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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一片月 正文 77.亏月篇(其六)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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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7.亏月篇(其六)泥人

    元和四年,通济坊。

    姜家在坊西经营一间汤饼铺子,生意忙时,脚不沾地,常常无暇顾及六岁的女儿的姜饼儿。

    姜饼儿倒也会自寻乐趣,地上挖个坑,浇一瓢水,和一和,抟一抟,抟出泥团捏成小鸡小鸭小猫小狗。

    这日照例坐在院子里抟泥,隔壁酱菜铺的裹儿从狗洞里钻过来。裹儿仅比姜饼儿大两岁,又是一墙之隔的邻居,常在一处玩。

    姜饼儿招呼裹儿抟泥,裹儿大了,爱干净,不愿弄得浑身脏兮兮,“抟泥有什么意思,西坊门的嫩柳抽条了,迎春、海棠也开了,咱们折一些,编成花环戴上岂不好玩?”

    姜饼儿心心念念她的泥巴,抓起一尊泥人,“我也给我的泥人编个花环。”

    两个孩子手牵手出去了,经过前堂,姜饼儿的声音脆生生,“爹,娘,我和裹儿出去玩。”

    姜父姜母忙着招呼客人,眼看女儿飞跑出去,只来得及叮嘱一声,“别贪玩,早点回来。”

    忙到日入时分,客人渐渐散去,姜家父母坐下来歇乏,顺道商量晚上吃什么。

    “问问饼儿,小孩子正是挑嘴的年纪,等闲东西不吃。”

    姜娘子入内唤姜饼儿,不闻回应,屋里屋外找一遍,亦不见人影。

    “这疯孩子,还没回来。”姜娘子回来说。

    “去隔壁看看,许是宋大哥宋大嫂留她吃饭。”

    姜饼儿喜欢隔壁的酱菜,常在隔壁吃饭。

    哪知姜娘子找去了,宋家一家三口在吃饭,哪来的姜饼儿。姜娘子忙问裹儿姜饼儿的下落。

    得知两人去西坊门采完花柳,回来碰上了庾记倾银铺的小儿子,男孩找姜饼儿一起抟泥巴,姜饼儿同他去了。

    庾记倾银铺的小儿子名唤庾安,一条街上的,姜娘子认得,也没多想,找上门问。

    庾安回答,他和姜饼儿去了坊西的红松林。后来他看天色晚,先回来了,说着看了一眼庾母,“娘不许我晚归,对吧,娘。”

    假如姜娘子有几分察颜观色的功力,便能看出来庾安心虚忐忑、言辞闪烁,必有重大隐瞒。可惜姜娘子全没注意,听完庾安的话,回到家中和丈夫重复一遍,“饼儿定是迷路了,得赶紧出去找才行。庾家那小子也真是的,怎么能把饼儿一个人丢下。”

    这时宋家的人也过来了,听说了姜饼儿至今未归准备一同出去找。

    其时坊门已闭,坊中宵禁。姜家人和武侯说明了情况,那武侯的首领倒是个通情达理的,带上人前往搜寻。

    坊西是片荒凉地带,人烟稀少,房舍寥寥,有一片土丘,上生着红松、翠柳、桃李海棠等植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想要搜遍也得花一阵儿功夫。

    人声惊动栖鸦,扑啦啦飞起二三只,惊得姜娘子心头扑通扑通跳,想着饼儿才六岁,林子里这样黑,又有蛇虫鸟兽出没,她该多害怕。

    “饼儿,饼儿。”她加紧呼唤孩子的名字,“是娘啊,娘来寻你了,你在哪?”

    漫山遍野的呼唤之声,始终不闻回应,姜娘子抹泪道:“我们家饼儿是不是给野兽叼走了?”

    “这里城里,又不是城外,哪来的野兽。”姜父说是这样说,紧锁的眉头一直未曾舒展。

    “姜家嫂子,你瞧瞧,这是不是饼儿的东西。”

    宋娘子从北面小径上过来,手里拿着个黑漆漆的物什。及至近前,方看清楚是尊泥人。

    泥人尚未干透,跌在草地上,粘了许多草梗碎叶。胸前粘了一圈海棠花瓣,看出来是精心贴上去的,边缘齐整。

    “好像是……”姜娘子也不能确定。

    “我看就是,裹儿晚饭时还说,饼儿拿海棠瓣子给泥人做衣裳。招她笑了好半天。”

    东西在这里,人却不见了,姜娘子的心愈发石头似的往下沉。

    武侯们就差掘地三尺,奈何始终不得姜饼儿踪迹。

    姜娘子体力透支,仍苦苦撑着,宋娘子安抚,“也许饼儿已经回家了,嫂子何不家去看看。”

    武侯们也建议她回家等着,万一姜饼儿回家见家里没人又跑出来乱走岂不麻烦。

    宋娘子陪姜娘子回家。余下的人扩大搜索范围,继续找。

    姜饼儿当然不在家,姜娘子看着黑漆漆空荡荡的屋子,伤心落泪。多亏有宋娘子陪着,说说话分散注意力,否则她一个人还不知道有多难熬。

    鸡鸣时分,门口传来脚步响,姜娘子急惶惶奔出去,却是姜父和宋家男人回来了。姜父迎上妻子渴盼的目光,无奈摇了摇头。

    姜娘子失望垂眸。

    宋家夫妻安慰他们一番,回家歇息去了。

    他们一走,房屋立时空荡。姜家夫妻相对而坐,默默无言。

    “休息吧。”

    “嗯。”

    却是谁也没动。就这么枯坐到天明。武侯们投入更多人力寻找。终于有了消息。

    “孩子找到了。”一个年轻武侯前来报讯,嗓子眼儿里仿佛还有话,欲言又止。

    “在哪里?”

    “在坊西的破庙里。”

    姜家夫妻急忙奔往坊西破庙。

    小武侯有些无措,“诶……我还没说完……”

    姜家夫妻赶到时,现场围满了人,不光有武侯还有县衙的人。看到他们夫妻二人到场,在场诸人默默无声看着他们,目光里竟有一种不忍。

    人群中走出一人,自称是万年县的李县丞,他对姜家夫妻说:“报信的武侯都跟二位说了吧,二位千万挺住,现在还不能确定是令爱,叫你们过来是认……”他避开了“认尸”二字,“认认孩子。”

    听到对方这样说,姜家夫妻心已经沉到谷底,却没有裹足不前,仍旧一小步一小步颤颤悠悠的往前挪。

    及至穿过人墙,终于看清了里面的情况。

    寺庙破败不堪,断壁残垣随处可见。可在小小寺庙的后院,却野生着许多桃花。

    正因为野生,比别处多了几分草莽劲头,开得轰轰烈烈,灼若春霞。

    落花层层叠叠,给大地铺了一层花毯。花毯之上,躺着五六岁大的女孩子。她穿着白色绣花襦裙,裙上的海棠花是姜娘子亲手绣的,朵与朵之间分布的恰到好处,有种从容飘荡之美。

    然而那女孩的头……那女孩的头竟被厚厚的黄泥糊住,糊的结实,糊的厚重,圆圆大大一颗。经过一夜微风吹拂,八成干了,裂开浅浅缝隙。缝隙之中,是深渊般的绝望。

    破败荒凉的古庙,骤然响起一位母亲撕心裂肺的哀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