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残月篇(其三)官复原职
趁着密室混乱,教徒中不乏机灵之辈,悄无声息退到门口,意欲逃走。
他们的身份见不得光,何况参与了这种事,一旦暴光,身败名裂,身陷囹圄。
李纤凝看到了,没有阻拦。她想,此刻仇璋该到了罢。
仇璋早已和魏县令计议妥当,当晚用火情引开蒯刚,他们率领县衙衙役包围大秦寺,为确保万无一失,挑选了精壮衙役百余人,把守了大秦寺各个出口,围的铁桶也似。
教徒慌慌张张跑出密室,来到大殿,没想到迎接他的是五花大绑。魏县令下令,见一个绑一个,一个也别想跑。
仇璋带人搜索各处房间,但凡是个喘气的,全部捆绑了,叫人带去大殿看管。
搜到一处华美寝室时,只见一美貌胡姬双膝跪地,手握“十字”抵在额心用吐火罗语祈祷着什么。
察觉背后人声,胡姬回首,碧绿色的明眸仿若一对绿宝石,绿得摄人心魄。
仇璋试探着问:“你是阿悉兰?”
胡姬面露激动之色,“妾是阿悉兰。”
四年前竹林一别后,李纤凝见过阿悉兰一次。
那是在她忏悔之后的第二天,她向吉和提出见阿悉兰,吉和告诉李纤凝,阿悉兰一心求死,叫她安慰安慰阿悉兰,打消她求死的念头。
彼时别顿当着阿悉兰的面被砍下首级,仅隔一夜,她遭仇人玷污,哪里还有意志活下去。
她告诉李纤凝,她想去天界见她的义父和别顿,他们一定在那里等着她,微笑着迎接她。
李纤凝则告诉她,她哪里也不准去,她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你是大秦寺一案的重要人证,有朝一日,我要你站在公堂之上,指认吉和,揭露他的罪行。”
“会有那样一天吗?”
“会有,相信我。”李纤凝揩去她脸上的泪痕,“也许是几个月,也许是几年,不管多久,你需善加忍耐,不可存轻生之念,你要时刻记得,我用得到你,届时你将是一柄刺向吉和的利刃。”
成为一柄刺向吉和的利刃。
四年里,正是抱着这种信念,阿悉兰挺过了无数个屈辱的夜晚。现在她头顶的乌云散了,圣灵的光芒又一次普照了她。时光将她打磨锋利,她要刺向吉和的要害,置他于万劫不复之地。
“李小姐。”时隔四年,再次见到李纤凝,阿悉兰激动得热泪盈眶。
“这四年辛苦你了。”
阿悉兰摇头。
“委屈你得在大牢里呆一阵子。”
“不委屈,即使住在低矮潮湿的大牢也好过这里的华屋美厦,和硕鼠虫蚁为伴也好过伴着肮脏丑陋的灵魂。”阿悉兰流着泪,笑容却异常甜美。
吉和被迫跪在人群中,听她说这些话,不知是何心情。
“全在这里了吗?”李纤凝扫过被缚人群,没在里面看到明伯。
“全在这了。”仇璋说,“除了明成坤,他房间有密道,发现时已经逃走了。”
“此人是景教智囊,掌握着景教许多秘密,至关重要。”
“放心吧,已经派人去追了。”
李纤凝过去和魏斯年寒暄,“魏县令,今天的事多亏了您,否则这案子怕是永远也不能大白于天下。”
“夫人客气了,案子有今天全赖夫人持之以恒,未尝轻言放弃。我只是搭把手而已。”
“万一出纰漏,是要担责任的,连家里亲叔叔也不愿涉这个险,魏县令甘冒奇险,纤凝感激不尽。”
李纤凝话里话外讥讽仇少尹,仇璋只作没听见。
