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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一片月 正文 111.残月篇(其四)风雨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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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1.残月篇(其四)风雨将至

    空气里弥漫着鸳鸯藤的气味,香气裹在清晨湿润的空气中,扑面而来,浓稠的令人窒息。

    李纤凝走到香气稀薄处,狠狠吸了几大口气,呼吸终于顺畅。

    成亲导致杀欲减退么,这样说好像也合情合理。

    人恍惚着,耳边响起小丫头润珠的声音,“夫人,二门上回,马车备好了。”

    李纤凝原欲同仇璋一道去京兆府,她心口不舒服,叫他骑马先行,打发润珠通知马房准备马车。

    坐在马车上,李纤凝心事重重,打开车窗透气。清晨崇仁坊的街道上空空荡荡,沿途房屋整齐排布,秩序井然。李纤凝顶不喜欢长安这一点,什么都是整整齐齐、方方正正,坊外是坊内也是,难见错落不规整。

    马车行至转角,全身裹进灰袍的年迈老者跃入视线,不等李纤凝看清楚他的脸,他猛地垂下头颈,从一侧看,像是把头缩回了腔子里。

    李纤凝尽管在意,到底没有叫停马车。

    抵达京兆府,见了福王。她在大秦寺一案里的作为福王一清二楚,销毁案卷属实事出有因,对好了词儿,叫她去录口供,文案上做文章,突出一个“身不由己”“受制于人”,量刑轻缓,罚了杖刑十五,可赎铜。李纤凝交了银钱即可离开。

    李纤凝想在离开前见见阿悉兰,仇璋告诉她阿悉兰目前是此案的重要人证,安顿在内宅,有重兵把手,想见她需经福王首肯。李纤凝又去找了福王,得了他的腰牌,前往内宅见阿悉兰。

    京兆府的内宅比万年县的宽敞许多,有山有石有水有景,阿悉兰弯着腰站在花圃前,给紫阳花浇水,清除开败的花枝。

    看到李纤凝,笑盈盈道:“这些紫阳花最是贪水,一天需浇三顿水,有一顿不浇就发蔫给人瞧。”

    “看到你这样我放心了。”

    阿悉兰歪头做不解状。

    李纤凝说:“在意几株花草蔫不蔫的人不会轻易寻死。”

    “原来你不放心这个。”阿悉兰说,“我不会再生出寻死之念,这里的事情一了,我便去往大秦国。看看景教的源起之地,是我义父生前的心愿。”

    “你一个人?”

    “我认识几个商队,时机便宜,可以和他们一起走。”又问李纤凝,“李小姐呢,解决完这桩事,你想做什么?”

    李纤凝思索须臾,颊边露出一缕笑,“我丈夫想要一个儿子,待一切尘埃落定,我想给他生一个儿子,一家人过平淡安稳的日子。”

    阿悉兰惊奇,“这真不像李小姐。”

    “有什么像不像的,还不都是我么。李小姐已成过去,今后叫我仇夫人罢。”

    从京兆府回宅,李纤凝又遇到了来时所见的灰袍老者。这次他踟蹰于宅门外,像是专程等她。

    车夫当他是乞丐,上前驱赶。李纤凝驱离了车夫,眼睛定定看着老者。

    老者摘下头上凉笠。

    “明伯?”李纤凝故作讶然,“您胆子真大,眼下全城缉捕您,您居然敢在这种时候堂而皇之地露面,徘徊于朝廷二品大员的宅邸前。”

    “夫人,我实在走投无路了,除了您,我想不到还有谁可以投奔。”

    “走投无路,怎么会?”李纤凝说,“吉和主教结交了那么多权贵官宦,关键时刻没一个能派上用场,收留您?”

    “他们全怕惹上麻烦,夫人,”明伯手扶墙,“我已经三天没吃饭,实在没力气说话了。”

    “你应该知道你们景教有今天是我一手造成,你怎么敢来找我?”

    “夫人的所作所为超乎常人预料,的确令我费解。按理说有那样的把柄握在别人手上,夫人绝不敢轻举妄动,事发后,我曾怀疑夫人当年忏悔的那些话系诳语,这些天我翻看了无数遍,我确信那是真的,若非亲身经历绝对无法描述的那样详细。夫人也许另有妙棋,不论夫人有何打算,应该很想拿回那份忏悔录。这就是我敢来找夫人的底气。”

    李纤凝问:“你要我做什么?”

