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一位叔叔靠在灶旁,正在用一个巨大的碗往嘴里送饭。他随身带着一个小小的收音机还是录音机,看不出来,里面在唱一些云南山歌,他听得津津有味,跟着节奏轻轻摆动。看到南山进来,他按下按键,把音乐停了,说,“十一,你要加什么菜?”
“加点香酥。兰叔叔,今天真是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再说了,你爸给我包了红包的。”
看着南山有点蔫儿,他把南山递过去的空碗放下,转而拿起一个干净的空碗问道:
“外面那样的,你是不是觉得不好过?”
“嗯”
“来,你拿这个碗吃,叔叔给你打勺羊皮多多的羊汤,你就躲在这儿,和我一起吃。”
“我得端菜出去呢!”
“不用不用,你没听他们已经唱起来了?他们没空管你的。今晚是你舅舅的节目,光看他就行了。”
南山心领神会,接过了兰叔叔手里的超大搪瓷碗,兰叔叔打了一大勺羊肉进来,又问,“想不想吃点面条?”
南山点头如捣蒜。
老家她最爱的就是羊肉汤面了,黑山羊肉炖到软烂,有一种莫名的香气,和面条糅合在一起,再加一勺干辣椒面,抓一把薄荷,那味道真是绝了。
她真的很爱这一口,可是她又很怕吃这一口,这一口羊肉面,总是要在这样的场合下才有机会匆匆忙忙地吃到。
兰叔叔看她狼吞虎咽的样子,笑呵呵地说,“你真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长这么大了一点都没变!”
兰叔叔是村里的掌勺之一,村里每每办宴席,都会把他请来掌勺。他没有不会做的菜。小时候,南山最怕的就是吃席,一般还没开席,她就会先躲进厨房,兰叔叔会给她弄点“限定套餐”吃,吃完就悄悄回家了。
“兰叔叔,你杀羊的时候,害怕吗?”
“起先是有点怕的,所以我会把羊眼睛蒙起来。后来也就好了。”
“怎么好的?”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问这个?”
南山喝了一口汤,没答话。
“你看我,克父克母克兄弟,没老婆也没有儿,再怎么遭报应也就是这样了,以后死了,去让羊大仙踩着我飞升,也不是不可以”
他话没说完,华姐进来了。
“添个菜添这么半天。哟,兰叔叔也在,今天真是辛苦你了!”
华姐说着,从兜里摸出来一个红包递给兰叔叔。
“可不行可不行,你爸给过了,给过了的!”
“那不一样,您今晚可是累坏了,这是应该的。”
兰叔叔放下碗,连连拒绝,南山一把抢下红包,塞在他的围裙里,“拿着,不要白不要!”
华姐白了她一眼,“兰叔叔,那劳累您看着点锅里哈,我看他们男的,今晚估计又得喝到十一二点,辛苦您!”
“哎,是,是,我知道了。”
华姐出去以后,南山也放下面碗站起来。
“吃饱啦?”
