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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一片月 正文 76.亏月篇(其五)抽刀断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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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6.亏月篇(其五)抽刀断水

    “先前的事全是误会,冬儿他是生了病才走的,不是什么中毒,是我,接受不了冬儿突然离世,伤心过度,胡乱猜疑。眼下冬儿也入土为安了,我只想这件事早点过去,和丈夫好好过日子。”

    李纤凝走到主薄房外,刚好听到庾娘子这一段话。配合她拭泪的动作,入情入理,悲切惹人怜。

    丁主薄一脸为难之色,李纤凝几步上前,问庾娘子:“是你丈夫要你来说这样一番话的吗?”

    庾娘子惊讶哪里来的小娘子,看面相有几分眼熟。见周围的公人全无异色,定下心神答,“不,是我自己要来的。”说着又拭泪,“因为冬儿的事,他最近心力交瘁,我还总是给他添麻烦,闹得家宅不宁。”

    李纤凝道:“你知道给你丈夫添麻烦,就不知道给官府添麻烦,来来回回的闹,你当官府是你家开的,案子是儿戏?回家等着吧,查与不查我们说了不算,得看县令大人的意思。”递眼色给解小菲。

    解小菲立即上前将人请走。

    李纤凝槐树荫下踱了几个来回,待解小菲回来,吩咐他,“你去办件事,查查庾安的底细。越详细越好。”

    解小菲领命而去。

    仇璋从明堂出来,站在月台上,看到李纤凝打北边过来,腰上系着一幅红绿间色裙,上身银朱圆领褙子,臂上挽着青草绿色披帛,款款而来。头上的红簪,耳上的翠葫芦耳珰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红与碧搭配,俗不可耐,多少人避之不及,偏她爱煞这两色,常常穿在身上。也不怪她爱穿,她有一种本领,能将这二色穿出清新脱俗之感,令人见之眼前一亮。

    仇璋立定了观赏李纤凝,赏着赏着觉察不对劲儿。她头上那支红簪,不是他送的红叶簪吗?还有翡翠葫芦耳珰,那也是他送的。及至李纤凝走到近前,更加气煞,腕上的玉镯、颈上的项圈、腰间佩的玉玦通通是他送的!

    前些天她头上插了翠蝶簪,亦系他所赠之物,他见了没说什么,总不能因为他们分开了,他就不许她簪那簪子,毕竟簪子是无辜的。可如今这又算什么?

    李纤凝未察仇璋神色异样,笑盈盈同他招呼,“今天天气不错,仇县丞也出来晒太阳?”

    仇璋恨声道:“你随我来。”

    “何事?”

    仇璋不管她,只顾走。李纤凝没多想,莲步跟上。

    转至僻静地,仇璋指着她问,“这算什么?”

    “什么算什么?”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仇璋挨个点她身上首饰。

    “噢,仇县丞问这个呀,这些都是我的首饰呀,有什么不妥吗?”

    “不妥,你说有什么不妥?”仇璋压着火气,“你这些首饰全部是我送的,你现在戴出来招摇,是什么意思?”

    李纤凝道:“你送的如何,你送的不能戴吗?”

    又说:“仇县丞好生霸道,不让人家戴首饰。”

    仇璋冷笑,“李纤凝,你就这样放不下我,用这种方式引起我的注意?”

    李纤凝回以冷笑,“咱们两个到底谁放不下谁,瞧瞧你衣上那暗纹。”

    “我衣上暗纹怎么了?”

    “装什么糊涂,那是卷云纹。”

    “卷云纹又如何?”

    “你忘了我名字的寓意了?云气凝聚是谓纤凝。你穿卷云纹可不是对我念念不忘?”

    仇璋深感离谱,“李纤凝,你未免太自恋了,云纹衣裳常见,难道穿了卷云纹衣裳就是对你有意思了?你哪来的自信?”

    “一次两次当然没什么,可是今天卷云纹,昨天云气纹,再往前推,还穿过流云纹、朵云纹、叠云纹,件件衣裳不离云,连佩玉也是祥云形状。未免太刻意了。”

    仇璋气笑了,“我说李小姐,你这般在意我作甚,甚至于观察我每日衣裳的纹样,用情至深,是为那般?”

