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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一片月 正文 99.圆月篇(十八)温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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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9.圆月篇(十八)温夫人

    鸡鸣三声,李纤凝窸窸窣窣起来穿衣裳,韩杞不许她穿,拉着她的手臂拽到怀里。

    “不许走,再陪我一会儿。”

    韩杞参军的事李纤凝拜托了罗睺,罗睺痛快答应下来,将他安排进了自己麾下的飞虎营,七月初一前去报道,入营以后无事不得出营。韩杞所剩时间不多了,这阵子黏李纤凝黏得厉害,恨不得时时刻刻与她厮磨在一起。

    李纤凝昨夜给他折腾乏了,腰酸骨软,也不大爱动弹,被他拽倒,就势躺下。韩杞吻她手臂,一路吻到手指尖,含进去,轻轻啄咬。

    他现在学的很会挑逗她。李纤凝若非实在娇慵无力,此刻已是鸳鸯交颈舞。

    “以后每天过来?”少年语似央求。

    “你不怕吃不消?”

    “我吃得消。”

    “你吃得消,我吃不消。”

    韩杞笑容里带几分得意,咬着她的耳朵说:“你现在和我角抵,一定输。”

    这话不假,一年多来,李纤凝清晰地感知着他身体的变化,除了个子蹿高了一些,最直观的感受就是他的力量了。

    当年的落败,韩杞耿耿于怀,似乎一定得在力量上胜过她才行,较劲儿和她较到床上。刚开始还是乖巧小狗,随李纤凝掌控,后来变成一头狼,不任摆布。姿势不同,分歧很大,两人没少在床上拆招,战况激烈,败者臣服。

    “输就输,我赢在了别处。”婉媚一笑,推开他,“真的得起了,再不起天亮了。”

    李纤凝整理好衣衫,韩杞取出一只木雕小猴送给她。

    “这是什么?”李纤凝打量两眼,没有伸手接。

    “你的生肖。明天是你生辰。”

    李纤凝“哦”了一声,“我不想要。”

    “嫌弃吗?”

    “我不喜欢猴子。”

    韩杞有点受伤,“我花了好几天雕的。”

    “你还会雕木头?”

    “我爹生前是木匠。”

    “那你不如给我雕一条蛇,我喜欢蛇。”

    还是不接。

    “下次再给你雕蛇,这只木猴,你收下好吗?”

    李纤凝看这架势,不收是不让她走了,随手接下。

    外面天光朦胧,她借着朦胧的天光看了看,还是不喜欢,嫌拿着费事,随手掷到别人家院子里。

    李纤凝在街上漫无目的的闲逛,遇到巡逻的武侯,打了声招呼。此时临近破晓,宵禁虽未解除,管的也不甚严了,严也严不到李纤凝头上,她在宣阳、崇仁二坊向来横行无忌,无视宵禁。

    慢悠悠转回衙门,好巧不巧又遇上仇璋。

    李纤凝见他穿着昨日的衣裳,面色疲倦,嘲讽道:“一夜春宵,仇县丞何以精神不焕,敢是露露服侍的不好?”

    “露露服侍的极好,正是因为太好,本官才提不起精神。”仇璋回敬。

    “呵。”李纤凝冷笑,“露露的兔子逝世了,仇县丞没安慰安慰?”

    “自然有安慰。”仇璋似在回味,“灵华凉沁紫葡萄。”

    李纤凝停下脚步,仇璋大笑而去。

    水汽袅袅上升,熏得眉眼俱潮。混合着各种液体的身子,经过温水的浸润,黏稠感渐渐消散,重回清润。

    目光下视,撩过胸前和膀子,被韩杞抚弄过的地方,深深浅浅的淤紫红痕。

    粉香汗湿瑶琴轸,春逗酥融绵雨膏。浴罢檀郎扪弄处,灵华凉沁紫葡萄。李纤凝不禁想起赵鸾鸾的那首《酥乳》。她对正经诗文不上心,偏爱淫诗艳赋,从前和仇璋相好那阵儿,两人躺床上读,读完了还要亲身实践一番。那时候她多大来着,十六七岁吧,一晃这么多年了。

