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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一片月 正文 112.残月篇(其五)天仙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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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2.残月篇(其五)天仙再现

    一碟碟晶莹剔透的生鱼脍被从食盒里端出来,李纤凝见了唉声叹气,“又吃生鱼脍啊?”

    “应该还有别的。”仇璋食盒翻到底,端出两盏糖蒸酥酪,一盏给他八叔,一盏给李纤凝。

    李纤凝说我们吃一盏。自己舀一勺吃了,下勺来喂仇璋。

    当着自家八叔面,仇璋难为情,“你吃罢,我吃生鱼脍。”

    “我也吃生鱼脍,你喂我一片。”

    仇璋没办法,挟起一片蘸了梅子酱送她嘴里。

    吃完又说腥,拿起仇璋的茶杯漱口,漱口水直接吐在里面。

    仇少尹看在眼里,冷冷道:“平时我借你那杯子喝口水你都不乐意,她倒是可以直接在里面漱口。”

    李纤凝惊讶道:“文璨这样吝啬么,实在不该,您可是他亲八叔。侄媳妇做主,杯子送给您了,八叔笑纳。”

    仇少尹面孔一黑。

    仇璋弹她脑袋瓜,“别闹。”

    李纤凝笑嘻嘻,一勺糖蒸酥酪喂到他嘴边,“最后一勺给你吃。”

    仇璋含笑咽下。

    仇少尹又看不惯了,“好歹为人妻为人母了,不知端庄,做那副轻浮样子给谁瞧。”

    “当然是给我夫君瞧,我夫君喜欢,肯宠着我。假如八叔平时肯多宠爱八婶一些,八婶也可以轻浮给您瞧啊,不用被您背后抱怨整天端着,毫无趣味。”

    仇少尹瞪向仇璋。

    仇璋咳了咳,“阿凝,在八叔面前庄重些,不准没大没小。”

    “知道了,我听夫君的。”李纤凝娇媚的倚过来。

    仇璋爱极她这副情态,受用不尽。

    仇少尹恶心得连饭也吃不下去,掷了箸,准备到外面走走。看管牢房的王狱丞突然满头大汗跑进来,“大人们,大事不妙了,你们快到牢里看看吧!”

    “发生了什何事?”仇少尹皱眉。

    “犯人……犯人们……”王狱丞形容不上来,猛地一拍大腿,“哎呀,他们全疯了!”

    疯了?

    仇璋与叔叔对视一眼,匆匆赶往牢房。李纤凝也跟了过去。

    牢房阴暗潮湿,每逢夏季,气味难闻十倍。仇璋受不住,每每进来必用丝帕捂口鼻,这次他却顾不上捂了,他的整个感官突然被一种癫狂之声占据,嗅觉突然不重要了,他的心神被牢牢攫取,急于想弄清楚发生了什么,脚下步伐不觉加快。

    越往里面走声音越清晰,笑声有着超乎寻常的尖利,不似人类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终于走到声音源起的牢房,仇璋的脚步忽然迟滞,不会走路了,像鞋底黏了胶。呼吸渐渐沉重,面色凝重之极。

    面前三间牢房中,二十几个犯人,不约而同的手舞足蹈,癫狂大笑,双颊似涂胭脂,红扑扑,双目迷离,精神亢奋。诡异离奇的场景,看呆了所有人。

    “究竟是什么回事?!”仇少尹大吼。

    “小的们也不知道,上午还好好的,吃过中饭后突然这样了。”狱卒们瑟瑟回答。

    “这些人……”仇璋目光不错地盯着三个牢房,“全部是大秦寺案的凶犯……”

    大秦寺案犯二十一人,分成三间牢房,九个女人单独关押一间,剩下十二个男人分两间关押。经仇璋提醒,仇少尹猛地发觉,发疯的可不全是大秦寺一案的案犯,其他犯人全部好好的。

    “嘶,嘶——”

    一妇人忽然发出诡异的嘶嘶声,双颊艳如桃李,双手弯曲成兽爪,匪夷所思地抓向自己的咽喉,很快抓出了红艳艳的血痕,妇人不知疼,指甲划开皮肤,陷进血肉里,掏开自己的喉咙,鲜血大量涌出来,哗啦啦流了满身。

    在场的人全部惊呆了,或者说被这远超常理的一幕震慑的回不过神。血腥气弥散开,身旁传来作呕声,仇璋猛地省悟,往牢房里冲,一面大喊:“快拦住她!”

