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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一片月 正文 121.残月篇(十四)虺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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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1.残月篇(十四)虺蜴

    青龙寺外,百亩竹林。

    李纤凝静静伏于坡地上,借着茂密翠竹掩护,观察对面小屋。小屋竹木搭就,年头久了,退去初初落成时的青碧,显现出积年的黄。

    半个时辰前,李纤凝于此发现陆槐踪迹,此后一直密切观察,不敢轻举妄动。她奔驰了近一天一夜抵达这里,全靠一双脚,期间还要躲避坊间巡逻的士兵,体力透支严重。

    她不能进去,她需要恢复体力,陆槐以逸待劳,她贸然闯入无异自投罗网,非但救不了仇璋,连她自己也得搭进去。

    光歇息不行,还得有食物。可恶此片竹林只产春笋,她想挖笋吃也没有,肚子饿的咕噜咕噜直叫。忽闻不远处雉鸡叫,是了,此地多雉鸡狐兔。李纤凝离开一阵儿,回来时身上揣着几枚雉鸡蛋。

    她饿的打晃,追不上雉鸡,反意外收获雉鸡蛋。比雉鸡强,用不着茹毛饮血了。

    李纤凝在竹子上敲开蛋,咕嘟咕嘟喝下蛋液,一共五枚,须臾之间全喝光了。

    精神大复,接着在石上打磨篾刀。蔑刀系林中捡来,锈迹斑斑,刀刃多处崩坏。李纤凝打磨了半个时辰,没那么钝了,多少见些锋利。

    日影西斜,太阳宛若一颗红丸,悄坠到竹梢后头,林中光影变幻不定。

    李纤凝体力恢复了八层,她不想再等了,她急于见到仇璋,明确他的安危,手中攥紧篾刀,正待行动。

    陆槐忽然提着鱼竿从竹屋里走出来。竹屋东侧有一口深坑,不知是人挖的还是天然形成,雨季时水深足有三丈,是个水塘,塘中有鱼。

    陆槐来到池塘边,摆开架势钓鱼,李纤凝不知道他此举有何目的,不敢轻举妄动,观察了一会儿,见他只是坐着不动钓鱼,提起的心慢慢落回腔子,按照原计划接近竹屋。

    她猫着腰,动作极轻极慢,一面走,眼睛一面盯着陆槐,对方背对着她,始终没有转头。

    李纤凝顺利进入竹屋。

    竹屋比之竹林里又昏暗了一层,李纤凝在房中搜索一圈,没有发现仇璋的踪迹,见东侧还有一间小室,去拉小室的门。

    猛的,她顿住手。身子似弓,一下子绷紧,小心翼翼挪动两步,来到门缝处。透过门缝往里探看,瞬间汗流浃背。

    仇璋被绑缚在一张椅子上,神智昏迷。而他的正前方,居然是一把乌森森的弓弩。和杀死吉和如出一辙的机关设置,只是这一次,弓弩不再朝外,而是朝内。但凡她刚才手快一点儿,拉开了门,此刻的仇璋已是一具尸体。

    李纤凝丝毫不敢大意,轻轻放手,合上门。

    “你知道我有多么期待这一幕。”

    陆槐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倚着门一副遗憾的口吻。

    “期待你发现误杀了自己的丈夫,脸上震惊、愤怒、悲伤、悔恨各种表情交织,想想都叫人心情愉悦。”陆槐下巴略微擡起,眼睛轻轻闭着,似在畅想,脸上浮现满足的表情。

    但随着眼皮睁开,现实与想象全然相反,笑容倏敛,取而代之以阴沉,“你把我的乐趣夺走了,我不高兴,后果很严重。”

    李纤凝气笑了,“你敢在我面前说这种话,你不知道么,惹了我,后果更严重。”

    面色一沉,持刀挥去,动作一如既往的凌厉凶悍,直取陆槐撑在门框处的那条手臂。陆槐不敢招架,身形疾闪。毫厘之间,篾刀擦着他的手臂嵌入门框,竹屑纷飞。

    陆槐退至竹篁间,李纤凝追出去。太阳落到竹腰了,光芒叫千万根竹子分割成千万束,暖橙赤金的光芒里,有尘埃舞动,有飞虫游走。

    一团蠛蠓飞过李纤凝眼前,陆槐趁其视线被遮挡,抓起脚下一根竹竿横扫,李纤凝身子一侧,挥舞篾刀,斩下一截竹竿。陆槐仗着一寸长一寸强的优势,不远不近的戏弄她。李纤凝急于近他的身,连挥连砍,本就不锋利的篾刀经她这一顿挥砍,更加驽钝,渐渐的劈不断竹竿,只凭蛮力砍下些竹屑。

    李纤凝气喘吁吁。陆槐却显得游刃有余。

    “这就没力气了?”看池塘边鱼竿晃动,“鱼儿上钩了,需要我钓起来给你吃吗?”