魏斯年不方便接话,又不好不接,“夫人言重了,分内之事,分内之事。只可惜来迟一步,没能挽救那条无辜的性命,致使这许多人铸下大错。”
魏县令叹息。
李纤凝没接话。
“尸体擡出来,一道带回衙门,交给仵作验尸。其余人押回县衙大牢。”仇璋吩咐衙役,随即对魏斯年道:“后面的事有劳魏县令了。”
“应该的。”魏斯年应道。着手指挥衙役押解众人。
忙活一晚上,等李纤凝回到家里,已是第二天清晨。仇璋没回,他留在长安县帮魏县令的忙。参与献祭仪式的教徒面具被扒下,皆是有来头的人物。这种案子最难处理,关系错综复杂,势必引起各方力量角逐。
魏县令和仇璋需在消息传播出去之前,落实所有口供罪证,将案子钉成死案。全部案犯,不论有多大能量,皆翻不起浪花。
李纤凝到家之后顾不上休息,立刻修书给她表弟,通知他回转长安。李纤凝嘴上说的轻松,罗虎在南诏国游山玩水,实则罗虎一年十几封信催促,问他什么时候可以回京,他过够了四处飘荡的日子,他想爹想娘想长安的锦衣玉食想平康坊的珠围翠绕想金馔楼的烧尾宴想他的狐朋狗友。
李纤凝只是用言词弹压他,叫他好生在外面游山玩水,别想一些有的没的。
当初把罗虎秘密送出京,是罗睺一手包办,连她舅舅罗远也不知道,别提舅母和阿婋了,这些年尽管舅舅嘴上不提,但是李纤凝知道,他心里是忧急的,以致头发白了一大把。舅母每逢佳节,哭天抹泪,已成定例。
李纤凝愧对舅舅舅母,目下可以告知他们罗虎即将归来,压在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
仇璋连日跟着办案,极少回府,回来也是睡觉休息。案件进行到什么程度,李纤凝知之甚少,只是得知案子牵连甚广,长安县吃不下,目前与京兆尹合办此案。
温少尹因四年前构陷仇璋一案锒铛入狱。之前的高府尹因病缠绵病榻,目前京兆府尹之位由福王暂代。是以,京兆府现由福王和仇家老八共同执掌。
圣人听说了内情,没等案子结束,下令恢复了仇璋的官职,叫他以万年县县丞的身份参与此案。一家子听说了皆十分高兴。
仇侍中刚刚从宫中回来,显见是受了圣人褒奖,尽管极力压制,仍有几分喜色溢出。本来依照仇侍中在朝中的人脉,仇璋合该早就官复原职,奈何仇侍中为人古板,他认为错了就是错了,错了就该受惩罚,动用关系疏通人脉替儿子开路不是他的作风。
四年来儿子沉迷书画,不思仕途他看在眼里,只当儿子志不在此。心里一边觉得这样也挺好一边忍不住失望。如今一朝反转,得皇帝金口玉言官复原职,岂不比他求来的强于百倍?
遂才得知儿子忍辱负重,心有图谋,并非一蹶不振,玩物丧志之辈。看仇璋的目光不觉多了几分慈爱。
仇家人口多,很难聚到一起吃饭,大多时候各房吃各房的。今日却摆上宴席,合家共进晚饭。席上免不了夸赞之句,那些赞扬如鲜花飞向仇璋,令仇璋忍不住看向身旁的妻子,李纤凝静静夹菜、吃饭,对上丈夫的目光,不知他是何意图,把箸头上的生鱼鲙默默放到了他碟子里。
夜里两人躺床上,仇璋抓过李纤凝的手放在胸口摩挲,“今天饭桌上那些溢美之辞合该给你,被我无端领受,好生惭愧。大秦寺一案,你才是最大的功臣。”
“罢官之辱,四年隐忍,每每要面对周遭异样的眼光和嘲讽,连家人也要误解你,认定是你无能所致。今天的一切系你应得。”
“那你应得的呢,你应得的又是什么?”