“饱了,我去看看兔子。”
“那边崖子这几天没有围栏的,你舅舅说换成不锈钢的,还没来得及装上去,你看着点。”
“知道知道,你看我这鞋”,南山擡起脚,是一对矮高跟,“这鞋也去不了哪里,我就是去看看小兔子”。
要说这个养殖基地里,有什么让南山喜欢的,除了羊肉汤就是兔子了。舅舅养了几百只兔子,白的、灰的、花的,毛茸茸的,摸上去就像心灵马杀鸡。
才往兔栏方向走了没多远,她就闻到了熟悉的尿骚味。兔子可爱是可爱,就是尿骚味真是让人遭不住,一阵一阵直冲天灵盖的骚味,引导着南山从一整排的矮房子里,找到正确的笼圈。
她把脖子上的方巾解下来,蒙着鼻子,在脑后绑了一个结,用一片萝卜叶子垫着,打开兔栏黏糊糊的外门,弯下腰,伸手抱起来一只很小的兔子。
“小兔兔,小兔兔,姐姐看看,我看看你的尾巴是不是真的很长。你吃不吃萝卜叶子,嘿嘿,‘兔兔这么可爱,怎么可以吃兔兔’”
她戏精上身,学着别人的腔调对着小兔子说话。
“你怎么在这儿?”一个男声从身后响起。
她着急地放下兔子,猛回头。是表哥刘志。
南山明显有点尴尬,干咳了两声,后退了几步,说,“吃饱了出来走一走。”
“你不在里面,今晚可是吃你的喜事。”
“不算,不算什么喜事,我爸妈没事找事做我先回去了。”
刘志一把拉住她的胳膊,酒气直钻南山的鼻子。他看起来像是有点醉了,说,“这儿也太臭了,你喜欢兔子,回昆明的时候来挑一只喜欢的,我把它腿脚洗干净,用笼子给你装好带回去。”
“不用不用,我就是过来看看。”
“这里没有围栏,危险,你回去吧。”
“嗯”
南山应着,准备锁好兔栏的门。刘志示意她让开,熟练地去锁门,接着说,“你都好久没回来了,这几年都是华姐回来。”
“是,她比较爱回来。”
“华姐蛮好的。她把你们家操持得,一年比一年好。你看你们家的新房,多好看。华姐舍得给家里出钱,她是真不错,我很敬佩她。”
“是,都这么说。”
“我女儿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挺可爱的。”
“华姐说,明年把她接去昆明上小学。”
“什么?”
“你不知道吗?”
“哪儿来的学位?”
“姑妈说,会把我女儿的户口落在华姐的本上。”
“我妈说的?我姐答应了?我姐夫能答应?”
“他会答应的,华姐说她会想办法,姑妈也这么说。”
“我妈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别的。对了,你后面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可以叫你表嫂,她弟弟也在昆明的。搬点东西呀、病了、遇到麻烦了,都能找他帮忙。”
“不需要。”
刘志有点被喝住了,他没料到南山会突然这么冷漠地拒绝。
“我,我不会说话,要是说了,说了让你不高兴的,你别在意,你哥就是嘴笨。”
在微弱的兔圈灯光下,南山看着刘志,他的脸上挂着一股子憨厚劲儿,看起来就是一个最普通,最老实的庄稼人。他今年36,比华姐还长几个月,他的眼角已经有了深深的皱纹,脸上的皮肉也有一些松弛了。他已经完全是一个中年人的样子了。
现在的他,正真诚地看着南山,看起来确实是发自真心的希望自己老婆的弟弟,能在未来的某一天帮上表妹南山的忙。一个留守在家乡富裕了的哥哥,想照顾远在省城的妹妹,还想给她挑一只最可爱的小兔子,让她带回去。
南山的魂灵又一次上升到半空,用上天视角,看着这对兄妹,一个瘦瘦小小,一个敦实魁梧,他们看起来和小时候一样。南山的背后是一片漆黑,刘志的身后是灯火通明,他们好像从一开始,就站在不同的地方了。
崖边一阵风吹来,吹在南山的脖颈上,她的魂灵回到了身体中。只见她把方巾绕在手上,像是为了暖手。她的神色让人捉摸不透,看着面前的表哥,放低声音说,“哥,你能跟我来一下吗?”
“怎么了?”
“来一下”,说着往崖边走去。
刘志不明所以,说,“你慢点,慢点,那边黑”一边摇摇晃晃跟了上去。
他担心南山会踩空,担心这个家族里最小的妹妹会跌倒,但是他已经醉了,眼前的水泥路变得起起伏伏的,脚下也是一步沉,一步轻。他跟上南山走到崖边时,看到南山在松针树下对着自己笑,他也就对着南山笑了。
又一阵风吹来,南山齐耳的短发被风吹得凌乱,和小时候没有太大的区别,脸上两块鼓鼓的脸包,还是很可爱。他记得几表兄妹一起给他家干农活的无数个下午,南山手里捧着萝卜籽,弯着瘦小的身子,小心翼翼避开羊粪,把饱满的萝卜籽放在土里,那时候,她的头发也是这样,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但是此刻,在她眼睛里看不到任何一丝光,兴许是夜晚太黑了,所以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到她脸上的两个黑色的空洞。
他看着南山的乱发,伸手想帮她整理一下,南山伸出裹着方巾的手,在他胸前停留了一秒,然后重重地一推,把他推下了山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