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圆月篇(二十六)璧玉合
仇璋收到李纤凝的手书,约他去幽兰坊相见。他实在想不通见面的理由,琢磨来琢磨去也只有案子上的事。
莫非大秦寺一案有进展了?
想到此处,他立刻赶赴幽兰坊。
李纤凝坐在花露房间,花露偎于她身旁,吃栗子糕。糕点撑起她的腮帮,松鼠一样可爱。
“以后我可能没办法常过来了。”
“那我去看阿凝。”花露天真不知忧愁。
“来我身边怎么样?”李纤凝说,“我为你赎身。”
花露眼前一亮,抱住李纤凝又贴又蹭,“好呀好呀,再没有什么比和阿凝在一起,天天看到阿凝更开心的事了。”
仇璋走进来便看到她们搂抱在一起的一幕,怔了怔。
花露回到自己的座位,乖乖坐好。
李纤凝手一擡,示意仇璋,“坐。”
刚坐稳当,当头一道焦雷劈下来。
“我怀孕了。”
仇璋懵了,花露傻了。两个人四双眼睛诧诧望向李纤凝。
不啻天降洪水,仇璋的脑袋被冲刷的混混沌沌,几次试图开口讲话,思绪繁杂,字不成句,愣是不知道说什么。手撑在太阳穴附近,极力消化。
他久久不表态,急得花露忍不住提醒,“阿凝说她怀孕了。”
仇璋再擡眼,双目赤红,情绪找到出路,出口便是冷嘲热讽,“怀孕了就打掉,你不是轻车熟路了么,有必要告诉我吗?”
花露震惊地看着仇璋。
李纤凝眉目冷静,“我不能再打胎了,打了这一胎,以后不易受孕,纵然怀上了也会流掉。这一胎胎象也不是很稳,需经常吃安胎药。”
“和我有关系吗?”
冷酷的语声在房间里回荡。
花露愤怒道:“怎么没有关系,阿凝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那天你欺负了阿凝,大家都看到了,你怎么能赖账?”
激愤之下,花露眼角沁出了泪珠,腮帮子比之方才更鼓了,气鼓鼓。
“哼,谁欺负得了她,你不妨问问她,和几个男人睡过,她敢确信孩子是我的吗?”
花露眨眨眼睛,眼睛更湿了,回头看李纤凝。
李纤凝目光坚毅,语气笃定,“孩子不能没有父亲,你得娶我。”
“李纤凝!”仇璋勃然大怒,“我刚刚定了亲,你现在叫我娶你?你有没有替我想过?”
“定了亲可以再退,我的孩子没法退。”
“你就瞧不得我好是么,瞧不得我过安稳日子,一再的兴风作浪。半个月前我问你愿不愿嫁给我,你不愿意,现在我定了亲,你携腹中胎儿相逼。凭什么你要怎样就怎样,你以为我会顺着你惯着你,李纤凝我告诉你我不会退亲,我不会娶你,我恨你!”
仇璋眼睑周围通红,颈上血管凸起,可见愤怒到了极点。
李纤凝还是很冷静,“我决意生下孩子,你不肯负责任,我只好去见仇侍中。”
仇璋一巴掌抽在李纤凝脸上,“你打掉我两个孩子,你有给过我负责任的机会么,如今怀了不知是谁的孽种,进退两难,倒想起我来了。”
话音方落,自己脸上也挨了一巴掌。
花露簌簌发抖,“不准……不准你和阿凝动手。”害怕仇璋还手,身子直往后躲。
仇璋转开头,泪洒案几,“露露,出去。”
花露不动,看李纤凝。李纤凝说:“去吧,让我们单独呆一会儿。”
花露捏紧纨扇,尽管害怕的不行,还是做出凶巴巴的表情警告仇璋,“你不准再打阿凝了,你、你再打她,我招呼姐妹们来打你!”
