。”

    花露腼腆,“我脸皮厚,总黏着她。”

    “那也得我们小姐让你黏,别人想黏还黏不上呢。”

    解小菲嘴巴甜,哄得花露心甜意洽,心想我的阿凝待我果然特别,与众不同。她平时对我冷淡不过是性格使然,其实心里很拿我当一回事儿。

    忽然回神,“小解郎君忙你的去罢,不用陪我,我一个人等阿凝就好。”

    “没关系,左右午时了,衙里头不忙。”

    又问,“花娘子饿不饿?”

    没等花露答言,忽闻一声娇软的小解哥哥,循声望去,是个二八年华的少女,水灵光润,秀色可餐,臂上挎着竹篮,婷婷而立。

    解小菲看到她,立刻飞扑过去,“嫣儿,你怎么来了?”

    韩嫣视线胶在花露身上,兀自不散,“她是谁?”

    “噢,那是幽兰坊的花娘子。”

    “幽兰坊,那不是妓院吗?!”韩嫣叫出来。

    “你小点声!”解小菲急忙比划。

    花露尴尬地低下头,半转过身子。

    “勾栏女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韩嫣刨根问底。

    “她是我们小姐的朋友。”

    “小姐的朋友……”韩嫣省悟解小菲口中的小姐正是李家大小姐,她名义上的姐姐么,吃惊道:“她怎么会结交那种朋友?”

    解小菲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鼻子嗅到阵阵食物香气,料想出自韩嫣手上的竹篮,掀开一角,“带了什么?”

    “差点忘了,我带了齑饼,给你和哥哥吃。他好像不在班房。”

    “他出去了。”看韩嫣足足带了半篮,够三四个人的量,“怎么带这么多?”

    韩嫣抿唇,“带了爹爹的份,未知他用没用饭。”

    “你亲手做的饼,他纵算用过饭了,也得再吃几口。走吧,我带你去找他。”拉上韩嫣的手就欲走。

    韩嫣往后挣了挣,俏脸涨红。

    解小菲撒开手。挠了挠头。

    韩嫣惺惺低语,“娘嘱咐我不准没规矩,随意进爹爹办公的廨宇,你帮我问问吧,爹爹允了我再进去。”

    解小菲答应一声,飞快去了,半途想起什么,冲到花露面前,“花娘子,失陪了。”

    花露慌忙应道:“小解郎君请便。”

    韩嫣见解小菲特意回来跟花露招呼,嘴巴撅起来,又忍不住偷偷打量花露,她身上衣裙簇新,栀子黄色朵云纹交窬裙,宝蓝色宝相花纹半臂衫,脚踏珠履,妆容清淡,肌肤丰腴不腻,色若梨花,头上珠钗累累垂落,娇憨可人。

    再看自己小家碧玉的打扮,比之不足,心生气馁。转念一想,渐露鄙薄之意,打扮那么好看有什么用,不知伺候过几百个男人。脏死了。

    韩嫣时不时投来的视线令花露颇感不自在,脸上渐渐飞起红云,不免焦急地朝后面张望。

    看到一抹纤袅风流的身影渐行渐近,五官刹那生动,冲那人招手,“阿凝!阿凝!”

    没等李纤凝上前,自己先迫不及待跑到跟前。娇滴滴地说:“阿凝,我终于等到你了。”

    李纤凝嫌弃道:“怎么又来了。”

    花露张开手臂,转了一圈,“我的新裙子做的好了,穿来给阿凝看。”又见李纤凝的裙子也是宝蓝,和她的半臂衫颜色相同,喜不自禁,“我和阿凝心有灵犀。”

    李纤凝扶额,“幽兰坊生意冷清吗?”

    花露傻呆呆,“冷清?不冷清呀……”话说到一半,肚子咕噜噜叫起来,花露不好意思地拿手捂,仿佛捂住了就能不叫。

    李纤凝淡瞥她,“没吃饭?”

    花露小声说:“我最近节食。”

    “为什么节食?”

    “唔……客人说我、太过圆润……”

    “哪个客人说的,他懂什么,你这个样子最好看。”

    花露受宠若惊,“真的吗阿凝,我好看?”

    “嗯,像颗珍珠。”

    花露脸上霞灿灿,双手捧住。

    “那我不节食了,阿凝陪我吃饭,我们吃金铃炙、虾羹、樱桃毕罗,花折鹅糕、脂花餤、燕粉荔枝、煮杨花粥……”

    她说一句吞一口口水,馋涎欲滴。

    李纤凝:“……”

    两人手挽着手打韩嫣面前经过。韩嫣私下里叫解小菲偷偷给她指过,认得李纤凝,又从解小菲嘴里和李含章闲谈中得知李纤凝性子高傲清冷,不易接触,便没往跟前凑。若不然她是很想结识结识这位“姐姐”的。今见她和一个勾栏女子过从亲密,不知怎的,便生出一股委屈。好似这勾栏女子抢了她的东西。

    韩嫣兀自望着李花二人离去的方向出神,解小菲这头飞出来,“走吧,县令说你来的正好,他还没用饭。”

