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残月篇(其一)万事俱备
园圃中三五枝秋葵,长势良好,叶片肥大,嫩黄的花朵满枝,果实也满枝。
李纤凝掐下一只,放在嘴里咀嚼,顷刻又吐出来,黏黏糊糊,她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喜欢吃这种东西。
落雨了,先是落在手背上,一星儿凉意如针,李纤凝觉得自己被刺了一下,擡首望天,雨点自万丈高空坠落,砸在她鼻梁上、嘴唇上。
素馨水池边陪着阿玥玩水,李纤凝喊:“下雨了,别玩了。”
素馨抱起阿玥飞奔进屋子,奶娘忙抱过阿玥,擦她身上水迹。阿玥挥舞着小手,“鸭鸭,鸭鸭。”
“下雨了,雨停了阿玥再和鸭鸭玩。”
后花园池塘里养了几只绿头鸭,阿玥喜欢,仇璋命人捉来两只,放在他们院子里的小水池中,好叫阿玥玩耍。
水池边长着几棵芭蕉,雨点渐密,两只绿头鸭相继钻到芭蕉叶子下面躲雨,倒是一景。
素馨道:“姑爷若在家里,眼下又该作画了。”
李纤凝歪坐凉榻上哼了哼,没搭腔。
仇璋赋闲四年了,日子过得无比逍遥快活,不说日日也是三天两头出去交游、打猎,与同好们品评书画。在家的时间多半泡在书房作画,四年里,画技突飞猛进,犹擅山水花鸟、神仙图,画风瑰丽神幻,丰腴饱艳,大异于当下,引人争相收藏,求画的人多了,搞得李纤凝也想收藏几幅。
阿玥在奶娘怀里叫,“爹,爹。”
“爹爹出门未归呢。”奶娘哄她。
“娘,娘。”阿玥扑腾着两只小手,像小鸭子扑翅。
“阿玥想娘亲了。”奶娘把阿玥抱到李纤凝身边。
阿玥爬到榻上搂李纤凝脖子。
“闷热的天,过来贴什么,还不把她抱开。”
奶娘只得抱开。
当初阿玥在她肚子里待了十二个月,生的时候又赶上难产,疼了她一天一夜,若非闵婆经验丰富,她小命差点交待。满以为十二月下生,必是个惊世骇俗神童,哪知三岁了话还说不利索。越想自己遭的那些罪越生气,和女儿也不亲近。
阿玥被强行抱开,“哇”地一声哭了。吵着要娘。李纤凝只得抱在怀里哄了一会儿。素馨过来逗她,“我们小小姐最喜欢娘亲了是不是,娘亲最好了。”
“娘亲,娘亲。”阿玥咭咭笑。
李纤凝瞅着女儿直犯愁,就会这几个词儿,连句完整话也讲不出来,不是神童是个普通孩子也成,照如今这样子,十有八九是个傻子。她李纤凝居然生出个傻子。
李纤凝的心思,素馨如何猜不透,教阿玥说话,“阿玥,说‘我喜欢娘亲’。”
“娘亲,嘻嘻,喜欢。”
“我喜欢娘亲。”
“喜欢,喜欢!”阿玥拍手。
“行了,抱过去吧。”李纤凝心烦。
奶娘抱走了阿玥,素馨安慰她,“小姐你别急,有些孩子晚慧,过个三两年开了窍,我们家小小姐指不定一鸣惊人呢。”
李纤凝听腻了这些话,帘外雨潺潺,是睡觉的好天气,李纤凝面朝里,眯了一觉。
醒来天已放晴,空气清新,阳光温润,李纤凝跟素馨说出去一趟,素馨问用不用她跟着,她说不用,独自走了。
廊上遇上婆婆仇夫人,仇夫人问,“上哪去?”
李纤凝说出去一趟。
仇夫人说怎么不带丫鬟。
李纤凝说不便带。
仇夫人慈爱一笑,掩下情绪,“明个儿陪我去趟净业寺。”
“娘,您又忘了,我现在是景教教徒,常往佛寺跑像什么话。明儿我得去大秦寺,您叫嫂子陪您去净业寺。”
李纤凝胸前的金莲十字闪闪发光,仇夫人的笑容快保持不住了。
“我去了娘,晚上再给娘请安。”
李纤凝来到宣阳坊,高仙芝宅后头一座不起眼的民居前。
听到脚步声,院里的黄狗甚凶地隔门吠叫,及至推开门,解黄见是李纤凝,秒变一副面孔,摇起尾巴亲昵。
“小菲和露露呢?”
