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南山的真名叫刘奉山,她还有个姐姐,叫刘奉第。但这只是姐妹俩上学要用的汉名,村里人还是叫她们“华妹”和“十一”,分别来源于她们的彜族名字“扎十月华”和“扎十一惹”。
南山一直觉得,“扎十一惹”比“刘奉山”好听一百倍,却一直没有去改名字,至于为什么,她自己也没搞明白,就是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后天,结果拖到现在也没有改得了。
如今,刘奉山却不再厌恶这个名字了,或者说她不会再注意这个名字了。她不再需要这个大名,她有了别的名字,“南山”已经成为了她的社会代号。
“第十届青橄榄文学奖评奖办公室今天公布了3部获奖作品,它们分别是《寻找金福真》(作者:南山)”
这条短短的新闻被她截图保存在相册里,看了一遍一遍又一遍。
奖项奖金有48万,她可太知足了,现在她兜里4800块都拿不出来。
要知道,写作行业的收入是最畸形的金字塔,顶端作家每年拿的是千万版税,然而金字塔的底端,多得是日更6000字每个月拿1200块平台保底的网络写手,如果不小心没有搞懂平台规则,那一个月600也是有可能的。
南山还算这个金字塔里不那么惨的人了,毕竟是出过一本书,连带着别的,多多少少能挣一点。其实她原来也攒到过10万块钱,但是这10万块钱到底上哪儿去了,怎么就没有了,连麦子都不知道,怎么问她都不说。
倒是老老实实在招投标公司打工的麦子,还能时不时地能接济一下她。
48万,48万啊,对南山来说,这笔钱来得太及时,太有必要了。在去北京的飞机上,她装模作样戴上眼罩,其实根本没法入睡,她的心里在想各种事情,甚至已经规划好了怎么花这笔钱:
首先,领奖回来第一件事情,约上麦子去她最喜欢的西班牙餐厅吃顿好的,吃,往撑了吃,想吃啥吃啥;
然后和麦子去买裙子,每人十条,不要的是孙子;
再之后,去麦子租住的小区隔壁,新开的二期,把首付付了。疫情影响加上政策调控,那个小区原来1万7,现在只要1万1了,她盘算好了,现在买的话正是好时候。90平两室一厅,99万,首付款只要20万,她去把首付给了,从此俩人就再也不用租房子了
想到这里,南山忍不住咧开嘴嘿嘿嘿笑起来,幸亏有口罩遮着,她尴尬地咳了一下,继续假装睡觉。
陈编辑说的好日子确实在后头,一切都像一个美丽的梦境,南山去了北京,在一片掌声中领了奖,拍了几百张自拍给麦子发去。她见到了一大堆想都不敢想的大作家,还吃了涮羊肉,在故宫转了又转,还去钻了坟包,啊不对,是去游览了皇陵。
有太多人热情地来加她的微信,他们亲热地搂着她的肩膀合照,叫她“小南”,夸她“整个人都很有灵气,难怪能写出来这样好的作品”。
有那么一瞬间,南山觉得自己像是融进了某个,从未想过的,只稀疏在意识里出现过那么一两回的圈子。
她觉得自己像是变了,在那一刻,她脱离了自己的过去的一切,成为了另一个人。她身体从和陈姐一起坐上飞机飞往北京那天起,就飘飘忽忽,飘飘忽忽,飘飘忽忽,一直没有落下来过。
更好的事情还在后面,公司给她配了一个版权代理,陈编辑又带她去见了很多人,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她根本来不及记住那些人的名字。更不可思议的是,她竟然真的被安排接受了专访,题目就叫“青橄榄最年轻女性得主南山——小人物的困局是全中国人的困局”。
南山根本没想过“全中国人”这种概念,她无法理解为什么一本书要和“全中国人”扯上关系,但是她不在乎。
她现在没空在乎这些。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受访者坐在灯下是很热的;她第一次知道,电视采访和报纸区别大得多得多;她觉得提问的主持人长得真好看;她还看到现场有两个工作人员在偷偷地用手机拍照,她一边回答对面主持人的问题,一边悄悄咪咪挺直了背部。
接受完访问,南山又和一些不知道是什么人的人吃了饭,又去参观了那些名牌大学,还有学生来和她合照。
这可真是太梦幻了,她在北京的几天,每一天都有人陪着,每一顿都吃得很美,北京的秋天真是漂亮,那些银杏树,把自己打扮得金灿灿的,可不就在等着南山来看它们嘛!