    “少废话!”李纤凝持刀飞来。

    陆槐挥竹迎刀。

    李纤凝身子后仰,避开竹竿,不等直身,劲风啸啸,竹竿又舞到眼前,李纤凝顺势后跃,翻了几个筋斗,落地的瞬间借后蹬之力往前一跃,篾刀砍中竹竿,势头破竹。

    眼看手中竹竿一分为二,李纤凝自两片竹竿之间疾奔而至,形如矫健母豹,陆槐心头一凛。她是近身攻击的好手,自己几次和她交手,全部败在了她的绞扭之下,一旦给她近身,败局注定。

    陆槐未战先怯,后面李纤凝近身,与他绞扭在一起,果然大占上风。

    李纤凝角抵的技巧如火纯青,且与敌对战,不似平时较量,毫无顾忌,毫无限制,只要不遇上膀大腰圆的力士,像陆槐这等她可以拦腰抱住的身材,轻而易举拿下。

    交手没几个回合,陆槐筋疲力竭,给李纤凝反绞双手,按在地上。

    他的嘴巴吃进了土与碎叶,仍忍不住怪笑,笑声激荡在竹林之间,回响不绝。

    突然,他的笑声止歇,双眸染了暮色的深沉,败黯下来。

    “你杀了我吧。”

    “我不会杀你,你还没到官府面前交待你的罪行,我怎么舍得杀你。”

    “你不杀我,你会后悔。”

    李纤凝不理会他,将他押进竹屋,找出绳子捆绑结实。

    处理好陆槐,李纤凝来到关押仇璋的房前。里面完全是间密室,只有一扇门可供出入。可是若只能从门进出,陆槐布置好机关后怎么出来?

    李纤凝将门嵌开一条小缝,觑眼细看,隐隐约约看到被撬开的地板。是从地下钻出来的么,她不喜欢钻来钻去,仇璋也不会喜欢。索性劈开竹墙。

    篾刀已是强弩之末,经过这一顿劈砍,废上加废,李纤凝扔掉篾刀,顺着劈开的小洞钻进去,小心翼翼拆下机关,这才来到仇璋面前,替他松绑。

    “你来了。”

    仇璋其实早醒了,也听到了外面的打斗声,只是被陆槐喂了迷药,不大精神。

    “我来了,我带你离开这里。”

    李纤凝拉过仇璋的一条手臂,绕在自己肩上,手搂着他的腰,往起搀他。他四肢无力,身体沉的厉害,且李纤凝一拉,他嘶的一声痛呼。

    李纤凝忙扒开他衣裳,肋下一片乌青,分布七八个血洞,像簪子一类东西戳的,上手摸了摸,好在肋骨没折。他不像她,经常受伤,忍疼的功夫厉害。李纤凝看到他额头青筋坟起,身上直冒虚汗,显见有些挺不住。

    “好闷,喘不上气。”

    “我们去外面。”

    李纤凝改用抱的。把仇璋抱到对面房间床上,打开窗子通风。

    夕曛敛尽,夜色沉了。人影、竹影像水墨勾画出来的,墨色浓淡不一。

    李纤凝点燃了烛台,房间有了光亮。

    “水……”

    李纤凝找来水,喂他喝下。

    陆槐于外间淡淡嘲讽,“真是贤惠啊。”

    一语激起李纤凝的火气,出去揍了他一顿,眉骨也打碎了。血在陆槐脸上蜿蜒,更增凶戾之态。他舔了舔嘴角的血,露出阴森可怖的笑容。

    仇璋伤着,一时走不得,何况还得带着陆槐,没有马匹,她无法在得时时刻刻戒备陆槐的情况下将他们两个带出竹林。

    等福王的人找来又不知几时。

    想着休整一夜,但愿明日仇璋的身体能够好转,支撑他上路。

    陆槐的目光如毒蛇时刻盯着她,叫李纤凝极不舒服,不知他心里又在谋划什么,况他为人狡猾奸诈,狐心蛇性,不得不防。搜遍他身上,并无迷药,只得拍晕了事。

    月亮爬上来了,正对南窗。林静风止,秋色宁谧。李纤凝看向怀里的仇璋,“冷么,要不要我关窗?”

    “不用,这样很好。”仇璋这两天过的似两年那么长,难得可以安泰的躺着,搂着李纤凝。

    “感觉好些了吗?”

    “好多了,明天应该可以行走无碍。”

    “等把陆槐带回去,交给官府,一切就都结束了。我们也能马上回去从前的日子。”

    “阿凝。”仇璋忽然低低一唤。

    “怎么了?”

