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一大早,南山把电话号码发送给了李依依,让她尽快查出来。然后平静地清理书房的白板,擦去那些人物关系和明线暗线的笔记。她把白板用罩子罩好,收在书柜一侧。接下来的半年,可以好好休息了,完成了对别人的诺言,挣了那么多钱,如今总要做一点自己想做的事情。
端午回乡之前,南山主动约了付玉玢,他们又去了一次私房菜,这次南山主动点了菜,又在院子里逛了许久,她自然且熟悉地打量这些植物,那些各种各样的蕨,有序且对称,让人觉得稳固和安全。她从包里拿出一本书,打开轻轻夹住一片黄色叶子,一些孢子掉落下来,粘在书页上,她小心地合上书,返回到餐桌旁。
“我不知道今年会遇到你,如果早知道,我一定会好好减减肥,像那些型男一样。”付玉玢一边说着,又从餐桌下的袋子里拿出来一样东西。
南山完全没注意他还带了一个袋子。
他小心翼翼,从袋子里托出来一盆小小的绿植,是一盆还是小朋友的波士顿蕨。南山惊喜极了,她更小心地接过来,用手梳理那些在袋子里压歪了的蕨叶。
“希望它能一直陪着你,希望你们两位小朋友一起茁壮成长。要好好养哦,我会定期上门检查的。”
南山一时兴起了,“去我家坐坐吧。”
回到家,一对男女像小学生似的,手拉着手穿过客厅,跑进书房里。
南山的书房很大,一面墙是书,旁边一块白板,罩子下面的白板上一角,残留着一点点没擦干净的字迹,窗边是书桌,书桌上有几个呀哈哈和米法的手办,还有那盆铁线蕨。
她把波士顿蕨拿出来,放在铁线蕨旁边。
“这块板子干什么用的?”
“啊,那个啊,用来整理人物关系的。最近才开始用的,感觉也不是很好用。”
“你还看物理?”
“上学的时候没好好学,现在偶尔会看一下。”
“植物学呢?”
“我喜欢植物。”
“《Cosmos》!”
“你也喜欢这个吗?”
“对!”
付玉玢情绪很高涨,他像做阅读理解一样,一样一样观察着书房里的物品,一本一本书看过去,直到看到了一些她和麦子的合照,还有一个破破的小熊。
“这个小熊呢?”
“我中学的时候喜欢我们物理老师,后来我毕业的时候,我给他写贺卡,他回赠我这只小熊。”
“这样子,那你们后来”
南山拿出小熊,坏笑了一下,“老师当年可能有50多了吧。”
付玉玢明白了,他也笑了。
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小熊,温度刚刚好,天色刚刚好,屋里的湿度也刚刚好,付玉玢拉住了她的手,两个人慢慢靠近,他先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她心跳渐渐快起来,付玉玢的耳朵也红红的,她闭上眼睛,做好了准备。
没等这个亲吻落下来,南山的手机却响了。她手足无措,走到书桌旁准备挂掉电话,一看却是李依依打来的。
这是一个无从拒绝的来电,她抱歉地摇摇手机,走到卧室去接电话。
“查到了?”
“对。”
“是那个陈河的私人电话吗?”
“不是。是一个24小时便利店老板的。我把地址发给你,你看看眼不眼熟。”
挂了电话,她点开李依依发过来的位置,这个便利店,就在她家小区对面。也就是说,陈河知道她住在这里。
这是她没有想到的,一阵紧张感渐渐弥漫,她攥着手机,来回踱步,思考了许久,给李依依回电话。
“是我家对面的便利店。”
“那我明白了,这算是他的第四次威胁。”
“他为什么会知道我住在这里,我不明白。”
“别小看粉丝,粉丝什么都知道。”
“现下该怎么办”
“你报警吧。”
“不可以!”
“那要不这样,只要你信得过,我继续追他,再带几个人去那个网吧旁边的老小区堵他,只要他出现,我就有办法和他面对面说清楚。到底要钱还是要什么,总要有个结果,这样黏黏糊糊,没有尽头的。”
南山还在犹豫。
李依依的口气轻松起来,“其实人有点名气以后,这种粉丝也是会有的,也许他就是图个好玩,找找刺激,并不真的知道什么。说不定找几个壮汉吓吓他,他就怂了呢。”
付玉玢在书房等了许久,他不明白什么电话需要躲去卧室里接,南山离开前的脸色让他心里不禁产生一丝疑惑。
来到这里之前,他感觉他们今天已经聊透了,现在又觉得,好像并没有了解太多。他有点狐疑,又有点担心,来到卧室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看起来有点鬼祟,听了好一会儿,什么也听不到,他干脆直接敲门,问“你还好吗?”
