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的早晨,又是一个大早,南山就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她打开房门,看到麦妈在东翻西找。“鸡不见了,鸡。”
“哦,是我昨天拿去放掉了。”
听到南山这样说,麦妈急了,“农村的土鸡哎,农村土鸡是最补、最香的,哎呀,刘啊我的刘啊,你,你放了它干什么!”
“嬢嬢,我就是农村人啊,土鸡我吃得够多了。”
“乱说,你算什么农村人,不要胡说,贬低自己。”
“我看是你嫌贫爱富,人家说自己是农村人,怎么就贬低自己了?”麦子把杯子气冲冲往桌上一放,挨个关上被麦妈打开的柜门。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小刘现在出息了,和那些农村人不一样了哎呀越说越乱,我去买菜吧。”
麦妈进厨房,挎上一个她自己买的塑料菜篮子,准备出门去,被麦子一把擒住。
“你还不想回去吗?要在人家家里赖到什么时候?”
麦妈把菜篮子一松,蹲在地上喊起来,“麦子呀麦子呀,你要害死妈妈,你要害死妈妈呀,我回去,他们会打死我的。”
“打死活该。”
麦妈没想到,麦子也有不包子的时候,倒是一时不知道该使什么招了,眼睛一转想了一想,继而喊起来,“你知不知道我生你的时候”
“我爸出门了,我奶奶不管你,你自己走路去的医院你说了八百遍了。”
“你”
“我爸混蛋,所以你就要在我身上找补是吗?对你不好的人你不敢去讨伐,就挑心软的女儿当柿子捏是吗?李素芬,这套不管用,你别再嚎了,你要真的想解决问题,就坐下来沟通,你再用这招嚎的,我立刻就叫保安把你架出去。”
“你你你”
“现在既然你要闹,我干脆直接和你说清楚。听着,我给你三条出路,第一,和我爸离婚,卖县城的房子,你能分三十几万。还了十万外债,还有二十多万,你自己租一套小房子,把钱放在我这儿,我每个月固定打给你生活费。”
“离婚我都这么大年纪了,你让我离婚,人活脸树活皮,你这是要你妈去死啊!”
麦子紧紧皱着眉头,紧接着说:“第二种选择,你和我住,找份工作,我管你吃喝,你自己的钱全部攒起来还贷。做月嫂也好、餐馆洗碗也好,只要你肯干,一定能找到工作。”
“我现在不是一个月两千,攒下来给你了吗?你到底一个月叫我攒多少你才满意?嗯?你说你要我攒多少?我借来攒给你!”
这对话南山听得头疼,决定去看看姐姐。
麦妈看南山走了,先前那股可怜劲儿瞬间就没了,她怡然自得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
“金麦,你说到这份上,我也不和你客气了,你姓金,不姓李,我这么多年为你付出这么多心血,难道不值十万?你和小刘借,借给我,我保证以后再也和你要钱了。要不我就一直赖在这个家里不走,丢脸的也是你!”
她说完,高傲地看着麦子,等待麦子出现预料中的反应,生气,或者是哭泣。
结果麦子都没有,她还是一样的冷静,“妈,我33岁了,不是23岁,没那么好骗了。十年了,我每年给你那么多钱,我自己一分都没剩下,我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了。但是我告诉你,现在我说第三种选择,你自己去找李俊,把你给他的钱全部要回来,自己去还贷。现在三条路让你选,不管你怎么选都可以,但是,找我要钱?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自己看着办。”
麦妈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一脸不可思议,她放下二郎腿,语气缓和了许多,“不是,麦子,你听妈妈说”
“还有,你刚才也说了,我叫金麦,不叫李麦,那我为什么要管你李素芬呢?要赖在这里,可以啊,大不了我另租一套房子给刘奉山,反正这儿租约到期了,别人自然就会把你赶出去,倒省了我的事儿了。”
麦子留下这句话,回到房间,紧闭房门。
麦妈愣在原地,一时不敢接受刚刚发生的一切,她的神情先是惊讶,后是慌张,之后变成了懊恼,浑身瘫软,靠在沙发久久不能动弹。
麦子靠在房门后,无声地呆立着,她心中有一种巨大的空洞,她觉得自己像一个空心人,里面什么都没有。她不知道自己忙了半生,到底在忙什么,为谁忙。
33岁了,她什么都没有。
她一样一样抚摸着南山的物品,看到南山床头柜上,两人高中时代的合照。想着她们都很穷的日子,想到高考结束以后,自己上了一本,南山只能去读大专。当时的她踌躇满志,她立志要有出息,要先成为让朋友依靠的那个人。
如今呢?