    狱卒们惊醒,随着仇璋冲进牢房七手八脚的按住妇人,但紧接着,更多的犯人出现狂乱之态,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效法妇人,抓挠喉咙,一时间牢房中血雾弥漫,腥气冲天,俨然成了惨绝人寰的人间炼狱。

    李纤凝几年来深居简出,极少闻到新鲜的人类血液的味道,对鲜血的耐受降低,血腥气一扑过来,她本能的作呕,到后面浓重的血腥气几乎把牢房里的各种异味给掩盖了。

    刚刚吃下的一碗糖蒸酥酪一点儿没浪费的吐了出来。

    右手紧紧掐在大腿上,目光一寸寸掠过发狂的人群,脸部肌肉剧烈抽搐。

    仇少尹调集府兵,迅速控制了事态。然而无济于事,等到福王回来,看到的是摆在他面前的二十一具尸体。

    这些人本来交齐赎铜,过个两三日即可放归,眼下谁也走不成,注定踏不出京兆府大门。

    仇少尹及时控制事态,捆绑住犯人手脚,为伤者止血,他们还是全部死了。在他们陷入狂乱不久,接着陷入昏迷,这一昏迷再未苏醒。

    “究竟怎么回事?”突然死了这么多人,福王也担待不住,语声鲜见的严厉,带着怒火。

    “用过中饭后突然就这样了,应该是中毒。”仇少尹说,“下官已将庖屋的庖子、膳夫、伙夫等人拘捕,拘在堂下,备您审问。”

    福王吩咐立刻传上来。

    一干人等跪在堂下,大呼冤枉,辩称实在不知饭中有毒,明明所有囚犯吃的一样的饭,如何那二十一人就中了毒。福王命仇少尹细细盘问他们,仇少尹盘问之得知,米是厨娘淘洗的,上灶蒸上后厨娘出去择菜,庖子和膳夫在厨房,饭菜煮好,伙夫运送到牢房。到这里为止,每个环节都有机会被人下毒。可是饭送入牢房之后完全是不可控的,因为饭菜全部由狱卒分配。

    当时牢房里有八个狱卒在值,除去两个狱丞,有六个狱卒参与分饭,众目睽睽之下,狱卒不可能下毒。中毒的偏偏是大秦寺相关案犯,其他人秋毫无损,这样精准的投毒又叫人百般不解。

    仇少尹主张毒是庖屋之人所投,与狱卒里应外合,送到了想要毒杀的人面前。目前似乎只有这一种解合理释,福王下令关押所有相关人员,严加拷打,调查身世背景,揪出幕后凶手。

    事情交待下去,仍有重重疑云笼罩在众人头顶,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凶手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杀了那些人对他有什么好处?

    “会不会是三名死者的家人,因不满判决,做出这种事?”有官员提出自己的见解。

    “我倒更倾向于凶手在向官府挑衅。”仇璋思忖道,“官府要放的人他偏要杀,挑衅意味十足。令我想起一人。”

    “谁?”

    “天仙子。”

    众人咋舌。

    “天仙子的目标向来是连环凶杀案的杀手,这次的遇害者不符合他的作案习惯。他每次作案必与受害者近距离接触,近身格杀。投毒不是他的风格。”仇少尹提出不同见解。

    “目标不同,采取的手段自然不同。同时杀害二十一人,怎么看也是投毒最便捷。”

    “好,咱们退一步讲,作案目标的变化导致了作案手段的变化,还有一点你无法解释。”仇少尹说,“天仙子每次作案必留下标记,这次的标记何在?”

    仇璋无言以对。他明明感觉到了相同的气息,几乎可以确定是他,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没有留下标记?

    众人沉思不语的当儿,李纤凝幽幽道:“假如他已经留下标记了呢。”

    此言一出,众人齐刷刷望向她。连长案后头一直默默听属下们各抒己见的福王也不由掀了掀眼皮,投来疑惑的目光。

    “事发之后牢里大肆搜索过,死者身上也搜过,皆未发现天仙子花以及相类的图案。”仇少尹说。

    “假如标记在看不见的地方呢。”

    “什么意思?”

    “死者所中之毒你们不觉得离奇吗?”李纤凝说,“它使人癫狂,精神异常,出现自残之举,抓破喉咙,即使捆住手脚也无济于事,精神迷乱之后紧接着陷入昏迷,那些人终究还是死了,究竟什么毒这样可怕?”

    这一问属实把大家问住了,彼时市面上流行的毒药无非砒霜,大家也只知道砒霜。

    “莫非不是中毒,是中了魇术?”堂上一官吏忍不住发问。

    魇术是无稽之谈,现场却没有任何人反驳他。毕竟只要亲眼目睹那一幕的人,心头无不栗栗,二十几人集体发狂,似乎唯有鬼神之说可以解释。

    李纤凝却给了否定的回答,“不是魇术,就是毒药。”

    “我也是几年前才知道,世间花草与菌菇同理,有些看着漂亮,实则有毒。比方常见的夹竹桃,即是一种毒花。只因世人不食花,不知情罢了。”

    仇璋记得这桩案子,“是永宁坊庾家的案子,我记得当时他的儿子是被诱导吃了君影草而亡。”

    “没错。”李纤凝说,“毒花君影草是我从黄老医正处获悉,黄老对花草毒物甚有研究。除此以外,我还从他那里了解到有一种花,服食之后令人精神迷乱,呼吸困难,昏昏欲睡,进而窒息死亡。”

    神经迷乱,呼吸困难,昏昏欲睡,窒息死亡……每一条皆对应着二十一个死者的症状。呼吸困难更解释了死者为什么要抓破喉咙,因为他们无法呼吸。

    大堂之上鸦雀无声。

    忽听见一个声音问,“这花、这花莫非是……?”

    “天仙子。”李纤凝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