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残月篇(十三)夫妻相见
回到牢里已是子夜,李纤凝躺到单薄的床板上,手搭额前。脑海中思绪万千,翻涌了一夜。
天亮时,明伯被送回来。狱卒们议论,“听说舌头被姓陆的豁成了蛇信子,多亏了仇夫人及时赶到,救下他,否则性命难保。”
“哟,仇夫人这么有本事,一出手就从陆槐手中救下人,先前那么多次,人都死了。”
狱卒声音压低,“听说夫人以前在万年县衙,是刑狱追踪的一把好手,巾帼不让须眉。要不那些衙役就那么听她的话?”
“快别说了,夫人不就是栽在这上头。日后还不知如何呢。”
“夫人若是立下大功,擒获天仙子,没准将功折罪。”
两人正说着话,上面来人了,福王传唤李纤凝。
福王过酉即去,从不逗留。今早上值方知明成坤救下来了,遗憾没能一举擒获陆槐。眼下仇少尹陈都尉仍耽搁在怀德坊,掘地三尺搜查。
李纤凝走进大堂,以待罪之身向福王行礼。
李纤凝以为福王会表扬她救下明成坤,谁知福王开口却是:“昨日匆忙了,忘了问,回到家觉出不对劲儿,你如何得知府兵在长兴坊春石巷拿获了明成德?”
李纤凝神色微怔,顷刻淡定:“明成坤没交待么,那间房子是我租下的。”
福王好整以暇。
“他用那份忏悔录威胁我,我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虽然我没做过那些事,解释起来未免麻烦,竟还是别声张出去的好。百般恐惧之下,藏匿了他。”
“泄露他的住址给官府的也是你?”
“怎么会,我图什么。”
福王竟不知说什么了,低低感叹,“仇夫人啊仇夫人,你身上事还真不少,旧罪未去,又添了一项窝藏案犯。你说说,教本王拿你怎么办?”
“纤凝的性命系于王爷一身,全凭王爷发落。”
福王不置可否。
“纤凝有一事央求王爷。”
“说说看。”
“我怀疑陆槐下一步会对我女儿下手。”
“为何这样怀疑?”
“昨夜我们打过照面,我从他手上救下明成坤,他必然怀恨于心。”
“就因为这个?”
“昨日于春石巷民居发现泥偶一尊,系陆槐留下。他不会平白无故留下泥偶,泥偶是孩童玩物,他下一个目标是我女儿。”
福王沉吟道:“发现人偶在晌午,与陆槐打照面在夜晚,他如何预知你会从他手上救走明成坤,怀恨于心,进而对你的女儿下手?”
“之前在县衙,我也有调查过天仙子案,也许那时他已注意到我也未可知。”
“牵强附会。”
“请福王信我一次,我知道我解释不清楚,可是我有直觉。依赖多年办案的经验,我的直觉很少出错。”
福王眯缝着眼眸,似在衡量李纤凝的话有几分可信。
“你想我做什么?”
“我想请福王派兵守住仇府,若能允许我回去见阿玥一面,再好不过。”
“你的这两桩请求本王一个也满足不了。”
“王爷!”
“来人,送她回牢。”
仇少尹午时回衙,须发皆张,动了大怒,没眼力劲上前与之搭话的人全被他臭骂一顿。仇少尹脸带怒色,不好来见福王,他手下的官吏进来回:仇少尹带人搜了一晚上外加一上午,不得凶徒踪迹,胸中已是愤愤,偏那狡猾促狭的凶徒还要送花嘲讽。约莫巳时三刻,坊外来个乞丐,手里掐着一把天仙子,声称有人给他两张胡饼,叫他把花送到姓仇的官员手中。仇少尹气了个倒仰。现在火气还未消。
福王听罢,不禁笑了。
底下官员疑惑。
“王爷?”
“本王想到了仇少尹发怒的样子。”
仇少尹惯爱发怒,京兆府官员私下里将他比做河豚,气鼓鼓之态肖似。
众官员闻福王之言,会心一笑。笑过之后,忧愁漫上心头,陆槐又一次从他们手上逃脱,他想杀之人皆已杀尽,若就此罢手,遁迹山林,后续如何是好?
福王亦为此忧心,圣人一直关注此案,长安百姓们也盯着,注定此案无法不了了之,必须有个结果。
想到李纤凝的话,宁信其有不信其无,唤来仇少尹,叫他挑选几个机灵善应变的府兵,着常服,安插进仇府,暗中保护阿玥。
“没这个必要吧,我四哥家里门户甚严,夜里有人打更。崇仁坊又不比别的坊,武侯们个个骁勇。陆槐去那里不是自寻死路吗?我估摸着她就是想孩子了,毕竟离开这么多日子。”
“照本王说的做。”
仇少尹去了,府兵也安插了,末了还带回了。仇璋听说这里的情况,坚持要来探望李纤凝。
李纤凝下狱以来,他忧愁终日,偏生李纤凝留字要他静默,于是合家静默,不管不问,时间长到足以把人逼疯。他心里有太多疑问,尤其被免职以来,李纤凝算没算到这一变故?眼见她身上的罪名越堆越重,他们是否还要沉默下去,而不是施以援手?