    李含章后堂歇着,解小菲前方引路,韩嫣随他入内。

    韩嫣第一次在衙门里见李含章,拘谨局促,站在门口逆光处轻轻唤了一声“爹”。

    李含章榻上卧着,上午操劳太过,身体吃不消。闻韩嫣唤他,笑融融坐起身,“嫣儿来了,快进来。给爹看看带了什么吃食。”

    韩嫣料想他在衙中严厉严肃,不似家中随和,不料和家中一样,放下惴惴不安的心,绽开如花笑靥,“和娘采了荠菜,做了齑饼。山野小味,只怕爹爹吃不惯。”

    “山野小味好啊,有阵子没食山野小味了,净食荤腥都把人吃腻了,正需要这味清爽小菜。你娘的手艺没的挑,快给爹尝尝。”

    解小菲甚是机灵,早端来瓷盘,韩嫣将齑饼放入瓷盘,解小菲呈到李含章面前。

    李含章拈起一枚尝了尝,连声夸好吃。

    韩嫣愈发活泼,“好吃爹爹多吃些,嫣儿带了好多呢。”

    “你哥哥呢,叫你哥哥也来吃。”

    “哥哥不在衙。”

    “小杞出去办事了。”解小菲补充。

    韩嫣忽想起一事,“爹,这阵子娘总是抱怨,哥哥差事太过繁碌,白天见不到人也就算了,值夜也渐渐频繁,爹爹,你可不可以不要哥哥那么忙碌?”

    值夜频繁?衙役值夜每月皆有定数,何以频繁?当下也不便说什么,笑呵呵回韩嫣,“爹爹管不着衙役值夜,稍后爹爹叫丁主薄进来问问。小杞勤勉是好事,就怕有人欺他占他便宜。”

    解小菲听着父女二人对话,心想韩杞在李纤凝床上的确很勤勉。

    韩嫣黏着李含章说长道短,说李含章好久不家来,她和娘都想他了。李含章笑说这两天一定过去,还说秦氏生辰快到了,到时好好庆祝。韩嫣眉欢眼笑。

    解小菲站在一旁,留也不是,去也不是,尴尴尬尬。

    这当口儿,仇璋走进来了。仇璋原想往户房里安插个远亲,跟李含章打声招呼,见到屋子有人,话不好出口,只说过来看看,顺道聊起了屯田水利的事。

    眼见两人聊上公事,解小菲连给韩嫣使眼色,意思叫她离开。

    韩嫣目光胶在仇璋身上,眼里哪里还有解小菲。有匪君子,终不可谖。自打上次衙门外面见过他一次,韩嫣再难忘怀,时常往衙门里给韩杞送吃食,皆抱着再见他一面的痴念。不想今日遇上,看他矜贵优雅,潇洒俊逸,不自觉地红了脸面。

    交谈间歇,李含章伸手拿齑饼,韩嫣也不知哪来的胆子,突兀的上前询问仇璋,“仇县丞吃齑饼吗?”

    雪白的肌肤,染了淡粉,身上脸上火烧火燎,韩嫣不敢擡头,声音低入尘埃,“是我亲手做的齑饼,很好吃。”

    李含章愣了一瞬,反应过来,“你看我,光顾着自己,文璨还没用饭吧,吃枚齑饼。”

    仇璋不惯食这类粗食,李含章盛情,他不好推却,接了下来,眸光瞥向身旁的少女。

    “这是我那闺女,韩嫣。”李含章说。

    仇璋料想是那姘头之女,心想若给李纤凝知道他吃她亲手做的齑饼,不知该如何咬牙切齿,想着想着咬了一口。

    韩嫣见他肯吃她做的齑饼,悄悄地笑了。

    李纤凝回衙时,衙署门口吵杂不堪,几个衙役正和一个妇人撕扯。

    只听那妇人凄声吼道:“我的儿子给人毒死了,你们凭什么不管,当官不与民做主,还有天理吗?”

    衙役与她分辩,“丁主薄说了,你儿子是病死的,快快离开,休要纠缠。衙门重地,岂容你撒泼。”

    李纤凝认出妇人是前几日死了儿子的庾娘子,看来她还没走出孩子离世的阴影。

    庾娘子与衙役撕扯的越来越激烈,衙役恼怒,欲以寻衅滋事的名目扣押庾娘子。

    没等李纤凝上前干涉,庾安打街西匆匆赶来。上前说尽好话,可算换得小衙役不计较。扶着庾娘子便欲归家。

    庾娘子倚在他怀里,身上簌簌发抖,悲伤且无力,左手攥成拳,哀哀捶打丈夫,“我们的儿子是给人害死的,你为什么不信,为什么就是不信。”

    庾安眉心闪过一抹痛色,“够了,不要再提了。”

    他低声呵斥她,“就当我们从来没有过这个孩子,叫这件事过去吧。”

    李纤凝上次身着男装,这次女装,他们谁也没认出她。

    直到他们离去,李纤凝犹在原地静静伫立。

    不是不相信,是想叫这件事趁早过去。死者的父亲,似乎在隐瞒什么。

    隐瞒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