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你要走?”他的语气和平时殊无二致,但还是隐含了一丝担忧。
“嗯。”
“能告诉我真实的理由吗?”
袁雪在电话这头嫣然一笑:“你请我吃饭,我就告诉你。”
陈元没有笑,沉默片刻,似在认真思考,最后说:“好吧,晚上我请。”
“我开玩笑的。”
“我说真的。就当是……给你饯行。”
袁雪心头无端一酸,原来他早就等着自己离开了。
“那就说定了。”她保持欢快的语调,但嗓音里的空洞很明显。
晚上,她故意比约定时间晚了十分钟到约定的名仕娱乐会所。
名仕大堂里,一对石狮子左右相对,守在人造喷泉的两边,哗哗的水流声合着钢琴优雅的伴奏声,试图给客人营造出赏心悦目的氛围来。
袁雪目不斜视地往包厢方向走,很快就被服务人员拦住,礼貌地问她有没有预约,又请教她预约者姓名。
“陈元,陈先生。”她清脆地报出名字,引得坐在大堂角落的一人仰起脸来看她。
袁雪并未留意,跟着频频婷婷的迎宾女郎往餐饮包厢的方向走。
陈元早就等候在包厢里,正百无聊赖地翻看一本杂志,袁雪唤他一声,刻意在脸上堆满轻松愉悦的笑容。
“来啦!”陈元抛掉杂志,迎了过来。
“这里环境真不错。”
袁雪环顾金碧辉煌的室内,四人座的餐桌摆在靠窗位置,放眼望出去便是繁华的街景。
“来,看看喜欢吃什么。”陈元把菜单递给她。
袁雪没接,摆手笑道:“还是你来点吧,我最怕点菜了,反正你点什么我吃什么。”
陈元点菜时,袁雪就走到窗边看外面,远处街灯如昼,车流不息。底下的停车场里也是车来车往,随着夜幕愈深,客人也越来越多。
一辆子弹头商务车出现在袁雪视野,司机停车不似别的小车那样犹犹豫豫,哧溜一下就滑入车位,也不怕蹭到别的车子。
车刚停好,里面一下子出来七八个人,为首那个板寸头,走路昂首挺胸,不可一世的样子,袁雪觉得有几分眼熟。
“在看什么?”陈元的声音近在耳畔。
“没什么。”袁雪转过身来,和他开玩笑:““来这个地方的都是名仕?”
陈元后退一步,与她保持足够安全的距离,笑笑说:“这我就不清楚了,我有张这里的贵宾卡,不过不常来。”
袁雪走回座位,服务生领单离开时,已经为他们斟上了两杯茶水。她拾杯啜了两口,清甜的滋味,甘洌可口。
“我的辞职申请还没批下来,”她主动提起这个话茬:“吴主任说要等你签字。”
陈元也在她对面坐下。
“为什么要走,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袁雪对他笑笑:“你不会不知道吧?”
陈元沉默了几秒:“是不是龙先生跟你说过什么?”
袁雪不置可否:“陈总,其实那天在医院,你跟我说了那些话之后,我就明白自己非走不可了。”
“我没那个意思。”陈元为自己辩解着,但眉宇间难掩黯然。
袁雪摇头:“我知道你不会赶我,但我现在的处境很尴尬。我以为我可以和你,还有静雯姐好好相处,但是……这只能证明我过去的想法太简单。”
“我和静雯……我们都觉得和你相处很愉快。”
“是吗?”袁雪露出欣慰的笑意,但神色很快又陷入莫测:“可我并没有你们想得那么目的单纯。”
陈元眉心一跳,倏然看向她,袁雪眼眸里流露出来的眷恋像火一样烫了他一下,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局促地调开眼眸。
“我也是最近才发现的。”袁雪低头盯着茶杯,声线有点控制不住的颤抖:“我没有办法再坦然面对静雯姐,也没有办法……坦然面对你。”
房间里的气氛骤然凝固。
良久,陈元想说些什么:“袁雪,我……”仅仅张口唤了一声,却再没有下文,他徒然紧张着。
袁雪不看他,自顾自往下说,开弓没有回头箭,她不确定以后是否还有这样的表白机会。
“我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从你留下我那次开始,也许更早,我在电梯口看见你第一面的时候……”
陈元既想阻止袁雪说下去,内心似乎又渴望能听全她的心里话,就这样彷徨犹豫着,袁雪略带伤感的声音在包厢里穿来梭去,令他的心和脑子越来越混乱。
“你在医院守着静雯姐的场景那么恩爱,我在门口都看见了,那一刻,我忽然发现自己很妒嫉她。”
“袁雪……”
“不不,你什么也别说。”袁雪惧怕似的猛烈摇头:“我发现我……爱上了你,这让我感到非常罪恶,可又没办法控制。除了走,我想不出来还有别的解决办法。”
眼泪顺着面颊滑下,袁雪哭了,分不清是绝望还是羞愧。
一张纸巾悄然递进袁雪眼帘。
陈元心乱如麻:“对不起,袁雪,是我误导了你。”
面对一颗滚烫年轻的心,他觉得自己无论怎么辩白都显得虚伪无力。
袁雪拭干泪水,擡眸看向陈元,他发现她的眼睛前所未有的晶亮,晃得他心慌。
“陈总……真的是误导吗?”