    双乳上紫葡萄宛然如生,已非他所留。这首《酥乳》我百度了一下释义,看到几个说法都把紫葡萄理解成乳头。我不认可,我自己理解的是欢爱过后留下的痕迹。诗的上阕事已经做完了,到了下阕浴罢两句:洗完澡身子光滑如灵芝,之前郎君爱抚留下的痕迹更加明显,一颗颗似紫葡萄。不知道我理解的到不到位,欢迎指正。

    仇璋一心想见温夫人,情况未明,不便以官身上门,托付嫂子杨仙儿代为筹划。杨仙儿交际甚广,探听得知温夫人的好友白夫人两日后庆生,她原和白夫人不熟,她的密友崔夫人和白夫人有交情,崔夫人得了白夫人请柬,携上了杨仙儿。

    席间,杨仙儿着意与温夫人亲近,相谈甚欢。第二日下帖子邀温夫人前来做客。

    仇宅花厅,二人聊的正投机,仇璋走了进来,“见过嫂嫂。”

    随后向温夫人施礼,“温夫人。”

    突然见到男丁,温夫人微微不自在,勉强维持礼数。

    杨仙儿介绍:“这是我家小叔,在万年县任县丞。今次邀温夫人前来,实是他的主意。”

    “想见我的是仇县丞?”温夫人吃了一惊,“我和仇县丞素无交集,仇县丞为何……敢是犬子得罪了仇县丞?”

    “我和令郎常在一处吃酒,听他讲温夫人似有惊悸之怔,夜里噩梦连连?”

    温夫人脸色一白,“这是前阵子的事了,汤药调理下,已经好了。”

    “敢问夫人,何以突发惊悸?”

    温夫人愈发莫名其妙,耐着性子回,“大夫说和受惊有关。”

    “温夫人受了什么惊吓?”

    一连三问,温夫人脸色不快。

    “莫非和此物有关?”仇璋缓缓推过去一枚莲花十字。

    温夫人大惊失色,从座位上起身,“我得走了。”

    杨仙儿一个眼神递过去,丫鬟立时合上门。

    温夫人由惊转怒,“你们叔嫂这是什么意思?”

    “温夫人稍安勿躁。”杨仙儿施施然行至温夫人身旁,挽着她手臂,“文璨有几句话请教夫人,夫人别有压力,权当聊天说话了。”

    “我没有什么话好同你们聊。”

    拨开杨仙儿的手,欲行离开。仇璋道:“夫人想走,我们拦不住。有桩人命案子牵涉到大秦寺,夫人今日不肯配合,他日只好传唤夫人到县衙调查。”

    温夫人听仇璋说到人命案子,震了一震。脚下有些不稳。

    杨仙儿就势扶她在椅上坐下。

    仇璋趁她神思不属,连声发问,“五月十四夜温夫人是也不是在大秦寺,当夜大秦寺遭贼,其后不久,二贼双双殒命,温夫人知不知情?”

    温夫人忙问,“仇县丞方才说的命案指的是这一桩?”

    仇璋眯眸,“夫人以为哪一桩?”

    温夫人自知失言,抿唇不语,明显松了一口气。

    仇璋心惊,方才他提到人命案子,温夫人紧张,得知是朱滕丁酉春的案子,紧张乍缓,那么她以为的是那哪一桩?雷万钧案?

    “夫人知道雷万钧吗?”

    温夫人一副茫然神色。

    “仇县丞说的人我不认识,我一个妇道人家,实在帮不上仇县丞的忙。我想回家了,请仇县丞莫再来相扰。”

    “夫人候我片时。”

    仇璋吩咐下人取来纸笔,寥寥几笔一副小像跃然纸上,笔画虽简,形神兼备。

    “夫人请看,画上之人是否识得?”

