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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家 正文 第18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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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警察不是神,他们只不过是大胆假设,小心求证,这过程需要一点孤勇,一点疯狂,还需要人与人无条件互相信任的配合。

    按照自己的猜想,谷子和同事走了一遍这条路线,时间上验证过完全可行。但距离案发已经过去很多天了,风吹日晒雨淋,这里早已经悄悄发生了改变。民警仔细搜寻着痕迹物证,一寸寸地挪动,细致入微地观察,终于,在平台栏杆的外侧,找到了一点点剐蹭痕迹。

    有戏了!兴奋的情绪占据了谷子的大脑,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激动过了。自从怀疑自己办错了罗红云案那一天起,自我怀疑一直困扰着她。如果这次她的假设是对的,如果真的抓住了陈河案的凶手,她或许就能久违地睡个好觉了。

    剐蹭遗留下的物质分析结果很快出来了,也是氧化铁和树脂,和凶器成分一样!

    可以推测,凶手应该是在杀害陈河以后,用同样的办法回到了平台上,但是往回跳的时候,凶器某个部位剐蹭到了栏杆,留下了凶器上的漆。

    谷子把车内录像和行车记录仪的录像看了一遍又一遍,时机到了,可以突击排骨了!

    民警搜查排骨宿舍时,他正在自学吉他,吉他谱是一首讲爱情的曲子。这是一间4人合住的宿舍,排骨的床位于右侧下床。床被叠得很整齐,他的脚上穿着一双拖鞋,另外有一双边缘翘起的帆布鞋,放在床底的洗脸盆旁边。他的宿舍里没有搜到什么有效的物证,但是在他的吉他背板上,用涂改液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HX”。

    审讯最初,排骨紧闭着嘴巴,一直盯着自己的脚,不论谷子如何发问,他都不说话。他的神情不是恐惧,也不是紧张,更像是一种思考。他在思考什么?不得而知。

    “你的舍友说,你有一双帆布鞋,还有一双黑色运动鞋。运动鞋呢?哪里去了?”

    排骨看了谷子一眼,“太旧了,扔掉了。”

    “但你舍友说你那双鞋花了一千四百多块钱,你很珍惜的。”

    他又不说话了。

    “HX是什么意思?欢鑫?杨欢,段鑫?”谷子一边问,一边观察他,他的眉间稍微闪动了一下,嘴角在微微地动。

    “我去找过杨欢的父母了,他们什么也没说。但是你一直在给他们打钱,对吗?”

    排骨惊讶了,他猛地擡头,盯着谷子,眼圈微微发红。

    “段鑫,说吧。说出来了就都结束了。”

    排骨没有上过什么学,母亲早逝,从小跟着干汽修的父亲四处做工,他喜欢唱歌,也喜欢刺激,滑板、跑酷、溜冰,他都喜欢。2018年,排骨的父亲意外死亡以后,他得到了一笔很小的赔偿款,由于当时还没成年,排骨被安排去嫁往金川的姑妈家寄住。

    搬去姑妈家里没多久,有一天,排骨在学校旁边的滑板场玩的时候,看到场外路边的柳树下,一个女人揪着一个高个女孩的头发。女孩长得很娟秀,文文静静的,一头柔顺的长发被女人抓得毛乱,女人的巴掌落在女孩脸上,她不还手也不逃跑,任由那个女人撕扯她的衣服。排骨冲上前去,女人看到瘦小如猴的黄毛排骨,只觉得好笑,对着女孩说:“对了,你这个年纪,就是应该和这种混混在一起,不要自己犯贱,去勾搭别人的老公!”说完啐了一口吐沫扬长而去。

    两个年轻人就这么认识了。

    杨欢是重点高中的学生,而排骨没读过什么书,照理说不会有太多共同语言。但悲伤都是相似的,排骨因为成为孤儿寄人篱下而伤心,杨欢因为陷入一段错误的感情而伤心。那个傍晚,一个人的悲伤陪伴了另一个人的悲伤。排骨劝她离开那个男人,杨欢却说:“我拥有的东西总是那么草率,如果能完整地拥有一次,哪怕是错的,我也想试一试。”

    年轻的排骨虽然不了解年长的男人,可他拥有男人的本能,他知道同类究竟在寻找什么。他喜欢杨欢,不忍心她受到这样的伤害。一次交谈中,排骨脱口而出“他就是玩玩你,如果没有你,他一定会很快找别人!”杨欢伤心极了,这是她的“爱情”,他不需要别人教她怎么做。那一次不欢而散之后,他们很多天没再见面,一直到他实在忍不住对她的思念,几番联系之后,才知道杨欢发生的事情。

    排骨找到了陈河,少年的胆怯却让他不敢挑战这个年长许多的男人,他只记得陈河轻蔑地对他说:“小杂种,管好你自己。那女的我是不要了,但你想要她?做梦吧。”

    “那你是怎么知道知道陈河搬来昆明的?”

    “杨欢休学的时候我一直和她在一起,她来找我,我们一起度过了这辈子最快乐的一段时间。后来她回去上学了,我们约好放假我就去看她谁知道她我一直很后悔,当初就应该直接杀了陈河,或许杨欢就不会死了。”

    看着眼前捏紧拳头边说边流泪的年轻人,谷子心中五味杂陈。在排骨看来,解决问题的方法就是死掉或者活着,没有其它的路径了,他的阅历让他无法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成年人都是不死不活地过着日子,他们的问题,并不是死掉或者活着就能解决的。但她仍在审讯中,无法对嫌疑人报以同情或理解,只能厉声追问,“我让你交代细节!”

