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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一片月 正文 113.残月篇(其六)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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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3.残月篇(其六)骄女

    “天仙子花有毒一事,怎么之前从没听你提起过?”从京兆府出来,仇璋问李纤凝。

    “那时候我和你关系疏远,为什么要和你提起。”李纤凝说。

    仇璋冷笑,“和韩杞关系不疏远,和韩杞一定有提起。”

    李纤凝说:“这是你先提他的,我没提。”

    “提他怎样,难道他是禁忌,不能提?”

    李纤凝立住脚,“你喜欢这样是吧?”

    “我喜欢怎样?”

    “喜欢吃别的男人的醋,喜欢我同别的男人好。”

    “难道我喜欢自虐?”

    “没关系呀。”李纤凝洋洋得意,“夫君喜欢的话我再找一个男人,找什么样的好呢……”

    “你敢!”

    “夫君喜欢我有什么不敢。”

    两人说着话,马车驶来了,李纤凝上了马车,从车窗里探出头,“晚上早些回来,我吩咐厨房做你爱吃的菜。”

    仇璋挥手。

    李纤凝去后不久,仇璋的马也牵来了,仇璋跨上马背,一路东驰,去往通化门外。

    事发之后,大家各有分工,福王进宫禀明圣人,仇少尹去拷问庖屋的人和狱卒,仇璋则去黄老住处验证天仙子的毒性及毒发症状。

    哪知扑空,黄老已离世二载,生前居住的园子仅有一老仆看守。仇璋亮明身份,说明来意,老仆引他进屋,抱出一摞摞手记给他瞧。

    仇璋坐下翻看,手记中记录着许多花草的毒性毒理。黄老用鸡兔猫狗做试验验证毒性,笔记上用法用量均有记载,多少剂量致死说得明明白白。

    仇璋翻看半晌,终于翻到了天仙子的相关记录,的确如李纤凝所言,天仙子的毒性会导致中毒者精神迷乱,呼吸困难,进而在昏睡中窒息死亡。

    黄老采集了许多花草,晾干,研磨成粉,制成毒粉。那些毒粉装在各色瓷罐中,摆满了木架。仇璋看得忧心忡忡,倘若这些毒粉被有心之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询问之下黄老并无后人,征求了老仆意见,将架子上的毒粉集中销毁。

    询问老仆毒粉可曾失窃过,老仆说没有,问及最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来访,老仆说黄老去世两年了,仇大人是唯一来访的人。

    仇璋愁眉不展。

    仇少尹这头同样不顺。庖屋的人和六个狱卒全部受了一遍刑,没人招认,全部辩称不知情。仇少尹查他们黄籍,查他们哪一年入的京兆府当的这份差,发现时间最短的也有四年了,是个叫虞三郎的伙夫。又查他们家中近期有无来路不明的银钱入帐,皆查无实据。仇少尹把拷问的重点放在一个姓褚的狱卒身上,正是这位姓褚的狱卒将有毒的饭菜分配给了死者。

    彼时仵作验尸已毕,确定死者是不明原因造成的窒息身亡,捡出死者剩余的食物残渣喂给兔子,兔子在一刻钟内毒发,窒息死亡。故此,毒下于饭菜中一事不容争辩。

    褚狱卒固然可疑,那个叫虞三郎的伙夫同样令仇少尹在意。男人体格结实健壮,肤色堪比晒过的麦子,双手粗糙,确实像个伙夫的样子,唯独那双眼睛,锐利如刀,明璨如星,不是升斗小民该有的眼神。

    除此以外,他脖子上挂的那枚琥珀吊坠亦引发了仇少尹的好奇。

    仇少尹轻轻的拎起它。琥珀裹着虫儿,宛然如生的蜘蛛,八爪俱全。

    “哪来的?”

    “东市买的。”

    “小小伙夫,有银钱买这种东西?”

    “实在喜欢的不行,得不到它吃不下饭睡不好觉。花了我三年薪俸,大人高擡贵手,体恤小人些。”虞三郎眼眸充血,轮廓幽暗。

    仇少尹捏着那块琥珀,总觉得自己遗忘了什么,有待填补,不等思索出个究竟,狱丞来禀,吉和嚷嚷着要见福王。

    仇少尹来到关押吉和的牢房,“福王不在,有什么话你可以和本官说。”

    吉和闭眼打坐,看也不看仇少尹,“我只和福王讲。”

    “本官说了,福王不在。”

    “福王回来之后,叫他来见我。”

    “福王凭什么来见你一个阶下囚,别白费心思了,好好享受你剩下的日子罢。”

    吉和及其同党被判处极刑,时日无多,求见福王,无非垂死挣扎,仇少尹岂肯在他身上浪费功夫,擡脚欲走,吉和忽然道:“我有关于天仙子的线索。”

    仇少尹猛地凝住身形。

    “准确地说我知道天仙子的真身,我只和福王讲,叫他来见我。”

    仇少尹难辨真假,千头万绪,每个安排处。孔通判匆匆走进来,呈上一封青笺,“仇少尹看这个。”

    仇少尹阅过后,面色大异,“哪来的?”