    温夫人一见之下,骇色盈满双目,“此人……此人……”

    “此人正是雷万钧。”仇璋缓缓道来。“他的尸体五月十六日清晨于东市被发现。”

    “不可能!”温夫人大叫出来。

    这一来连杨仙儿也看出有问题了。

    “死在大秦寺的人,两天之后出现在东市,的确令人匪夷所思。”仇璋悠悠道。

    “你说什么?什么死在大秦寺?”温夫人已经慌了。

    “雷万钧不是死在大秦寺么?当时夫人不是也在场吗?更有甚者,”仇璋说,“是夫人杀了雷万钧。”

    仇璋这样说只是想恐吓温夫人,逼她说出当晚见闻,完全没怀疑到她身上。温夫人听了这话,胆裂魂飞,大叫大嚷,“不光我,还有其他人,我只是轻轻插了一下,他们是下了重手的。”

    她情绪激动,言语奇怪,仇璋初时不解,联想到雷万钧尸体上深浅不一的九道伤口,刹那恍然,“还有八个人,他们是谁?”

    “我不知道,他们都带着面具,我脸上也有面具。我们互不相识。是吉和主教叫我们干的,说这样可以赎罪。”温夫人惊慌之下,仇璋问什么她说什么,不加思考。

    仇璋觉得他触及真相了,正欲趁胜追击,温夫人不慎打翻了茶盏,夏天,上的凉茶,虽没烫伤,丫鬟们满面窸窸窣窣上前处理。这一打岔,温夫人恢复了冷静。

    “仇县丞,我刚刚是惊悸之症发作了,说的什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你千万别当真。家中还有事,告辞。”

    “温夫人杀了人,自为能逃过大唐律例的制裁吗?”

    温夫人顿住脚。

    “仇县丞说的是什么,我听不明白,什么杀人,我一个妇道哪来的本事杀人。我已经说了,惊悸之下的胡言乱语,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什么。”

    仇璋说:“主动认罪,罪减一等;负隅顽抗,罪加一等。加一等减一等,中间隔着生死的差距,夫人不三思?”

    杨仙儿挽住温夫人,“究竟发了什么事?温夫人这等身份,怎么会和凶杀案扯上关系,方才夫人说是什么主教逼你的,若是有人逼迫,夫人趁早说出来,休叫坏人逍遥法外。”

    杨仙儿看一眼仇璋,“趁文璨在这里,叫他给夫人拿个主意。杀人罪过不轻,尤其咱们这种人家,传扬出去,岂不叫人笑话,合族跟着无光。若是受人蒙骗利用,那又是另一回事了,有司也得网开一面。”

    “夫人趁早交待清楚,若夫人当真受人蒙蔽利用,我自会为夫人筹谋,等到县衙请去过堂,一切就晚了。”

    叔嫂二人一唱一合,温夫人再次崩溃。捏帕拭泪,“我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儿,吉和主教说只要我照他的吩咐做,便可洗清身上的罪孽,我鬼使神差的信了。自打那人死后,我夜夜做噩梦,竟没一日得安生。有什么办法,事情已经发生了,纵是悔青了肠子也没用。”

    “罪孽?这是怎么回事?”杨仙儿问,“夫人何来的罪孽?”

    “这是三个月前的事,我远房哥哥家遭了难,将女儿寄到我这里养,一来二去,和我那不争气的儿子通了款曲,连孩子也有了。我密嘱人买堕胎药,预备下了她的胎,谁知、谁知一副堕胎药竟要了她的性命。”温夫人说到此处,掩面而泣,“后面不得不按病逝料理,跟她父母也说是得疾病去了。没敢告诉真相。我心里始终过不去这道坎,日夜不安……”

    仇璋想起李纤凝提到过的“忏悔”,“夫人去大秦寺‘忏悔’了?”