蟹黄引着李纤凝往屋后去了。屋后种着三五棵果树,有杏有桃有李也有梅,眼下正是青梅成熟的季节,解小菲和花露在摘青梅。
解小菲爬到树上去摘,花露拿着口袋在下面接。
解小菲站得高望得远,看到李纤凝过来,动作敏捷地跃下梅树,掷过去一只青梅,“小姐,吃青梅。”
“阿凝,别吃,很酸的。”花露提醒。
李纤凝见一树的青梅去了半树,问摘这么多青梅干嘛。
解小菲说拿去给王婆酿酒。
解小菲和花露成亲快三年了。远在李纤凝没成亲之前,两人就有苗头。李纤凝替花露赎了身,留她在身边呆了几个月,那阵子解小菲总找由头上门,后来两人感情日笃,李纤凝索性放他们去成亲。陪送了一份嫁妆一份聘礼。
本来只出嫁妆,但解小菲不乐意了,说他跟在小姐身边那么多年,竟然比不上露露,做出万分委屈的情状,李纤凝只好再拿出一份聘礼。这笔账怎么算怎么亏。
李纤凝摘去花露头上的叶子,“我去幽兰坊,你去吗?”
“去,好久没见姐妹们了。阿凝等我,我去换身衣裳。”
解小菲说我也去。
李纤凝说你去干嘛,怕我把你娘子拐了,还是不放心她去妓院,不是说酿酒,找王婆酿去吧。
花露说:“青梅摘下来时间长该不新鲜了,你去找王婆酿酒吧。”
解小菲还是听老婆话的,“那你早点回来。”
“嗯,晚上你不要烧饭了,我从东市带吃食回来。”
解小菲想亲花露,当着李纤凝的面不好意思,腼腆地说了声好。
到了幽兰坊,花露自去与相熟的姐妹们打招呼。这几年到了年龄的花娘相继谋了出路,又来一批新人,相熟的人竟不多了。
李纤凝则敲开公孙娘子的房门。
“有动静吗?”
李纤凝以为这次又是落空,不料公孙娘子给了确切答复。
“六月初十。”
期待了四年的事,陡然间有了有眉目,李纤凝没有多少欣喜,反而慎之又慎。反复和公孙大娘确定、部署。
两人一直密谈到酉时,一切部商榷妥当方散。
回到家里仇璋已经回来了,哄着阿玥玩呢。李纤凝和他说了今天的事,仇璋说他明天就去见魏县令。
天黑下来,两人用过饭,一道去给仇夫人请安。仇夫人言语是和气的,不过话里话外总有敲打李纤凝的意思,埋怨她三天两头出府,不顾家。
李纤凝回来就开始对仇璋发火,“你娘说的话你也听到了,什么意思,指责我出门不带丫鬟,不守妇道,合着我出去偷人去了?”
“我娘哪有那么说?”仇璋赔笑。
“没直说,意思我还不懂么,我是三岁小孩子?合着你出多少趟门都没关系,我但凡行动一步,一百双眼睛盯着。这日子没法过了,素馨收拾东西,明天带着阿玥回她外祖母家。”
仇璋小声说:“你才回来半个月,又要回娘家……”
“不行吗?”
仇璋和她好声商量,“行是行,但也不能太频繁,有哪家出了阁的娘子三天两头往娘家跑,换成你嫂子这样,你乐意还是你娘乐意?”
仇璋搂住李纤凝,“再忍一忍,等大秦寺的案子解决,我谋个长安县的官职,离得远,咱们便有理由搬出去,那时你想怎样随便你。”
给他哄了哄,李纤凝心情稍霁。
夜里到床上,仇璋求欢,李纤凝被他缠的烦躁,推开他。
“昨天没兴致,今天什么理由?”
“我腻了,你不腻吗?”
“我不腻。”仇璋黑着脸。
李纤凝背过身去,佯装睡觉。他们这一程子夫妻情事不谐,李纤凝意兴阑珊,仇璋欲求不满。
见她直接不理他,仇璋审她,“今天出去见谁了,干嘛了?”
“我回来时我不是给你说了。”
“谁知道你见缝插针干了什么好事。”
“我干了什么好事?”
“我怀疑你外头有男人。”
“哈?”