    李纤凝眼珠瞪得溜圆,偏生想不出话反驳,心里生气,擡脚踹了仇璋一记。

    仇璋他的膝盖弯曲,身体前倾,多亏扶住前面花树细弱的枝干方没跌到,等他站起来,李纤凝早没影了。

    韩嫣拿着新买的首饰问秦氏,“娘,你看这支芙蓉石簪子漂不漂亮?”

    簪子是银制的,五朵点翠如意云片呈爪状,抓抱一颗芙蓉石。芙蓉石晶莹粉透,内有冰裂纹,最宜十六七岁活泼灵俏的小娘子佩戴。

    秦氏看着那簪,嗔怪道:“又从你爹手里哄银子了?”

    “是爹爹主动给的,我没问他要。”韩嫣咕哝。

    “你又不是没簪子戴,买那么多做什么。你爹爹也不容易,家里的钱夫人管着,但凡他有个支取挪用必然惊动夫人。你莫一味问他讨钱,叫他为难。”

    “都说了是爹爹主动给的。”韩嫣嘟着一张小嘴辩解,“买根簪子算什么,娘你没看到幽兰坊的倡伎,穿的和贵族小姐似的,我是爹爹的女儿,却处处不如别人。”

    “孩子,眼睛不能只往上看,也瞅瞅下面,不如咱们的人多了。当年若不是有你爹爹,咱们娘仨还不知沦落到哪里,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反正我是知足了。你也得学会知足,老爷他毕竟不是你——”

    “娘,我回房了。”

    闻她说教,韩嫣拧身就走。留下秦氏原地叹息,孩子大了,心思多了,不似小时候好管束。想着李含章的话她还算听,待李含章下次来,和他说了韩嫣的事,原想叫他管管她,哪知李含章说女孩子爱打扮是天性,她看见人家有的东西她没有,难免羡慕嫉妒,这也没什么,买给她就是了。反给了韩嫣更多银钱,由着她挥霍。

    韩嫣今天一只镯子明天一套新衣,秦氏拿她没辙,寻思等她手里的几两银子花光就消停了。哪知这一天韩嫣居然领回来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

    “嫣儿,这孩子是……?”

    “是我买来服侍娘的。”韩嫣把女孩子推到秦氏跟前,“珠珠,快叫夫人。”

    珠珠屈膝,“夫人。”

    秦氏差点背过气去,“咱们是什么人家,也配使唤下人,你这孩子太离谱了,哪里买的快退回去,我们家生受不起。”

    珠珠听说要退她,无助地回头看韩嫣,“小姐……”刚刚她差点被卖给七旬老儿做妾,多亏了韩嫣,幸免于难。她可不想再回去了。

    “什么小姐夫人,我们是普通人家,担不起这个称呼。”

    “我爹爹是县令,我怎么就不能是小姐了?怎么我们家就不配使唤下人了?”韩嫣不服气,“几年前,爹爹就说要给娘配两个丫鬟使,娘不要,什么都亲力亲为,还搭上我,您瞧瞧,我手都粗了。我不管,我就是要留下珠珠。”

    牵着珠珠往屋里头走。

    秦氏跟上去,“咱们家宅小,统共三间屋子,你叫她住哪?”

    “在我房里放一张小床就是了。”

    秦氏性子糯,实在不知怎样说服女儿,思来想去,擡出了韩杞,“你哥哥怎么办,你知道你哥哥的脾气,受不了家里有生人,当初你爹爹他还适应了好长时间。”

    “哥哥不能只想着自己,不顾我和娘的感受。他又不用操持家务,哪里知道其中的辛苦。”说着,已经指挥珠珠干起活了,“珠珠,你把箱柜抹了,还有这篮子脏衣服,拿去清洗。”

    珠珠害怕秦氏将她撵走,格外勤快。

    秦氏劝不动女儿,连连叹息。

    晚上,韩杞回家,闷头进房,脱去皂衣,寻家常衣服穿,一转身看见个小女孩站在门口。一怔之下急忙捞起衣服掩在胸前,“你是谁?”

    珠珠红着脸说:“饭好了,小姐叫我来请公子吃饭。”

    韩杞人是蒙的,“小姐,哪个小姐?公子……谁是公子?”