    温夫人点点头,“原本只是和普通的法师忏悔,后来法师告诉我,主教要亲自开导我。后来我就稀里糊涂成了圣莲教徒,主教说圣莲教徒罪孽深重,须得献祭一人,此人能够带走余人身上所有罪孽,余人便可得安生。”

    仇璋杨仙儿皆被献祭一说惊到。

    “我吓坏了,心想选中我怎么办。吉和主教私下里找到我,他告诉我献祭之人看似通过抓阄儿选取,其实是圣灵的意志。圣灵会选中那个罪大恶极的人,我无意中铸下大错,并非罪无可恕。我信了,后来圣灵果然没有选中我。”

    “所谓的献祭,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杨仙儿问。

    “圣灵收回罪恶之体,重塑灵魂。我们这些教徒,负责送他去见圣灵,同时将自身的罪恶转移到他的身上,他带到圣灵面前,一同净化。其过程、过程就是……”温夫人说不出来。

    仇璋代她说:“所谓的转移罪恶即是冲献祭者挥刀,送他去见阎王。按照教徒的说法,是去见圣灵。见没见到,谁又知道。”

    杨仙儿舌挢不下,“如此说来,是许多人一起杀害了一人?这究竟是为什么?”

    “为了操控余下的人。”仇璋极快洞悉本质,“死者雷万钧只是个普通商人,而动手之人,除了温夫人,剩余八人其身份必然不简单。说是抓阄儿,实则早内定了替死鬼。景教掌握了众人的秘密,又握有他们杀人的把柄,再叫他们为自己做事,不是易如反掌吗?”

    杨仙儿道:“这岂不是邪教?”

    “就是邪教。”仇璋怒道,“京畿之内,天子脚下,竟有这种邪魔外道,耍弄手段操纵朝廷命官家眷,甚至可能还有朝廷命官,简直可恶至极。”

    温夫人听到他们这么说,恍然大悟,“背后竟存有这样的居心,难怪,难怪,我尚记得我惊悸发作的最严重的那几日,有大秦寺的胡僧上门,说是义宁坊的武侯陷在了万年县丞,来求我丈夫的手书。我急于打发他们,又恐那件事泄露,求老爷写给他们了。如今看,可不是在利用我,仇县丞,这可怎么办,不会连累到我家老爷吧……”

    仇璋忽然联想到四年前长安县的周久案,死状相类,不禁问温夫人,“据说圣莲教徒十三人,动手的九人,算上死者,一共才十人,另外三人呢?”

    “另外三个是寺内的胡僧。为了维持十三之数,缺的人向来由胡僧补齐。”

    “再问夫人一句,其他八人的身份,夫人当真不知?”

    “我什么都说了,难道还会隐瞒这个,我还怕有人分担罪过吗?实在不知。”

    仇璋颇觉遗憾。想着拿住了大秦寺的首领,倒逼出八人身份,不失为可行之举。计议已定,立刻带温夫人回县衙录口供。

    韩嫣等在县衙门口。

    那天韩杞拿走了她的簪子,她准知道他来找仇璋了,料想仇璋得知她受了委屈,必来寻她。

    等了两三日,未见仇璋影子。自己按捺不住,来县衙寻。从解小菲嘴里得知仇璋不在,就这么一直等着。

    仇璋出现,她喜形于色,又故作委屈,泪眼巴巴唤了一声“仇县丞”。

    仇璋见她眼眶红红,知她来意,然实在抽不出空应付,匆匆撂下一句,“我现在没空。”

    可能语气差了点,韩嫣就不自在了。自己往家走,路上越想越委屈,泪珠儿乱迸。珠珠安慰她,“小姐,也许仇县丞真的没空。”

    韩嫣不语。想家里头哥哥和娘亲皆不赞成她,她满心依赖仇璋,仇璋也不理她了,她一个人孤孤零零,没人疼没人爱,活着还有什么劲儿。走到水桥上时,头脑发热,一径投了水。

    急得珠珠大呼:“救命啊,救命啊,有人落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