她是他的妻子,她身陷大牢,他却什么都不能为她做。更折磨他的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每天有无数人来问他,父亲问,岳母问,外头的解小菲也紧追着问。他快受不住了,他也想问问她,此事何时能够了结,他们一家人还有机会团聚吗?
他是待罪之身,合该等候发落,不便随意出府。恰好仇少尹来了,央他寻个由头将他带到京兆府。
大牢里,夫妻二人相见,觉察对方均憔悴清减了。
李纤凝其实很害怕看到仇璋,她不知道怎样面对他。及至真的见了,也并不如何,满心凄楚酸涩。
“阿玥好吗?”
“阿玥很好,就是吵着要娘。”
“骗人,若是你不见了,不出两日,必吵着找你。换做我这个娘,十天半个月也未见得找。”
“还不是你平时陪她的时间太少,她和你不亲。”微顿须臾,“以后多陪陪她罢。”
李纤凝没答,仇璋也没追问,因为他们都不知道是否还有那一天。曾经习以为常的日子,如今竟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要经过这么多分离与困苦之后才晓得,能够陪在家人身边,与他们共度寻常岁月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家里人都很担心你。”
“好好安抚他们,尤其我娘,别叫她为我的事上火,也不必为我奔走,我有打算。”
“阿凝。”仇璋直视李纤凝的眼睛,“你跟我说句实话,你用我们十几年感情发誓,保证跟我说的是实话——你到底是不是天仙子?”
“连你也这样问。”李纤凝低下头。
“别低头,看着我的眼睛。”仇璋不觉提高声音,“回答我,是还是不是。”
李纤凝看着他的眼睛,一滴泪珠儿落下来,“不是。”
“你发誓。”
李纤凝伸出三根手指,“我发誓,我不是天仙子,若有半句谎言,叫我……”
“——算了。”
仇璋握住她的手指,“不要发誓。”
仇璋缓缓的把妻子的手拉到自己胸前,叙了些短长,架不住仇少尹三番四次催促,忍泪别过。
送走侄子后,仇少尹忙了些公务,酉时左右,仇府打发小厮来问,仇璋什么时候回去。
仇少尹惊呼:“文璨早回去了。”
小厮说:“若回了,何必来问八爷。”
消息传到牢里,惊出李纤凝一身冷汗。
她错了。陆槐真正的目标是仇璋,不是阿玥。
他利用她对阿玥的舐犊之情搅乱了她的心,令她失去判断,她自乱阵脚,引出仇璋,给了他可趁之机。
仇璋危在旦夕。
只有她可以找到他。
她疯狂的砸牢房的门,哀求放她出去。福王回府了,仇少尹带人在外面找仇璋,没人理她,任她嚎破嗓子也没用。
王狱丞安抚她,“夫人,您别白费力气了,我们是不会放您出去的,我们哪里担的起这个罪过。仇少尹已经在找了,您且安安心。没准天亮就有消息了。”
李纤凝抹去眼泪,“你说的对,王狱丞,是我情绪过于激动,冲撞了您。您别往心里去。”
“夫人这是说的哪里话,得,您歇着,我过前头去了。”
“王狱丞可以给我送一盆热水吗?”
“没问题,您等着。”
须臾,王狱丞端着热水回来。这一程子,李纤凝和狱卒们混的相当熟了,连他们家里几口人,什么情况,平时有什么嗜好清清楚楚。
他们从不防着她,送水这种事从来是打开牢门直接送进来。
王狱丞把水放下,没等直起身子,颈上骤然吃了一记,人晕晕乎乎倒下。
李纤凝跑到外面喊,“不好了,王狱丞晕倒了。”
狱卒不疑有他,进来查看。李纤凝趁机锁上牢门。
“仇夫人,您这是……”狱卒们完全是懵的。
“叫你们休息一会儿。顺道长个教训,无论对谁,切莫疏忽大意。”
外面还剩几个,李纤凝轻松撂倒了,换上他们的衣服,迅速逃离了京兆府大牢。
清风阵阵,月色朗朗,值此佳夜,李纤凝毫无心思欣赏。她的心被忧愁和急切填满了。
陆槐会在哪里呢?
他要对付她,必然要选一个对她不利的地点。
哪里对她不利,哪里是她的弱点?
很快,李纤凝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