房门一开一合,房间里只剩下仇李二人。
仇璋默然静坐,眼睑通红。李纤凝挪过去,默默递过一方手帕。
仇璋接过帕子擦眼睛,“细想每次情绪激动都是因为你,你真是能轻而易举挑动我的情绪。”
看她脸上指痕鲜明,捧起来,“疼吗?”
李纤凝点头。
仇璋吻了吻。
“同意退亲了?”
“从你说出你有身孕的那一刻我已下定决心,决意退亲。”
“同意还讲那些狠心薄情的话。”
“我总得出一出胸中恶气。”
“出够了没,没出够还有一只脸给你打。”
李纤凝送上另一侧脸,仇璋亲了亲,人搂入怀中,“早就想打你了,总算给我逮着机会。打一次气消,打第二次要心疼。”
李纤凝笑,“我这样可恨?”
“可恨死了。”
“既这样,以后随便你打,不用找理由。”
“不行,得师出有名。”手抚上李纤凝肚子,“你说是男孩女孩?”
“不是男孩就是女孩。”
“也许是龙凤胎。”
“想得美。”
一阵沉默。
“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退亲。”
“先同我爹娘讲,我娘肯定同意,我爹听我娘的,绝了退路,再同你爹讲,你爹不同意也得同意。”
“法子是好,须知我不仅需要退亲,还得改聘你,退亲容易,叫我爹同意改聘你难。”
“我怀了你的孩子,他敢不同意。”
“我不打算将你怀孕一事告知他,我爹一辈子方正持重,视礼法如性命,得知你我私通,珠胎暗结,即便同意你过门,对你这个儿媳也会有成见,往后咱们的孩子必然不得他垂青。”
“你爹方正持重怎么生下你这么个儿子。”李纤凝躺他怀里,薅他头发玩。
“你别闹。”
只听李纤凝笑说:“谁和你私通,谁和你珠胎暗结,分明是你强暴我。”
“你怕不是想叫我爹打死我。”
“我爹我娘那头我需说,肚子一天天大,瞒不过去。”
“你别说我强暴你就成,你那样说丈母娘不把我生吞活剥了才怪。”
“我娘才不舍不得那样对自己的准女婿。”
“还有一桩事我犯愁。”仇璋叹气。
“韩嫣?”
“她性格脆弱,我怕她接受不来。”
“又投水?”李纤凝说,“你竟不必管了,我和她说。依我的主意,我说服我家人,你说服你家里人,各自解决各自的事,你觉得如何?”
“甚好。”
“先和你娘通个气儿,把你八叔十九叔搬来。否则依你爹那个老顽固脾气,我真怕他把你打死。还有——”
“还有什么?”
“你给韩嫣十六擡聘礼,我要双倍。”
仇璋弹她一脑瓜蹦,“我能不能全身而退还两说,你还要聘礼,我想了,最好的结果也是我被逐出家门,我若真被逐出家门,你得养我。”
仇璋随他十九叔,出了名的奢华无度,李纤凝数了数他身上的宝石玉带、玉珏金冠,光这些加起来远超一万两,更不要说他平时的赏玩之物,摇摇头,“我养不起。”
仇璋眼神幽怨。
二人临别之际,仇璋问:“那天在幽兰坊,你和我……韩杞刚刚走没几天吧?”
“什么意思?”
“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你就不娶我了?”
仇璋眼神坚定,执意讨个结果。
李纤凝说:“和你那次,我癸水刚走,心存侥幸,未饮凉药。如果这都不是你的。你且仰天长叹吧。”
“叹什么?”
“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
“话说回来你刚刚骂我们的孩子什么来着?”
仇璋愧怍,“对不起。”
“对不起谁?”
仇璋手放在李纤凝肚子上,“对不起宝宝。”
李纤凝处事果决,当机立断,回到家里立刻找她爹娘摊牌。
这么大事,不啻晴天霹雳,李含章同李夫人被劈得外焦里嫩,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李纤凝不急不徐,悠悠然坐着吃覆盆子,等着他们慢慢接受这件事。她有了身孕,变得贪嘴。覆盆子小红帽一样扣在五根手指上,再一口一口吃掉,不亦乐乎。
天大的事压在头上,反而冷静,没那么容易激动。
“文璨他知道了吗?”李含章甚至已经没有力气责备女儿,“他怎么说?”
