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哗啦哗啦,咚!
刘志应该是已经掉在了山崖下面的水泥路上。
南山的头发在面前胡乱地飞舞,让她看不清楚眼前发生的一切,等她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
她慌了,她把头伸出去看,什么也看不到。她又赶紧回头看,什么人也没有。
院子那边传出来一阵接一阵的歌声和掌声,近处的猪栏里,时不时有猪在哼哼。
在这一个瞬间,她诡异地想到了金福真,那个由她创造出来的悲情女人。她想到当初设计金福真收拾现场时的情形,在某一瞬间,又交织着赵振德砍人头颅的场景,两个场景扭曲着在眼前出现,仿佛此二人现在就在她心中。此处情节来源于小说《寻找金福真》不知怎么的,她又想到了刘老三,想到了那滩肠子,想到了那把镰刀。她的脑子竟出奇地平静下来,冷静地吸了一口气。
南山的脑子飞速地运转着,再度确认身后无人,她打开手机手电筒,用方巾仔细地擦拭着水泥路面上留下来的高跟鞋印,就是一些动物粪便和污渍,明早干了就什么也看不出来了。那块麦子送给她做30岁生日礼物的方巾,此刻正在清扫着她32岁末的人生。
她及其快速地做着这一切,然后回到兔栏,垫着方巾,把外门和内门都打开了一条缝。
小兔子们不明白这是发生了什么,起先谁也不敢出来,直到一只硕大的大白兔带头,跳出了第一道栏门,进到小兔子的领地里,再跳过这一群小小的毛团子,径直跳出第二道栏门,跳啊跳,跳进了黑夜里。
看着兔子们四散开跳远了,南山松了一口气,她在兔草上把鞋底蹭干净,快速返回西南角的厨房窗口,看了一眼,兰叔叔不在,估计是上另一个厨房看火去了。
南山拐进厨房,把方巾卷起来,用火钳夹住,塞进灶膛里。火舌瞬间吞噬了方巾,它卷曲,熔化,最后变成了灰烬。
她在水龙头那里洗了手,绕去另一个厨房,兰叔叔果然在这里。
“怎么了,不是看兔子去了?”
“没去成,刚出去就让拦下来了。她们让我再来加点菜”,说着麻利地端了两碗热菜,拿到主桌。
“哟,文学家亲自为我们服务,哈哈,懂事,我这个外甥囡,懂事,懂事,哈哈哈”,舅舅大笑着,接过两碗菜,放在镇长面前,又对南山摆摆手,“去去去,你去陪你舅妈她们吃,让她们吃完了也别着急走,一会儿咱围跳起来!”
“围跳”就是彜族的“跳啰”,其实就是大家手拉手围成一大圈,围着篝火跳舞。
南山口头应着,回到妈妈旁边。
“你上哪儿去了”,妈妈低声问。
她还没说话,华姐先说了,“还能上哪儿,找兰叔叔去了呗!”
南山的心咚咚咚地跳着,在她胸腔里反复击打着肋骨,像是想要直接穿破胸膛,跳到桌上去。她的耳膜胀痛,头顶发出来一阵汗。妈妈拉着她的手,贴着她的耳朵说,“我知道你不喜欢这种场合,就这一晚上,忍一忍就行了。”
“妈,我没事儿”,她偷瞄了华姐一眼,姐姐没在看她,低头在看手机,“兰叔叔给我下了面条,可好吃了。”
妈妈摸了摸她的后脑勺,帮她把额前的碎发捋了捋,“怎么出这么多汗,是不是不舒服?肚子又疼了?”
“一点点,没事的,刚才和兰叔叔在厨房烤了火,有点热,出来的时候又挺冷,可能是着凉了我爸呢?”
“你爸回家去了,下午出门早,狗和猫都没喂,他说先回去喂了再过来”,妈妈一边说着,一边从兜里摸出来一瓶小小的药,神秘兮兮地说,“吃不吃药?妈随身带着的。”
华姐看过来这边,看到了妈妈的动作,她起身走过来,对母女俩说,“你别给她吃这个了,三无产品,她是肠易激,吃药好不了的,别弄这些给她吃!”说完又对着南山说,“我先送你回去”,跟着又回头对舅妈说,“舅妈,这丫头肠胃炎犯了,我先把她带回去歇着,一会儿再过来,你们先玩着啊!”