    “由一垂髫小童送来的,指使之人头戴面具,给了他一把糖遣他来送,已不可追查。”

    等了俄顷,“大人,行动吗?”

    仇少尹将青笺捏进袖筒,“叫上陈都尉,即刻出发。”

    素馨带着阿玥在院子里玩耍,仇夫人身边的鱼嬷嬷进来送泥俑,仇家三小姐回家探亲,搜罗了些泥俑给孩子们玩。

    李纤凝屋里头听见,隔窗喊,“拿进来我瞧瞧。”

    鱼嬷嬷端着泥俑进来,一张老脸眯成菊花,“少夫人,姑小姐送俑人给玥姐儿玩。”

    泥俑制的精致,富态的仕女形象,泥胎细腻,彩绘鲜亮。

    李纤凝拿起来把玩,“麒儿麟儿也有?”

    麒儿麟儿是杨仙儿的两个孩子,一个七岁,一个五岁。

    “有,都有。”

    “也是仕女俑?”

    “麒哥儿大了,明白事理了,不要仕女俑,拣了两个乐俑一只虎俑一只青羊俑。麟哥儿得了兔俑龟俑,和两个仕女俑。”

    李纤凝听罢冷冷一笑,“合着他们分四个,我们玥儿分两个,还是人家挑剩下的,姑小姐这个姑姑当的怎么厚此薄彼。”

    “不怪姑小姐,原带了三套,一套乐俑一套生肖俑一套仕女俑,路上碎了,只剩下这十个。夫人做主,指了四只仕女俑给玥姐儿,麟哥儿不依,也要仕女俑,分了他两只。玥姐儿的俑是夫人专门留的,可不是挑剩的。”

    “那我还真错怪姑小姐了,原来厚此薄彼的是娘。麟儿那孩子喜欢,竟都给了他罢,亏你还巴巴的送来。”

    鱼嬷嬷笑容僵住,不会答话了,尴尬的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素馨接下俑人,“泥俑我代小小姐收下了,嬷嬷回去回夫人表小姐说我们小小姐很喜欢。”

    鱼嬷嬷巴不得赶紧逃离此地,连“哎”了两声。

    李纤凝慢摇团扇,面色沉静。

    素馨压着笑意:“小姐,您最近火气好大,敢是天气热,奴婢吩咐厨房给您制作酥山解暑?”

    李纤凝剜她一眼,漫声道:“小菲来了没?”

    “来了,二门外候着呢,传他进来?”

    “还用说,传。”

    解小菲一进来就抱怨,“现在见小姐一面真难,一句话传好几道门,没半个时辰见不到真佛。”

    “外面热吧,吃甜瓜。”

    解小菲一抹额上汗水,拿起冰镇过的甜瓜大口吃大口嚼,盘中甜瓜飞速减少。

    李纤凝施施然走到案前,捡起一枚青笺,提笔书字。书毕,交与解小菲,“吃完瓜把这个送去京兆府。”

    “什么东西?”解小菲咕哝着打开看,甜瓜汁落下来,留下点点污渍。

    “长兴坊,春石巷……这不是小姐偷偷安置明成坤的地方么,小姐打什么主意?”

    “你别管了,送去京兆府就是,切记别叫人查到。”

    “小姐,我做事你放一百个心。”

    “本来很放心,你一跟我保证我又不放心了。”

    解小菲目光幽幽地。

    “放心放心,快吃吧。”李纤凝摸摸狗头。

    把甜瓜一扫而空,解小菲抹抹嘴巴,拿上青笺去了。

    仇璋晚上终究没能提早回来,甚至没能回来,长随来报,需夜审犯人,不回了。李纤凝一个人吃了他爱吃的菜。

    寝时,奶娘照例来抱阿玥去隔壁睡,李纤凝说:“不必抱了,今晚阿玥和我睡。”

    这是破天荒头一遭的事,非但奶娘讶异,素馨亦是惊讶万分,过来逗阿玥,“我们小小姐今天和娘亲一起睡觉,开不开心?”