    “送我出城,越快越好。”

    “九门戒严,我做不到。这样吧,你先躲一躲,地点我安排,等城防没那么严了我再设法送你出城。”

    明伯沉思半晌。

    “好吧。”

    “除此以外,你还得给我写一封名单。”

    “什么名单?”

    “你心知肚明。”

    “夫人的要求未免多了点。”

    “怎么办,是你上赶着来求我,来和我做交易。要不我叫人绑了你,押解到京兆府?”

    明伯咬牙切齿,他至今也想不明白李纤凝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明明被人捏住了七寸,怎么还能做到这般趾高气扬,仿佛是她捏住了别人的七寸。

    思前想后,唯有妥协,“我答应夫人。”

    李纤凝拿到名单,安置了明伯。晚上仇璋回来,李纤凝将名单给他,“拿去诈吉和,别问我哪里来的,我不会说。”

    “明成坤来找你了?”

    李纤凝呆住。

    “你先前说过你有一个把柄握在他们手里,明成坤用这个把柄威胁你了?你藏匿了他?”

    “不是说了叫你不要问嘛!”

    仇璋拉过李纤凝,怀里抱着,“你有什么秘密是我不知道的,嗯?”

    李纤凝不语。

    “连自己的夫君也不能告诉?”

    “文璨。”

    “我听着。”

    李纤凝双手环着他的腰,头抵在他胸前,“我要你答应我无论发生任何事你都不离开我,不放弃我,不与我隔阂,永远像今天这般爱我。”

    仇璋迟疑一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你能答应吗?”

    “你不说,我没法子答应。”

    “我就知道。”李纤凝从他身上下来,移到椅上坐着,“假如是小杞一定会答应,假如是小杞,我问也不用问。”

    仇璋深吸一口气,“你想吵架吗?”

    李纤凝手托腮,不搭腔。

    仇璋起身出去。不一会儿,窗外传来嬉闹声,李纤凝伸颈探看,原来是仇璋陪着阿玥耍那两只绿头鸭。

    一大一小两个人,追的绿头鸭满院子乱跑乱飞。追不到,阿玥气呼呼,“爹爹,爹爹!”

    “怎么了?”

    “抓不到!抓不到!”

    “抓不到呀,那我们叫阿娘出来一起抓好不好?”

    阿玥拍手,“好,好!”

    仇璋走回来,斜倚门框,“不知夫人可有兴致陪我们抓鸭子?”

    “我想同你吵架,要我陪作甚,生了口角算谁的?”

    “算我的。”仇璋过来拽起她,她懒怠动,仇璋拖她,耳边脉脉低语,“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你提的种种要求我能否做到。我只能保证现在,不与你隔阂。”

    李纤凝脸孔上恼意未消,脚下却跟着他走了。

    李纤凝抓鸭,自然手到擒来,阿玥抱着绿头鸭,笑得合不拢嘴。看着落了满地的鸭毛,心疼不已,一根根拾起给绿头鸭插回去。夫妻俩看着,面露微笑。

    仇璋说:“我们的女儿真可爱。”

    “傻乎乎的,哪里可爱了。”

    “傻傻的才可爱,像你这样机灵,反而不可爱,可恨。”

    “我可恨,却给我的女儿找了个这么好的爹,她可爱,没准以后找个傻女婿,气死你这个爹。”

    仇璋脉脉看着李纤凝。

    李纤凝莫名其妙,“你看什么?”

    仇璋轻轻在李纤凝颊上亲一口,“多谢夫人夸奖。”

    “干嘛呀,当着女儿的面。”嫌弃地擦了擦。

    李纤凝给的名单,被仇璋送到了吉和面前。上面是明伯的笔迹,仇璋不过略施小计,便令吉和以为明伯也已落网,为求从轻发落交待了参与献祭仪式的人员名单。绝望之下,吉和齿关松懈,交待了一切。

    迄今为止,发生于宝历二年与大和二年的两起凶杀案幕后凶手名单京兆府悉以掌握。

    怎么抓捕成了一桩难题。十六名凶手身份非同一般,其中竟涵盖皇亲国戚。

    仇璋与仇少尹不敢妄动,等候福王示下。福王早预料到了今日局面,当初接下此案三次进宫面辞于君,言语之间透露出吉和近年大肆结交朝臣,不乏有位高权重的官员参与其中,此案关系重大,望皇帝责成三司督办,他着实没有能力承接。

    福王这招以退为进收效甚著,皇帝当即解下腰间鱼符相赐,叫福王不必有所顾虑,执此鱼符可调动北衙六军,见鱼符如圣驾亲临,胆有不从者,先斩后奏,不必顾忌。

    鱼符在握,哪里还有抓不到的人?