“知道了,他说退亲,改聘我。”
“仇侍中那个脾气,怕是没那么容易同意。”李夫人说。
“那是他的事,我只负责叫爹娘同意,你们同意吗?”
“你揣了他的种,我们还有机会反对吗?”
“娘,你别种来种去的,难听。”李纤凝继续往手指上扣“小红帽”,“二位既没意见,把秦姨娘和嫣儿请来吧,她们迟早得知道。”
“作孽呀作孽呀!”李含章捶胸顿足,“我们李家好好的人家,怎么出了这档子事。”
“爹您说我作孽吗?”李纤凝说,“女儿也不想这样,叫您失望了,女儿给您磕头赔罪。”
跪下来,端端正正给李含章磕了三个响头。
“娘。”
对着李夫人也磕了三个。
“女儿不孝,令你们蒙羞,请爹娘原谅。”
李含章纵有一肚子火也发不出来了。李夫人本来也没打算发火,女儿虽然与人私通,做下丑事,但结果是好的嘛。遣下人去请秦氏母女。
秦氏母女得知了仇璋意欲退亲,改聘李纤凝,秦氏倒没如何,韩嫣受不住,哭出声来。
李含章实在觉得愧对韩嫣,连声安慰,“嫣儿,别哭了,长安好男儿多得是,以后爹再给你找个好的。你姐姐,你姐姐她也会帮你找的。”
“我不要,我只要文璨哥哥。”自打定了亲,韩嫣已认定自己是仇璋的人,一口一个文璨哥哥。
“你这孩子,别不懂事。本来也不该是咱们的。”秦氏往起拉她。
李夫人只是旁观看热闹而已。
韩嫣挣脱秦氏,跪到李纤凝面前,哀求她,“姐姐,我不敢跟姐姐抢,我只想呆在文璨哥哥身边,做妾也行,求姐姐恩准。”
欲以头抢地。
额头即将触地的一瞬间,李纤凝一掌托住,慢慢擡起,手扣在少女下巴颏儿上,一字一句道:“我的男人,永远不准纳妾。”
韩嫣眼神惶惑又迷茫。
李纤凝放开她,走到秦氏跟前,“秦姨娘,这件事我做的不得体,致使您和妹妹颜面受辱,是我的过失,和文璨无关,你们不必找他也不必怨他,要怨怨我好了。妹妹的亲事包在我身上,我必为她择一良配。府里,你们愿意住着尽管住着,住的不舒服,家里另有别苑供您栖居,房里的仆人全部可以带去,您自己斟酌。纤凝顿首。”
唬的秦氏连忙扶她。顿首之礼,叩地即举,秦氏究竟受了她一礼。
其实,秦氏听说韩嫣不用嫁进仇家,反而松了一口气,并无怨恨悲伤之意。李纤凝郑重向她赔礼,着实令她惶恐。
李含章指了两个丫鬟,“扶姨娘二小姐回去歇息。”
秦氏拖起女儿,由两个丫鬟搀扶着去了。李含章不放心,和李夫人说:“我也过去看看。”
李夫人没吱声。
李家这头没掀起什么风浪,李含章把聘礼退了。仇家那头闹的天翻地覆。
为了维护李纤凝的名誉,使她嫁进来不至于受到公婆轻慢,仇璋没提她怀孕的事。他无缘无故退亲,更要在退亲之后改聘李家长女,在仇侍中眼里成了朝秦暮楚、毁约背盟的无信无义之徒,称他们仇家几代人没做过这种背信弃义之事,欲杖责仇璋,下人们不敢动手,他亲自上手,若非家里人拦着,非打出个好歹。没打痛快,自己气得够呛,气急攻心,吐了一口血,目前床上卧着。
仇璋日夜床前跪侍,仇侍中越看他越气,嚷嚷着要逐出家门。
关键时刻,还是仇婴请回了仇老太爷,平息了事态。仇老太爷将九十岁高龄,说一句话比泰山还重,仇侍中不敢违抗父命。
仇老太爷又说了,他年事已高,活不了几天,想在临死前再掺和一回仇家的喜事,竟别依那些繁文缛节,照着半年一年去筹备,他等不起。择个吉日,下个月成亲。
仇侍中心想仇老太爷守了一辈子的礼节,老了老了怎么反而无礼,普通平民人家也没有这个月定亲,下个月成亲,成什么了。人家女方家里也不会同意呀。