    “我从来不知道你身上发生了那些事,我以为你不喜欢竹子,只是不喜欢竹子。”

    李纤凝怔忡,很快和悦了面貌,“你当然不知道了,我又没有告诉过你。”

    “那一夜下着雷雨罢,所以你害怕雷雨天,到这里来,你鼓起了很大勇气罢。”

    “都是过去的事了,那些早已不能影响我。”

    仇璋还是心痛,“我为什么没有早一点知道。”想起在县衙那会儿,逢雷雨之夜,她每每央求他留下陪她,他还曾嘲笑过她,天不怕地不怕,居然怕打雷下雨。

    “因为我没有早一点儿告诉你呀。”李纤凝笑回,“歇息吧,明天我们还得赶路。”

    仇璋“嗯”了一声,和目睡去。

    李纤凝原本打算在他睡熟之后出去看着陆槐,那个男人叫人马虎不得半点儿。奈何她已超过二十个时辰未合眼,刚刚又经历一场激战,体力消耗巨大,便有些支撑不住,

    意志稍稍松懈,睡意趁机攻城略地。李纤凝的头耷拉下来。

    “砰”的一声,李纤凝被什么惊醒,惊慌查看,原来是起风了,吹得窗扇前后摆动。风灌进室内,枕冷衾寒。

    李纤凝方欲起身关窗,蓦地里,身体僵住,连呼吸也滞涩。

    蜡烛不知何时熄了,仅有一脉惨淡月光,昏朦若无。幽窅晦暗处,分明有一束目光,死死咬着她。

    陆槐手持弓弩,立在门口,“睡的真香,我都舍不得叫醒你。”

    李纤凝一动不敢动。

    “让一让。”陆槐挥弓弩示意李纤凝,“我要射他。”

    仇璋也醒了,手扶在李纤凝肩上,发觉她肌肉紧绷。

    她在蓄势。

    念头未及转完,李纤凝像离线的箭射出。陆槐不会改变主意,她必须迅速反击。

    人未等冲到他面前,身子忽遭大力一挫,脚还在前奔,身子突然后倾,仰天栽倒。

    “阿凝——”仇璋失声。

    李纤凝捂着胸口倒下。

    “不配合算了,先射你再射他也一样。”

    弓弩仅能发一矢,陆槐填箭的当儿,胸口骤然吃了一脚,人倒跌出去。他总是低估仇璋,当他是个废物公子哥,捉他时即被他束发的金簪划伤了手臂,这会儿又吃了他一脚。

    使出全身力气将陆槐踹出去,仇璋迅速关上房门,又去锁好窗户,拖桌子堵门,继而再不能了,身上伤口撕裂,流出好多血水。剧痛难忍,直不起腰,匍匐着爬到李纤凝身边。

    她伤在胸口,不确定入肉多深,致不致命。

    “阿凝……”仇璋不敢碰她,心痛泪流。

    忽然身体前倾,撞在李纤凝箭上,疼的李纤凝剜心一般。

    陆槐在外面笑问,“我射中了吗?”

    他隔墙盲射,命中仇璋后肩。

    “快躲到角落里。”

    二人狼狈栖身角落。

    陆槐随后又射了几箭,无一命中。大概知道自己射不中了,外面好半晌没动静。

    “给我看看你的伤。”

    “没事的。”仇璋说,“我有感觉,入的不深,倒是你,伤在胸口要害……”

    李纤凝胸前剧痛,提气困难,她叫仇璋帮她折了箭杆,偎在墙角喘气。这回真正命悬一线了,但她不想说出来吓仇璋,只是静静的筹划,必须在临死前解决掉陆槐,不能叫他威胁到仇璋的性命。

    仇璋自行拔下后肩头的箭,流了些血,无甚大碍。

    外面传来动静,夫妻二人不觉紧张,严阵以待。陆槐并未闯进来,他去到池塘边,收回鱼竿,钩上竟然有条鳙鱼,他提着鳙鱼回来,开膛破肚,剔骨除刺,薄薄切作片,一片片卷上秋葵,就着秋葵把一条五六斤重的鳙鱼吃了大半。

    吃完,精神大振,来到门边,“给你个选择,杀了你丈夫,我不但能放了你,还能去官府认罪伏法,怎么样,是个划算的买卖吧?”

    李纤凝不应。

    仇璋怒吼:“你有什么毛病!”

    话音未落,一支箭穿墙而来。幸而墙面挡去大部分力道,箭矢没入仇璋脚前的地板。仇璋不敢再讲话了。

    门外陆槐癫狂大笑,笑过之后用一种鬼气森森的语调说:“什么毛病,我就是见不得她好罢了,都是虺蜴,凭什么她能沐浴月光,我却只能在阴暗处,蜿蜒扭曲地活着。”

    墙内墙外一片寂静。

    “轰隆隆——”

    一道闷雷滚过天际。

    “哈哈哈……”陆槐仰天狂笑,“你听到了么,轰隆隆,轰隆隆,你听到了么,明月夜打雷下雨,连老天爷也不佑你,苍天不佑,啊哈哈哈哈哈哈苍天不佑!”

    大雨和劈砍墙壁的声音一齐扑入耳朵。电光闪闪,每闪一下,李纤凝仇璋都能清楚看到竹扎的墙壁在一点点松动、瓦解。碎竹屑满屋子乱飞。

    应合着那一下下的劈砍之声,夫妻二人的心骤然揪紧。

    竹墙被砸开了,一道毛骨悚然的声音随之响起:“我进来了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