    及至珠珠解释清楚一切,满屋都是韩杞震耳欲聋的怒吼,“韩嫣,你给我过来!”

    李纤凝在等解小菲消息,几日都没什么动作。上午随周县丞去了趟洪陂里围观乡民们打架。

    洪陂里有两拨乡民因田地问题发生了纠纷,互看不顺眼,矛盾一触即发。今早里正看出苗头不对,忙忙赶到衙里请求县令人调解。李含章点了周县丞去。李纤凝跟着闲逛去了。

    哪知到了目的地,已经打上了,上百乡民互殴,有的拿锄有的拿铲,干的不可开交。周县丞没料到是这个阵仗,仅带了十几名衙役,如何撕罗得开。差点被卷入战团,踩踏而死,多亏李纤凝拉了他一把。

    李含章获知消息,带上大批公人赶来,伤害已经酿成,死伤不少人。抓的抓,医的医,送几义庄的送义庄,忙活好大半天。李纤凝回来时李含章还在善后呢。

    李纤凝躺床上休息,手捧公人们录的七位大夫的口供翻看。口供里清晰记录着冬儿的病症,均是大同小异的恶心、呕吐、面部潮红。此外还记录着复杂晦涩的脉象,李纤凝看不懂,预备找宫里的医官给瞧瞧。

    太医署的吴医正经常来府上诊病,是老熟人,李纤凝预备回趟家,请她娘把吴医正唤来。

    念头一起,再也躺不住了,正欲家去,却见仇璋抱着个红木盒子走了进来。

    李纤凝大惑不解,“仇县丞这是……?”

    仇璋二话不说将红木盒放案上,揭开盖子给李纤凝瞧,“你送我的物件,除了吃的用的以及遗失的,全在这里了。”

    李纤凝脸色不大好,“你这是什么意思?”

    仇璋说:“我把你的东西还给你,你也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我竟不知,仇县丞家大业大,会在乎几件钗环首饰。送了人的东西往回讨,丢不丢人?”李纤凝愠怒。

    “李家亦属朱门秀户,不会在乎几件钗环首饰,还请赐还为幸。”

    仇璋语声冷冽,如珠碰玉。

    “我若执意不还呢?”

    “阿凝,这样没劲。”

    李纤凝咬着嘴唇,眼眶渐渐红了。忽然拧身走向梳妆台,抽出上中下三匣首饰盒,寻一只空匣子,单拣出仇璋所赠之物,噼里啪啦往里头掷。玉簪质脆,都给掷断了。拣完了匣子里的,又去撸手上的戒指、解腰间佩玉,拔发上簪子。

    拾掇完了,连匣子推仇璋怀里,“拿去送别的小娘子吧!”

    仇璋默默无言,捧着匣子去了。回到廨宇,他打开首饰盒,一一摩挲里面的物件。一件一件,无一不承载着他们的回忆。

    不是他非要把事情做绝,而是他害怕管不住自己。当她佩戴着他送的首饰朝他走来,往昔如潮水涌来。

    她的一颦一笑,他们的一点一滴应接不暇浮上眼前。

    曾经有多欢乐,如今就有多痛楚。

    要割舍一段感情并不容易,他不想半途而废。

    总有一天他会适应,没有她的日子。

    仇璋对物感伤的同时,李纤凝也在做同样的事。

    仇璋喜欢菩提子,她送他的大半是费尽心血收集来的菩提子。异国出产,种类繁多,颗颗稀有。

    她拿起一颗鬼脸菩提,那上面的鬼脸仿佛在嘲笑她。她苦苦收集来这些菩提,原是为了讨他欢心,现在却回到了她手里。她不喜欢这些东西啊,为了一个人浪费心血浪费时间。

    换来的岂止一片伤心。

    李纤凝恨恨掷飞鬼脸菩提,木匣也扫落在地,菩提子颗颗如滚珠,四下滚开。

    解小菲兴冲冲跑进来,冷不丁踩到几颗,脚下打滑,险些摔倒。

    双手抓住门框,“小姐,这是怎么了?”

    “有事说事。”

    “噢,你不是叫我查庾安么,有重大发现。”解小菲踮着脚尖,避开满地菩提来到李纤凝面前,奉上薄册,“庾安身上有一起人命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