仇璋没想到最棘手的事情叫他祖父一句话解决,可见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连说同意同意,阿凝最通情达理了,阿凝的父母也通情达理。仇侍中瞪一眼儿子,说这次提亲他坚决不去,他爱找谁找谁。聘礼还是十六擡。
仇璋求了他八叔十九叔,聘礼擡到李家,是三十六擡,比李纤凝要求的还多了四擡。赶上王公之家聘女了。
过后李纤凝问他多出的二十擡哪来的,仇璋说他卖了祖父给的两幅画。
李纤凝说两幅画换这么多聘礼,是名家手笔罢。
仇璋说是顾恺之和张僧繇的。
李纤凝沉默,有点难过,那两幅画仇璋爱逾性命。
“还能赎回来吗?”
“赎什么赎,给你的聘礼,就是你的。画我随时可以去看。”
“卖给熟人了?”
“我十九叔。”
“好嘛,合着还在你们家里,害我内疚。”
“虽在我家族中,不在我手中,我心痛如割,求娘子疼爱。”
“我怀孕了,你疼我。”
“好,我疼你。”
抱着亲昵。
说来奇怪,李纤凝仇璋成亲仅三日后,仇老太爷便故世了,像是专程等着成全他们才走的。
在他老人家仙逝十个月后,李纤凝诞下一女。彼时,李纤凝怀有身孕已满十二个月。
她怀孕两月时成亲,满以为再过八月分娩,对外只说早产,谁承想孩子竟稳稳当当在肚子里呆了十二个月。二人深以为罕。
为孩子取名仇玥,玥乃传说中的神珠,寓意稀世罕见。
同年九月,吐蕃侵占沙洲,控制了河西要塞。
圣人任命罗远为主帅罗睺为先锋,率领十万大军出征沙洲。韩杞亦在其中。
出征那日,长安刮了很大的风,大纛迎风招展。李纤凝爬上城楼,扶着雉堞目送大军迤逦西去。底下军士密如蚂蚁,她不知道哪一个是韩杞。
秋风猎猎,刮起肩上披帛,披帛随风,从十万大军头顶飞过。
李纤凝相信,韩杞会乘着这股金风而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
大和二年八月,罗虎失踪半月后。
大秦寺,红木斗室内,女子泣声忏悔。
半个月来,我没有睡过一天安稳觉,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全是那可怕的一幕。那天他心情不好,一杯接一杯地喝闷酒。姐妹们使尽浑身解数调笑终于哄得他笑逐颜开,后面玩闹起来,他吃多了酒,下面不举,我随口说了句有现成的固泄汤,他大喊取来,连饮三盏,和我们玩闹了大半宵。第二天……第二天早上醒来,他身子都硬了,唇边尽是秽物,眼睛死瞪着,无法瞑目……
女子低低抽泣,哽咽难言。
坊主害怕影响坊里的生意,不准我们声张,和怜香姐姐偷偷的将尸体处理了。
情绪渐渐激动,泣涕如雨。
都是我的错,假如我没有多嘴,他不会饮固泄汤,更不不会死……我不是成心的,我不知道会发生那么可怕的事,圣灵会原宥我吗?像父亲那般宽恕我?
隔壁木板后面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孩子,圣灵慷慨无私,他慈悲关怀每一个诚心忏悔的教徒,他将原宥你,像原宥他的孩子那般。
女子手握着莲花十字,激动地移到唇边亲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