听到敲门声,南山心里一慌,答应了李依依。
等到南山挂了电话出来,先前的气氛已然不再,付玉玢没坐多久就走了。
南山心里很是懊恼。
十年了,在这十年间,她没有接受过任何一个异性,更别提带他到书房看自己的物品。她的心里有一种渴望,伴随着恐惧,又期待着新鲜和刺激。
她需要爱情。没有人能够设身处地地理解现下的南山是多么需要一份爱情,就算只是一会儿也好,不需要“修成正果”,不需要“一心一意”,只要是一份能带来感觉的新鲜爱情就好。
此时的她还不能明白,爱情无法解决任何问题,爱情本身就是一个问题。
华姐明白了,但似乎已经晚了。
端午前一周华姐休公休和南山回乡。两个小时的城际列车,两小时四十分的农村客运,又走了二十来分钟,下午3点多才到家里。
刚到家里,华姐还没来得及坐下,爸爸指着门外的机器说:“华儿你看,这个机器突然抽不动了。”
华姐走出门,“你加的什么油用?”“柴油,混点机油。”
“这个给你们买的好的、贵的,不用加机油,直接放柴油就行。”
妈妈听到父女俩的对话,拿着手机从旁边路过,像是故意的,又像是无意的,听起来更像自言自语,“以前都是小志来弄,我们哪儿懂这些。”她把手机放在手掌上拍了拍,接着感叹道,“哎呀,现在的东西真是质量不行了。”
华姐看起来很疲惫,还是开口问,“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妈随口说说的,凑合凑合还能用,你和妹妹过得好就行,妈不要紧的。”
“我给你订台新手机。”
“华儿不要浪费钱,妈就是打打电话,用一下微信,还能坚持几年。”
南山在屋里,冲着外面大声喊,“行,那就再坚持着用几年。”
华姐楞了她一眼。
南山起身走出门,“妈,你想要手机就好好说,直接说你想要手机,何必演这种有的没的。”
“我没说我要手机啊。”
“得了吧,还‘你和妹妹过得好就行了’,说这种话干什么?像是我们亏了你似的。吃的穿的用的,住的大房子,哪里亏你们了?你就不能直接了当一次?非要拐弯抹角才能说话?”
爸忙打圆场:“你妈不是这种意思……”
“我知道她不是说我们亏了你们了,我就是好奇你俩到底当不当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有必要这样吗?总是拐弯抹角,反复铺垫,听着真费劲。爸,你也不是小孩了,什么都要问姐,叫姐办,让姐找人……我们刚赶路回来,就让她先歇一下不行吗?你俩这么着急吗?”
南山向来不太听话,脾气也古怪,但也比较怂,往常就算有意见,也只会嘀咕几句,今天竟然扬起气场来了。
华姐站在一边,惊讶地看着妹妹,顿时忘了骂她,只是疲惫地进屋,靠在椅子上休息。妈妈斜着眼偷看,发现华姐竟没什么反应,只得打了两句圆场,倒了水,放了点什么中药材,端给华姐。南山一把抢过来,换了一杯白水。华姐没说什么,咕咚咕咚,把白水喝了。
晚饭相安无事,南山也不拘着,像无事发生般该干嘛干嘛。倒是二老有点不太敢再像往常一样抓紧华姐回家的机会抱怨了,只是说一说家长里短,说说孩子不在家,他们都做了什么。
南山大口地吃饭,仿佛下午的发怒只是她突然发癫,现在她又回到了那个不怎么管事也不做啥正事的女儿。但大家都知道,她已经不再是那样的人了。
晚饭后,华姐说想散步,南山提出陪她一起去。两姐妹沿着村里的公路,朝着北边走。
一点夕阳挂在山间,仿佛大山戴上了橙色桂冠;鸟儿们回巢了,在树顶上叽叽喳喳的,估计也是在讨论着一天里发生的新鲜事;一缕青烟在远处山坡上的人家,袅袅地飘着,连接着那间小屋和无边的天空。
“我们小时候去过那里的,你记得吗?”华姐指着小屋,望着南山。
“嗯,去买了酒糟回来喂猪。那个卖酒糟的嬢嬢长得很美。她总是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的确良衬衣,梳着一条长长的大辫子。”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搬离村子这么远,独自住在那个山坡上吗?”
“不知道。”
“那个嬢嬢不会生孩子,她老公不想她在村里受欺负,干脆直接搬离人群了。”
南山有点惊讶,又像预料之中,“能远离人群坦然活着,本身就很了不起。”
此刻无风,无雨,无人经过,小屋是一朵白色的花,静静地开在墨绿的山和山之间,它无人打扰,也不期待什么,只是那么自然地存在着。
华姐停下来,站在公路边,面对着那片绿色和那间小屋。
“走得够远了,咱们都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