    阿玥抓素馨头上的流苏玩,对她来讲,只是换一个地方睡觉,有什么开心不开心。

    素馨陪阿玥玩闹片时,阿玥玩累了,入寝时极快睡熟。李纤凝支棱着脑袋躺在她身侧,端详她的五官,发觉她的鼻子很像仇璋,眼睛也像,嘴巴最像,全身竟没有一处像她。

    未免惆怅。

    夜凉如水,夜乌如墨,已经是子夜了,李纤凝没有一丝困意。她知道,身处光德坊的仇璋必然同她一样,睡意全无。

    此时此刻的他在做什么,此时此刻的他在想什么。

    不管他想什么做什么,这必是难熬的一夜。

    过了这一夜,他会以怎样的目光看她,李纤凝心里没底。

    丑时二刻左右,匹练似的银光灌入室内,满室生辉。

    月亮升起了,今晚的月相是残月。月有阴晴圆缺,残月预示着一个月即将走到尽头。

    残月升至高处,月光也从床脚爬到了床头,爬到了阿玥软亸亸的脸蛋上,把她脸上绒毛照得纤毫毕现。李纤凝亲了亲女儿的眼睛鼻子嘴巴,今夜之后,她会有多久看不到她?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抑或永诀,李纤凝不知。

    她希望可以很快很快,很快解决掉麻烦,很快一家团圆,为此她要拼上性命。一场从她十七岁就定下来的泼天豪赌,赢了,她可以维持现状。输了,她将赔上她的所有。

    没等月痕印上中天,晨光已熹微。

    素馨进来服侍她洗漱,惊讶她眼睑乌黑,一夜不曾睡的模样。

    没等开口询问,李纤凝塞给她一封信,叫她拿着这封信去见罗婋,听罗婋吩咐。

    素馨不胜疑惑,“表小姐要吩咐我什么?”

    “去了就知道了。”

    “服侍小姐用过早饭就去。”

    “现在去,莫耽搁。”

    “何以这样急?”

    “路上逢人不要说去见表小姐,说替我办事。”李纤凝把信塞给素馨,“去吧。”

    素馨怀着莫大的疑惑去了,到罗府见了罗婋,信递上去,罗婋拆信默读。

    素馨问:“表小姐有什么吩咐我的,没有吩咐我先回了,今天小姐气色不对,我总也不放心。”

    罗婋放下信,面色凝重道:“你回不去了。”

    与此同时,大批京兆府府兵包围了仇宅。

    陈都尉亲自领兵,手执利器,公然闯入中堂。

    仇家人愕然失色,须知这是二品大员的府邸,说闯就闯,肆无忌惮,俨然有惊天之变故,无须顾忌。

    仇家人非但下人们栗栗危惧,主子们同样惴惴不安。

    均想是不是之前闹的天翻地覆的大秦寺案牵扯到了自家,没道理呀,仇璋亲自带兵捉了大秦寺一干人等谁人不知,怎会引火烧身?

    人心惊疑浮动之际,仇侍中站了出来。气度镇定,丝毫不乱。

    “陈都尉带兵闯我府邸,所谓何事?”

    陈都尉执下官礼,双手奉书,“仇侍中,这是福王殿下御批的逮捕文书,请您过目。”

    仇侍中过目之后大惊失色,“你们要抓我儿媳,我儿媳所犯何罪?”

    身后人等闻听此言,尽皆骇异,同时带着一丝惶惑,儿媳?哪个儿媳?

    “事情尚未明朗,不宜公布罪状,恐有损府上声誉。下官限时拿人,请仇侍中行个方便,交出令媳。”

    “我儿何在?我八弟何在?”

    “仇少尹与仇县丞皆被扣留在京兆府。”

    陈都尉用的字眼是“扣留”,显见事情已经严重到了一定地步,没说扣押已留了面子。仇家人人慌乱。

    仇侍中沉吟不语。

    这时候,一道清朗朗的声音荡开所有迟疑惊惧,落在众人耳畔。伴随着这道声音,李纤凝出现在众人眼前。

    “爹不必再问了,我随他们去。”

    她打扮过了,上身穿窄袖衫外搭青绿半臂,腰系石榴裙,是她最爱的朱碧配色。

    头绾螺髻,简单利落不失威仪。

    陈都尉喝命左右上前拿人。

    “放肆!”李纤凝严声厉喝,“我是县丞之妻,县令之女,将军之妹,岂是给你们拉扯的。开让,我自己会走。”

    陈都尉为她气势所慑,默许府兵让开一条道。

    李纤凝款款下拜,执大礼,朝着仇侍中夫妻所在方位磕了三个响头。礼毕方同陈都尉离开。

    一队府兵在前,一队府兵在后,李纤凝居中。分明押着她走,然李纤凝腰背挺拔,双手交叠身前,目视前方,风仪万千,竟然走出了被护送的架势。

    直到府兵全部从仇宅撤出,仇家人犹久久的回不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