    此后半个月,京城可谓热闹至极,天天有北衙禁军上门拿人,但凡和景教有瓜葛的高门大户,钟鸣鼎食之家,莫不提心吊胆,生怕有一日抓到自己头上,家毁人亡。各坊百姓倒是实打实的瞧了一回热闹,茶余饭后谈资颇盛。

    景教信众广,信徒众多,联合起来到京兆府门前闹事,要求释放主教吉和。被京兆府的府兵无情镇压,关了一批,打伤打死打残一批,此后再无人敢寻衅滋事。

    声势浩大的抓捕风波后,朝堂之上掀起一片热议之声,朝臣们分成两派,一派认为参与景教献祭仪式的二十一人乃是受了景教主教的蛊惑,绝非蓄意杀人,情有可原,望圣人从轻发落。另一派则认为罪即是罪,什么蛊惑什么绝非蓄意,统统掩盖不了杀人的事实,杀人偿命,天经地义。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请求皇帝明正典刑,以慰亡者在天之灵,以慑臣民不端之心。

    朝堂上吵嚷了三天,吵得皇帝一个头两个大。干脆先拿吉和开刀,以吉和为首的一干人等判处极刑,其余胡僧充官为奴,财货田产抄没,全境内的大秦寺立期毁撤。

    毁撤行动进行的轰轰烈烈,态势愈演愈烈,普通民众连“莲花十字”也不许佩戴了,一旦身上发现和“十字”有关的图案,一律按邪教余孽处理。李纤凝把她的金莲十字送去熔了,另打了一枚金戒指送给仇璋。

    戒指镶翡翠,戴在手上绿幽幽,青森森。李纤凝自己戴,怎么看怎么俗不可耐,戴在仇璋手上,贵气逼人。不禁感叹他还真是有富贵命。

    “大秦寺一案,三起命案,二十一名案犯,已于今日判处。”仇璋道。

    “哦?怎么判个法?”李纤凝只顾摆弄仇璋的手,把他的十根手指戴满了宝石戒指。颜色竟能不重样。

    “流刑,流三千里。”

    “不出我所料,可赎铜吧?”

    “十万两。”

    “果然,既附送了人情,又充实了国库,咱们圣人真可谓英明。”

    抱住仇璋胳膊,“你在这桩案子上出力甚多,圣人是不是得给你升官加俸?”

    “我现在是多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升官不是更招人嫉恨?”

    李纤凝只顾自说自话,“京兆府少尹的位置蛮好,去了一个温少尹,你正好补上去,京兆府治所在长安县,你上任后咱们搬去长安县住。”

    “什么时候成了官迷。”仇璋戳她脑袋,“你别忘了,我八叔任京兆府少尹,一个京兆府如何能够有两个仇少尹,别瞎寻思了。”

    “不做京兆府少尹起码也是别的高官,反正咱们不做县丞了。明天我得去找福王谈谈。”

    “你别乱来,县丞哪里不好了。”

    “县丞好,但是县丞夫人的头衔不好,什么少尹夫人少卿夫人侍郎夫人那就不一样了。去刑部吧,我要做侍郎夫人。”

    仇璋被她气笑了,“好像你说了算。”

    “偶尔做做黄粱梦又不打紧。”抱住丈夫滚成一团。

    说是做黄粱梦,第二天李纤凝去了京兆府见福王,打算就她丈夫在大秦寺一案中所做出的突出贡献与福王谈谈,可巧扑空,福王不在,仇璋也忙着,李纤凝独自在府衙里闲逛。

    逛悠到大牢附近,看到有一老一少推着两辆食车走来,约莫是厨房的伙夫。晌午了,已是放饭时辰。两个伙夫将车上的饭桶一桶桶抱下来,送到牢房。

    两个伙夫中年轻的那个贪嘴,手上干着活嘴里嚼着秋葵。一趟饭送回来,一只秋葵刚好嚼完,从口袋里摸出下一只,接着嚼。

    天气炎热,男人胸襟大敞,露出里面蜜合色的肌肤,以及——李纤凝眯起眸子细瞧,一枚在阳光下闪闪生辉的虫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