“否则怎么解释你最近的态度。和其他男人鬼混够了,回到家里对自己的丈夫爱答不理。”
李纤凝甜美一笑,“你抓到再说。”
“还真有?”他气笑了,按住她,她的美貌称不上绝世,可她一笑起来,眉眼之间的魅力,实在勾魂摄魄。
想象着她和别的男人翻云覆雨,凶狠的吻她。
“你别来,说了不想。”
“阿凝。”他动情至极,隔着抹胸揉她,气息浑浊,喷在她颈间。她的颈窝难耐地起了一层汗,薄薄湿湿,和他的肌肤相贴,立刻黏在了一起,难舍难分。
“阿凝。”他一再的唤她,仿佛多唤几声,就能唤醒她的情欲。
李纤凝实在无几多情欲,还是由着他进来了。她不忍扫他的兴。
仇璋下句话说出口,李纤凝身子一僵,一霎间还是给他推了出去。
“你干嘛?”仇璋抓住床沿,他险些给她推下床。
“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我们再生一个孩子,有什么问题吗?”
“我不生了,生玥儿差点要了我命。再生,你怕不是见不得我活着。”
“生玥儿难产,不见得次次难产。三年过去,你身子也调理好了,再给我生一个嘛。”仇璋缠过来,“我的好娘子。”
“说了不生就是不生,别烦我。”
仇璋郁闷道:“敢情你有了女儿,我还没有儿子。”
李纤凝静静看着他不说话。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说话了。
大声抗辩,“你看什么看,你休想指责我不在乎女儿,再怎么讲我这个当爹的也比你这个当娘的尽职,你一年陪阿玥的时间不及我一个月陪的,你有什么脸指责我?当初是你说第一胎想要女儿,来了女儿,你当然还欠我一个儿子……”
“你解释那么多干嘛,我有指责你吗?”扭过身子,“睡觉了。”
仇璋欺身过去,“真不做?”
“说了睡觉。”
仇璋从她脑壳下抽走瓷枕,夹着下床。
“你干嘛?”
“我睡书房。”
“你睡书房,我晚上抱着谁?”
“你爱抱谁抱谁。”本已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想听实话么,其实我一点儿也不喜欢抱着你睡觉。”
“想听我的实话么,我一点儿也不喜欢睡瓷枕。”抓起另一只瓷枕掷过去,“拿走,都拿走。”
两只瓷枕是一对鸳鸯枕,仇璋亲自绘的图案找人烧制的,拿回来兴兴头头换上,李纤凝也不方便说不喜欢。
仇璋离开后李纤凝床上掐腰气了半天。
“你不喜欢抱着我睡觉,难道我就喜欢抱着你?”
过一会儿,“我确实喜欢。”
噔噔噔跑下床,打开箱笼取出两只蚕砂枕一只枕着一只抱着睡了。
第二天李纤凝和花露相携去大秦寺,过去四年,李纤凝养成了定期忏悔的习惯。经常来大秦寺忏悔,以至四年下来,竟也成了金莲教徒。
“明伯!”李纤凝欢快的和明伯打招呼。
明伯颔首一礼,“李小姐。”
“明伯太客气了,我们这么熟了,唤我阿凝嘛。”
明伯身旁的咄喝不屑地撇撇嘴,他对李纤凝的厌恶不加掩饰。
“好久不见,咄喝大哥还是这么强壮。”李纤凝脸上笑意盈盈,一拳过去,咄喝的胸膛有如铸铁一般硬。
咄喝眉毛动了动,女人的力道着实不轻。
“四年过去了,小姐明艳依旧,活泼更胜当年。”明伯笑讲。
“我说明伯,”李纤凝凑近明伯耳畔,“主教大人什么时候再举行献祭仪式,倒是叫我开开眼界呀,我们现在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不会连这个也小气吧?”
“你胡说什么!”咄喝动怒。
明伯伸手挡在咄喝面前,以防他莽撞。自己笑呵呵同李纤凝讲:“小姐糊涂了,四年前发生了那样的事,我们主教如何肯再铤而走险。令小姐失望了。”
“那太可惜了。”李纤凝难掩失望。
前面有人唤明伯,明伯道:“小姐,失陪了。”
“您请便。”李纤凝让开路,嘴角笑意悠然。
花露凑上来,“阿凝今天心情如何这样好,活泼泼,真少见。”
“人逢喜事精神爽嘛。”李纤凝提裙,转头钻入一间红木斗室。
随后半个时辰,李纤凝就她最近清心寡欲不能在床上满足丈夫一事展开了长达七千五百字的忏悔。
听得隔壁教士汗流浃背如坐针毡如鲠在喉如芒在背。
忏悔完出来,天空明净如洗,纤云素袅,缥缈无际。
她做好了将老虎一击毙命的准备,万事俱备,只待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