    杨欢死后,排骨虽然伤心,却还是记着杨欢的嘱托,一直安安稳稳在做活。他勤快,技术到位,每个月挣得也不算少,但他除了打游戏和玩滑板,也不爱干别的,每每攒到一点钱,就托别人给杨欢父母寄去,再给人家一点手续费。

    有一次,他一如往常在网吧连线队友酣战时,听到队友对另一位队友说“少哔哔,管好你自己。”

    那一瞬间,那个声音就像电流一样从排骨的耳朵里穿过,他永远记得这个声音,绝不可能忘记。

    “后来我就在游戏群艾特他,问他是不是本地的,我们可以线下组局参加联赛。他一开始答应了,还约我们在那个学校旁边的网吧组局,后来又反悔了。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已经知道他家就在那一小片了,所以前年开始,我就经常来这边跑网约车。其实我也没想过真的会遇到他,但是端午节那天,我竟然真的遇到他了!”

    排骨描述着那天发生的一切,情绪开始波动。

    “他一上车我就认出他来了,他当然不认识我了,他怎么可能去记着我!我等了两年,两年,老天终于开眼了!”排骨越说越激动,上下牙不住地互相碰撞,谷子一看有点危险,让民警压住他的肩膀稍微控制一下。缓了很久,排骨才稍稍恢复正常。

    把陈河送达目的地以后,得知他要在停车场逗留很久,排骨把车停在快餐店对面的巷子里——那里没有摄像头,不会被拍到违停,好多车友都那么干。

    打了饭以后,他把饭放在车里。在他的后备箱,有一个运动斜挎包,一根棒球棍,一捆塑料袋,一件屠宰雨衣,这些东西放了许久许久。

    戴好手套,背好包,灵活的排骨很快就翻到了设备房顶,然后从平台轻轻跃下。他只看到陈河不停地在看手机,好像很着急,他穿好雨衣,从一排车尾绕到陈河背后,陈河察觉到什么,一回头,一击即中。

    陈河比他壮实得多,第一下并没有把陈河打昏,两个人扭在僵尸车尾部搏斗了一会儿,排骨差点就被反杀了,直到陈河因为第一下重击渐渐发晕,排骨才占到上风。陈河倒下以后,排骨反复重击他的面部,待他不再动弹,才把棒球棍和雨衣仔细收拾好,原路返回。跳进平台的时候,棒球棍露在外面的部分撞击了栏杆一下。

    但他没有注意到。

    杀人的恐惧、复仇的快感和奔跑后的剧烈心跳交织在一起,排骨的胸口像是一股血将喷涌而出,他回到餐厅,归还碗筷,眼看黑色的运动鞋能看出来一些血迹,他赶紧回到车里,把鞋袜也用塑料袋装好,光脚把车开回店里。入夜以后,把东西全部丢进了护城河里。

    那天晚上,他在护城河边躺着,又哭又笑,任由风声萧萧,任由树叶落下。

    “你知道吗?杨欢真的特别好,特别好。她太傻了,她太傻了!不值得啊杨欢,你不值得的啊!我认!我做的我都认,能把陈河杀了,搭上我也愿意!”

    讲完这一切,排骨如释重负,他不再哭泣,也没有悔意,只是一副解脱了的表情,冷静地确认口供,任由民警把他带走指认现场。

    年轻的爱总是热烈且不计较后果的,那是上天给人类的考验。有人会在年轻的爱中沉沦,有人会因为年轻的爱成长,而有的人选择在年轻的爱中毁灭。杨欢和排骨,其实是同一类人。

    在谷子办过形形色色的案子中,他的作案理由不算古怪,但绝对算得上一种偏执。他才21岁,如果没有这件事,人生还有无限可能。如果说排骨偏执,自己又何尝不是呢?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反复认定南山杀了陈河,这也是一种偏执不是吗?

    排骨到案以后,谷子终于明白了,自己不仅是不相信南山,其实也是不相信自己。如果说不相信南山是警察应有的素养,那不相信自己当年能办好案子,那就是给自己戴上了手铐。

    就在这天晚上,她决定放过南山,也放过自己。

    事情办得差不多了,她决定抽空约一下蒙礼,自从陈河死了以后,他们还没有碰过面呢!

    蒙礼像是没睡好觉,整个人沧桑了不少。豆腐啤酒小肉串,谷子很快就喝高兴了,不停地倾诉着破这案子的开心和对排骨的惋惜。

    “我原来一直很想知道陈河到底用什么东西威胁了作家,现在终于释怀了。”

    “管他是什么也好,反正现在证明作家没杀人,你也能安心了”蒙礼心不在焉随口搭话。

    “你怎么回事啊到底?喔我明白了,金麦因为你和我告密不理你了,被我说中了吧?”

    蒙礼害羞地摇摇头,“不是,没这回事。”

    “还说没有!这样吧,我去帮你解释解释,她肯定能理解你你你的难处。”谷子有点醉了。

    麦子确实是不理蒙礼了,但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告密”行为。她正忙着备考,如今又调去工地了,每天累得昏天暗地,哪有空找男人。她也隐隐感觉,从陈河死亡那天起,蒙礼和她好像天然就在不同的阵营里了,对她来说,朋友比男人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