袁雪轻柔的反问犹如一个焦雷,在陈元耳边炸开,他眼神恍惚,却不再敢与袁雪对视。
“陈总,我一直想问你个问题。”
陈元被动地看她。
“你爱静雯姐吗?”
“……当然。”他觉得口干舌燥。
“可我不这么认为。”
“……”
沮丧早已从袁雪脸上退去,图穷匕现,她冷不丁的亮剑令陈元措手不及。
“你跟龙静雯姐只是表面美满,实际上,你们并不像一对寻常夫妻。”
袁雪吸气,吐气,在陈元震惊的眼眸里找到冷静的自己。
“你并不爱她,至于她,不过是借着富贵强行霸占住你而已,龙静雯她,”袁雪漆黑的眼眸里沉淀着令陈元惧怕的坚定,而他根本没有能力还击,只能听她一字一句陈述完毕:“她根本没有爱你的能力。”
22、
服务生有节奏地敲门,然后端着菜盘子进来,打断了他们惊心动魄的谈话。两人漠然看着服务生把精致如画的菜肴煞费心思地摆出好看的形状,然后满意地退开。
陈元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沉默下去:“我不明白你怎么会这么想。”他嗓音嘶哑,用冷淡压制着烦乱。
袁雪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语气没什么起伏:“因为你们根本不住在一起。”
陈元持筷的手微微一颤,他颓然搁下筷子,半晌,低声问:“静雯告诉你的?”
“不是,我猜的。”袁雪不打算跟他玩迷藏:“她的卧室里没有任何你的东西。”
陈元起身,在包房里略带烦躁地踱步:“这并不表示我跟静雯不相爱。”他解释得勉强,且带有一丝倦怠。
“袁雪,不管我的婚姻是什么样的,这是我跟她之间的事,和旁人无关。”
“对,你们的事和旁人无关。如果我不喜欢你,我也根本不会在乎你过得是不是幸福。”袁雪也站起来,走向他。
陈元再次一震,眸中的冰冷褪却了大半。
袁雪停在他身旁,怅然道:“如果你的生活很幸福,刚才这些话我一个字都不会说,宁愿烂在肚子里。可你不是。”
陈元怔怔地望着她,仿佛被施了定身术。
“为什么你会心安理得地守着这样一份形同虚设的婚姻?”她低声呢喃:“是为了那个叫柳诗的女孩吧?”
陈元脸颊的肌肉微微一抖。
袁雪眼中流露出心疼:“你一定很爱她吧?而且现在也还爱着她。”
陈元双眸泛潮,几乎忘记自己身处何处,他忘乎所以地抓住袁雪的手,紧贴在自己脸上,这个女孩,为何总能钻透他内心,他几近干涸枯竭的内心因为她的存在而重新湿润。
久远的记忆从枯井里泛滥而出,陈元的心忽然觉得痛不可抑,然而,一切都无可挽回。
当意识复苏时,他发现自己正紧紧拥着袁雪,她鲜润的唇就在他眼皮底下,触手可及。
“你一直把我当成她的替身,对不对?”袁雪仰脸看他:“我不在乎,真的……没有人像你对我这么好,从来没有过。”
陈元忽然痉挛似的猛推开袁雪:“不!我不能害了你!”
袁雪不甘心:“我什么也不怕!如果你愿意抛掉这段有名无实的婚姻,愿意抛开那些束缚住你的富贵,我可以跟你一起走,永远不离开你!”
陈元听得惊呆了,喃喃地摇头:“这不可能,太不现实了。”
袁雪眼神热烈:“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只要你下决心,我们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