“怎么回事呀?”
“贪吃,刚才去找兰叔叔开小灶,憨吃哈胀,忽冷忽热,这下好了,自己遭罪!”
桌上众人都笑起来,姐姐站在她身后,像提溜狗崽子似的,提溜了两下她的外套,南山慢慢起身,跟着姐姐走出院子。
回到家里,爸爸早就喂好了猫狗,独自一人在堂屋翘着二郎腿,手捧茶杯看抗日神剧,看到两个女儿突然回来,手忙脚乱要关电视,姐姐摆摆手,“您不想去,就不用再过去了,你俩就在家休息吧。十一肠胃炎犯了,看着她吃点药,早点睡。”
爸爸点点头,朝南山使了一个眼色,南山捂着肚子慢慢上楼,回到房间躺了下来。
姐姐刚出门,爸爸端着水和药进房间,“怎么不开灯?”
等他把灯打开,看到自己的小女儿蜷缩在床上,汗浸湿了她的毛衣和枕头,头发也湿了,贴在脸上。她在像筛子一样地发抖,一滩呕吐物挂在床沿上,滴滴答答往下滴。
爸爸放下水杯,把头伸出去对着外面的黑夜喊,“阿华!阿华!快回来!送你妹妹去医院!”
华姐返回时,看到妹妹又吐了一次,她顾不上妹妹身上的呕吐物,把她整个抱了起来,没站稳,退了一步,爸爸赶紧扶住她,“放我背上,放我背上”,父女俩背着南山,急匆匆下楼去。
华姐开车,爸爸抱着南山坐在后面,他们得开车25分钟去镇上。路上,南山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了,只觉得自己的头在爸爸的腿上一颠一颠的,不知道颠了多久,不知道颠到了哪儿,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慢慢失去了意识。
“吃什么了?”
“羊肉,猪肉,就是家常最常见的饭菜”
“嗯,有没有喝酒?”
“没有没有,没有喝酒”
“首乌?菌子?”
“也没有。陶医生,她从小就是容易肠胃炎,会不会还是肠胃炎?”
“体温倒是挺正常的,但是这么严重的临床反应不好说。这样,我先给她用点药,我建议你们明天还是送去大医院看一下,她这个呕吐伴随惊厥还是比较严重的,成年人很少会伴随惊厥的。”
“哎哎,好好好。”
南山醒了,看着爸爸点头哈腰的,又看到华姐和医生一起出了病房,她只觉得身子飘飘忽忽的,胸口空落落的,什么也感觉不到,又闭上了眼睛。
“陶亮,你还记得我吗?”
陶医生疑惑地看了华姐一会儿,打量了一下,恍然大悟地说,“你是……刘奉第?”
华姐挽了一下头发,“好久不见,没想到你还能认出我。”
“我我我……”陶医生看起来有点紧张,“我看到叔叔有点怀疑,可是,可是……你变漂亮了,不是,是更漂亮了。”
华姐又摸了一下头发。
“你怎么回这里做医生?”
“离父母近一点……卫生院也挺好的,现在补贴也可以……那是你妹妹?”
“嗯”
“她经常这样?”
“小时候经常,长大了以后……说真的我不知道,我们没住在一起……”
“噢,这样的。你现在是在昆明是吗?”
“对”
“那你带她回昆明去看看吧,我觉得应该不是肠胃炎的问题。”
“嗯,行,谢谢你啊。”
“刘奉第,你……”
“怎么了?”
“你从来不来同学聚会……”
华姐笑了一下,看了看手表,折腾了这么半天,都快十点了,“我先去看看我妹妹。”
她走出医生办公室,来到走廊上,拿出手机准备打给丈夫时,丈夫的电话先来了。
“喂,我正准备打给你呢,让我妈先带凡凡回家睡觉吧……”
“你在哪儿呢?”
“十一病了,我和爸在镇上卫生院。”
“你表哥死了!”
“什么?”
“你先回来吧,刘志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