当初南山辞去报社的职位她其实也是不解的,她不明白,大专毕业能有这份工作已经该知足了不是吗?但是她亲眼看着南山,在昏暗狭窄的出租屋里,努力地啃着自己都看不进去的各种书籍文献,那些动辄几百万字的大砖头,南山时常看得甘之如醴。但一直到那一刻她都没有想过,会是南山先出头。
现在她面对着一地鸡毛的家庭关系,每天战战兢兢畏惧着被部门“优化”掉,和不成器的妈一起赖在南山的家里,吵得她无法工作。
她难受极了,浑身像被火灼烧般难受。她一件一件抚摸着南山为数不多的衣服,最后捏着她的一套真丝睡衣,无力地哭出声,哭着哭着,又怕眼泪把丝弄坏了,赶紧扯了几张纸拂去了睡衣上的泪水。
她必须做出改变了。
凡凡见到南山很开心,小姨长小姨短,南山给她带了一个彩虹棒棒糖就把她高兴坏了。华姐不让孩子吃糖,凡凡小心地把糖放进随身背的小包,牵着她的手赶紧赶紧地往家走。
到了家里,华姐在书房,像是在改卷子还是什么。自从上次见面以后,她好像就没有再重新胖回来。她穿着一件薄薄的无袖上衣,发髻挽在脑后,锁骨突出,显得脖子下面那一块空荡荡的。
她接过南山手里的东西,大概知道了她的来意,显得很无所谓,把东西直接放在餐桌上。今天她没有管南山在哪儿换鞋,鞋怎么摆,甚至没有多看南山一眼,只是打开电视问:“你们想看什么?”
华姐看来完全不想聊自己的事情。她们已经失去聊这件事的机会了。
南山有点尴尬,在脑子里搜索话题。
“瓦窑村那个舅舅家你还记得吗?他们昨天来找我了。”
华姐听到这句话,才有了一点要交谈的意思。“找你干嘛?”
“孩子病了,让我”“让你找医生?”
“不是,就是带他们去挂个号,办一下住院。”
“你带去的哪个医院?”
“儿童医院。”
“挂上号了?住进去了?”
“嗯。”
“你们运气真不错。”华姐一边说,一边给凡凡擦了一下脑门上的汗,“妈妈把空调打开好不好?”
“不好,奶奶说了妈妈不能吹空调!”
其实天气也不算太热,南山咕咚喝了一大口水,两姐妹都看着电视沉默了几分钟。
“我新书也快版了,在等审校。”
“这么快?多少字?”
“22万。”
“那和第一本差不多。”
“你看了?”
“看了。销量还可以吧?”
“还行,版税提到9了。还有那个电视剧也可能11月份,或者明年就能播。”
“拍电视这么快呢?我以为制作周期要两三年呢!”
“电视剧好像是会快一些,听说是边拍边剪,具体的我也不太知道。你们学校怎么样?事儿多吗?”
“我上学期开始不带毕业班了,还好。”
南山坐了半个多小时,就找借口走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去假装不尴尬,也无法扮演熟络和亲昵,临走时她想起麦子每次从她家走都会把垃圾袋走,于是把华姐的垃圾也带走了。
华姐像是没想到,看着南山麻利地把垃圾收拾成一整袋提出了门,追出门口,却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叫她路上慢点。
她要坐地铁去见1101。地铁上有各种各样的人,她可以肆意地去猜测他人的人生。这是一件能让她放松的事情。
今天的地铁并不拥挤,或许是星期天,或许是昆明的地铁本来就不算拥挤。她想到自己去广州被三号线挤得帽子都丢了,有点好笑。
她面临的情况并不算太好,但也不算太糟。去年的这个时候,别人大点声都能把她吓得怕上三天;如今面对匿名的威胁,面对负面消息满天飞,面对可能需要紧急修订交稿的压力,面对家里麦妈带来的混乱她倒是能笑出来了。
她能够笑出来了,这对她来说是一种更大的胜利。
在长久的生活里,她一直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怀疑着自己存在的合理性,现在她扎扎实实地坐在这个座位上。未必是正确的,但她不再怀疑。
虚构了那么多人的人生,又观察了那么多人的人生,她终于第一次搞清楚了一件,这几十年都没有搞清楚过的事情——每个人的人生都是混乱的,是混乱推动着大家稀里糊涂地朝前走或者向后退,生活最终并不会落于美好,而是混乱,持续混乱,变着花样地混乱,然后死去。周而复始。
这种发现让她的害怕减到了最小,合理渐渐放大。
大大方方去见1101,找出匿名威胁者;保持友谊;继续写书,堆积财富这些事情都变成了南山混乱人生中的环节。她终于做好准备成为主角参与进去,不再无能逃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