她又自拍了几百张,给麦子信息轰炸。
这趟领奖之旅,她带着足够多的兴奋劲儿和土气,完全顾不上在乎别人的目光,把所有想做的事情都做了一遍,把麦子想做的事情也一股脑地做了一遍。
唯独有一件事情她一直没有做:既没有没通知家里人,也没有发朋友圈。
回昆明之前的那个晚上,陈编辑到酒店房间交代了她几件事情,主要还是让她回去以后别光顾着玩,要把下一本书的大纲、细纲赶紧拿出来。
临走时,她对南山说:“一定要稳住,冷静一点,稳住。以后能不能成,就得靠你自己了。”
第二天一大早,闹钟响起来,南山得赶飞机回昆明了。
她爬起来飞快地收拾好东西,急匆匆到酒店大堂,并没有人在等她。手机里一条信息也没有,没有人和她告别,那些新加上的人,只是各自发着一些私人的内容,没有一个人和她说“下次再见”。
她打开对话框,问陈编辑,“您今天不来了吗?”
“哟,今儿可太忙了,你自己叫个车去机场吧。”
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这样,笨拙地拖着行李去门口等车。
酒店大堂人来人往,机场却没有什么人,南山自己拿着行李和核酸检测报告,落寞地坐在候机厅窗边的座位上。
她还以为,她以为唉,现在看来,前几天的生活真的好像一个梦。
原来不是领了奖,奖金就立刻打进卡里的;原来得了奖也并没有什么了不起,世界上的奖项太多了,人们的眼睛根本关注不过来了;原来命运并没有什么“巨大的改变”,充其量就算,中了刮刮卡?中了10次再来一瓶?
我们当然知道事情不是这样的,可南山不知道,突然的落寞让她再度习惯性地审视起自己来。
“我说的话一定很傻,我做的事一定很好笑,那些北京人指不定怎么笑我,他们一定会笑我的吧?我为什么要表现得那么土气啊!那些真正的作家肯定不会承认我的,他们一定觉得我不该拿这个奖我再也不想来北京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电话打进来,南山擡起屏幕看了看,皱了一下眉头,还是不情愿地接了起来。
“姐”
“麦子说你得奖了?”
“嗯”
“怎么不跟家里说说?”
“不是什么大奖”
“我查过了,青橄榄挺大的奖啊,你啊,摸这么多年可算摸出来一点名堂了,你也不和我们说。我刚才告诉爸妈,他们都高兴坏了,说要在家里请客。”
南山痛苦地揉了揉眉心,“请客就别了吧”
“爸妈高兴一下嘛放心吧,不叫你出钱,你姐夫出,说是买个羊,买个猪,到时候把亲戚都叫来,热闹热闹。”
“不是,我不是说钱”
“好了好了不说了,你到昆明了联系我,我这边时间安排一下,定下来日子再告诉你,到时候去接你一起回刘家山。”
华姐还是一样的爱做主,南山觉得有点累,把脑袋垫在椅子上,双腿直直地打开,张得开开的,手瘫在两边的座椅上,从空中往下看,就像一个泡了水的纸人。
她知道姐姐为什么要安排这么一出。
姐姐学校好,是重一本院校,大学一毕业就和姐夫结婚了,俩人在市中心住着大房子,孩子也聪明可爱,家里的事情爸妈都会先问问她的意见。与其说是问她的意见,其实就是问姐夫的意见。
南山在这个家里,就像不存在,只有过年的时候,亲戚朋友会注意到她,然后一遍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几句话,“报社多好的工作呀,干嘛要辞职呀?”“你的学历不比你姐姐,大专生能就业就很不错了”“什么时候像你姐姐一样,找个好老公,让你爸妈抱外孙才行啊”“听你妈说你是作家,怎么还没有买房子呀?”
这些话南山听了一遍又一遍,爸妈和姐姐也听了一遍一遍又一遍。她妈每次听到这些话,都是在一边陪笑,并不会说什么别的。而姐姐每一次都会在厨房或者马圈旁,又或者是进房间前,突然对她说:
“靠点谱吧,要是我一个人要负责爸妈的晚年,我会很苦的。”
所以,或许对于他们来说,这场客,是非请不可的吧。作为家里“比较没有用的那个女儿”,她并没有肯定或者否定的权利。
麦子也打电话来了。
“你姐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
“嗯,说要回老家请客你干嘛非要告诉她呀?”
“我就知道她会这样说。你可冤枉我了,是她自己不知道在哪儿看到的,说看到你领了一个什么奖,问我是不是,我才说的”
“那我和你说件事你别伤心啊”
“什么事?”
“奖金还没发到手呢”
“哎呀我以为你要说什么呢,吓我一跳。别着急嘛,总会发到手的。你几点钟落地?我坐地铁来接你。”
“别了吧,难不成你要请假呀?我自己回来就行了,你下班来我家吧!花妹还好吗?”
“好着呢好着呢,一天一根猫条伺候着,能不好嘛。”
“我登机啦,下班来我家哈!我给你带了稻香村还有故宫文创周边嘿嘿嘿!”
接完麦子的电话,南山的心情好多了,认识二十年了,好像只有麦子有这样的魔力,能够让她瞬间开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