仇璋捧住李纤凝的脸。
李纤凝抱住他,“我有你就够了。”
仇璋亲她,吻意如蜻蜓点水,“实在累了,否则今天绝不放过你。”
李纤凝说:“累了就睡吧。”
仇璋说:“不行,我得给你说案子,你一定想知道进展。”
“那说说看。”
仇璋迷迷糊糊,眼皮发沉,“你问,我不想动脑子。”
“明伯抓到了吗?”
“没有,他狡猾的厉害,几次得到线索又扑空。”
“这次参与献祭仪式的共八人,除去公孙娘子,其他人全部有动手。按理说插入的深浅、位置不同,造成的伤害也不同,谁刺的那一刀是轻伤,谁刺的那一刀致命,如何区分如何量刑如何定罪?”
“七人共同杀人,共同承担谋杀的罪名,没有轻重之分。这是福王和我们一众官员商讨之后定下来的。后面如何判决还有待商榷。可笑他们竟拿冯景已死开脱,后得胡僧证实,冯景只是被喂了迷药。”
“冯景……是死者的名字?”
“金城坊人氏,和雷万钧周久一样笃信景教,白白葬送了性命。”
默然片时,李纤凝接着问道:“前两次参与献祭的人吉和有交待吗?”
“还在做困兽之斗。”仇璋说,“只交代了一部分,剩下的几人极有还可能是手握大权的官员,他在指望着他们搭救。”
“看来前方阻力重重。”
“好在有福王在上头顶着,他叫我们不必有所顾忌,一查到底,无论是谁,胆敢阻挠办案,严惩不贷。
福王是虔诚的佛教徒,对景教什么的不感兴趣,甚至有几分厌恶,这也是李纤凝能够联合公孙娘子设局的关键所在。
李纤凝想破案,福王想扳倒景教,光大佛教,目的不同,所要扫清的障碍是一致的。
“差点忘了。”仇璋打起几分精神,“四年前你协助吉和销毁朱滕雷万钧两案的案卷,随后与参与设计陷害构陷你夫君我,这桩事有点麻烦,尤其销毁案卷,吉和早已供出你,细枝末节的事太多,没顾上传唤,你明天亲自上一趟京兆府,等着官差来传唤需不好看。我询问了福王,不管怎么发落,皆可赎铜,不会叫你吃苦头。”
李纤凝说好。
“白天整理卷宗时想起一事,想着晚上和你说,这会子偏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不想了,明天还有的忙碌,快睡罢。”
李纤凝不见仇璋回应,一擡眼,已经睡熟了。不禁一笑,在他眉骨上吻了吻,抱着睡去。
翌日起床穿衣。仇璋说:“我想起来了。”
“想起来什么?”
仇璋直入主题,“你不觉得这四年里少了点什么吗?”
“少了什么?”李纤凝迷茫。
“天仙子,他已经四年没有出来作案。”
“……你这样一说还真是。”
李纤凝慢慢回忆,“除去第一起案子与第二起案子间隔四年之久,二十年来再未有过这么长的间隔,尤其长庆、宝历那几年,他相当活跃。”
“你觉是什么原因?”
“嗯?”
“你觉得是什么原因导致他忽然停手。”
李纤凝观仇璋神色,“莫非你已有了答案?”
“猜测罢了。”仇璋说,“我猜他已经去世,抑或年迈体衰,杀不动人了。人老了,杀欲也会随之减退。”
“不乏这种可能。”
“根据以往的连环凶杀案凶手的特点来看,还有一种可能同样会导致杀人欲望的减退。”
“哪种可能?”李纤凝听见自己问。
“这种可能须建立在他时值壮年的基础上,他的案子横跨二十年,倘若他眼下正值壮年,岂不说明犯案时的年纪很小,这点又说不通了。”
“说来说去到底是什么可能。”
“他成亲了。”仇璋语气笃定,“有了妻子有了子女,生活安康喜乐,处处是牵绊,同样会导致杀欲减退。”
李纤凝呼吸一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