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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家 正文 第19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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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不知道李依依要做什么,但南山还是让她上来了。

    李依依还是瘦小如往常,皮肤看似更衰老了一些,两个嘴角弯弯地往下掉,耳垂连接面颊的地方挤满褶皱。她还是穿着几个月前和南山见面的那套衣服,起毛边的裤脚盖住了旧鞋子。

    南山用平静的语调介绍,“我的一个朋友,李依依,零零后的小妹妹。”

    华姐恍然大悟,倒是李依依大大咧咧,“没关系啦你们不用小心翼翼的,我都习惯了。”

    李依依说这次来并不为别的,只是想看看事情进展。她躲了这么久,就是怕给南山添麻烦,比起打电话,还是直接上门好一些。这时南山才注意到她手上拿着一束向日葵,“我和保安说送花的,这样进来方便些。送给姐姐吧。”

    华姐不知道她们说什么进展什么添麻烦,倒是挺喜欢这个奇怪的小女孩,身上有一股直白、潇洒的劲儿,收下花就邀请她坐下。

    李依依递花过来,胳膊上一条深色的痂,边缘泛着丝丝血迹,华姐惊到了,拉她坐下要给她擦药。

    李依依害羞地拉紧袖子,“没事儿,小伤。”

    南山很生气,“他又打你了吗?”

    华姐疑惑了“谁?谁打你?报警啊傻孩子!”

    李依依抓抓脑袋:“真的是小伤,我自己弄的。”

    南山当然知道她在说谎,还想追问,猫咪突然出来,对着李依依一阵呲毛哈气。猫儿胆子小,很少对陌生人这样,南山也吓到了,赶忙把猫抱回房里。

    南山两姐妹也算是苦过来的了,此刻看着李依依,心里自然比常人更多几分感触,华姐尤其心疼。这么小的女孩子,得了这个病就算了,听她们的对话,想必李依依过得不怎么样,当即聊天打听起来。

    和李依依太亲近未必是好事,南山本想制止的,但没来得及,于是在华姐的嘘寒问暖下,她也第一次知道了李依依更多的故事。

    李依依出生以后,被亲生父母送给了无法生育的养父母,养父母为表感谢,给了1000块钱做营养费。一桩违法的事件,就在这样的文字游戏里成为了合理行为。在她们村里,这样的事情就像换鸡换鸭一样平常。

    养父母把她养到几岁时就察觉到不对劲了,带到医院一检查,一开始说是脂肪营养不良症,后来才确定是皮肤松弛症,免疫系统有缺陷,很难治疗。一开始,养父母还是尽到了养育义务,9岁的时候,经济上实在是顶不住了,摸黑把她抱回村里放在亲父母门口。

    第二天亲父母开门一看,这怎么又回来了?现在家里已经有两个孩子了,再多一个可不行啊,于是又把她连夜抱回养父母家。谁知养父母是早已经做好准备了,人去屋空。亲父母狠狠心,把她一个人留在了养父母家门口。饿了一个晚上以后,9岁的李依依自己找着路,找回亲父母家里,他们闭门不见,她的奶奶于心不忍,才把她带回去。

    虽然有人养,但完全没有人育。奶奶眼睛不好,脑子也有点糊涂,父母带着两个弟弟南下打工以后再也没有音讯,李依依担负起了照顾奶奶的责任。村校老师知道这个情况,偶尔会帮扶一下,这才保证她完成了义务教育。

    奶奶临死前,把李依依托付给小儿子,就是李依依的叔叔,他当然不愿意,奶奶告诉他,照顾李依依,李依依每个月的疾病补贴就能给他,只要管孩子一口饭就可以。叔叔一看也不算亏,于是13岁的时候,李依依和叔叔一起到了昆明。叔叔当然没打算供她读书,从那一年起,她就一直在叔叔的农家乐里做帮工。最初几年,农家乐的生意还可以,叔叔有时候心情好,会给她一点零花钱,但2015年以后,他这儿没什么特色,服务又比不过人家,地理位置又偏,渐渐就走下坡路了。

    但李依依自有打算,老师告诉过她,只有学知识才有出路,她自己悄悄看书,抓紧一切机会请教客人,店里下班以后,她就去网吧自学。2018年成年以后,李依依就跑了。

    但她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跑出来以后她连在店里帮工的工作都找不到,更别提计算机相关。她灵机一动,去大学里蹭课听,偶尔骗那些大学生一顿饭,或者在学校里倒卖一下盗版资料。就这样在大学城漂了一年多,直到被人举报,让保安给架出了大学城。

    这时候有人告诉她送外卖可以挣钱,那个人把她带到站点,告诉她要跑外卖首先得有车,站点的车可以以租代买,每个月从工资里扣钱,第一个月扣300,后面每个月扣500。她一听,挺靠谱的,后来才知道,介绍她来那个人能拿两份钱,站点一份,车行一份。外卖员也是不是那么好干的,光是跑回租车钱都要累死,风吹日晒雨淋,系统严苛,她肌肉没有力量,也不可能像别人一样跑起来,经常超时。几个月下来,勉勉强强把租车钱还上以后就没剩几块钱了。

    后来她又回大学城搞些有的没的,发现代写和代做作业能赚一点点,并且不用付出体力,尤其是计算机系的作业最好做。慢慢的,她的业务越来越熟练,学生们都爱找她,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她知道了一件事情:世界上有人就有需求,有需求就能挣钱,这才和南山搅和到了一起。

    听完这个长长的故事,华姐心疼极了,尽管李依依没有明说,南山还是知道她想要什么,但这确实是她应得的,至少因为她的谨慎,才没有扯出多余的事端出来。警察调查的时候完全没有提过那些关键的照片,想必也是李依依处理妥当的缘故。她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情绪,在华姐爱心泛滥提出更离谱的方案以前,赶紧叫上李依依进卧室,把备用的现金数了数,还有六千多块钱,一并拿给了她。

    “我们之前的事,你就当没发生过,你没见过,也不认识陈河这个人。”李依依沉默着点点头,出来和华姐寒暄几句,礼貌地走了。

    南山没想更多,现在她的关注点已经不在这些事情上了,必须趁着风平浪静赶紧挣钱。三月份的时候,她还完全没有这份事业心,觉得下一本书是2023年的事,或者可能根本不会再有下一本。

    从前想要的都是得不到的,所以干脆不去想;现在得到了一些,知道得更多却又觉得远远不够了。

    她理解了从前的华姐。

    父母日渐衰老,总有一天会生病,会死,花钱的地方会比自己想象中更多;华姐和凡凡,如果要重新开始,总是需要钱的;还有自己,陈河就这样死掉了,这不算老天帮忙的话算什么呢?既然已经开始了,就不要止步于此。

    她破天荒地主动联系了代理和编辑,交流了自己前段时间和付玉玢在一起时整理出来的想法。编辑很欢喜,如果现在开始着手准备,趁着电视剧的热度,还能再推一波,只要她能写出来,运营就能推出去。就算新作品运营不出去,也不算太亏,以极小的成本买断一个人的思维,这毕竟是一本万利的事情,用可知的运营成本对赌未知的收益,算下来总是划算的。

    而对南山来说,思维活动也是无须成本的,它们就在那里,源源不断,层出不穷。以前没有人买单的时候她也要写,现在同样是写,但有人运营,还有人买单,大家各自得到自己想要的部分,算是一个双赢的局面。

    陪华姐找到房子的那天,大纲就确定下来了,她以意想不到的速度开了新书《高歌》,并且再度以极高的热情投入到创作中去,甚至比原来更疯狂。

    或许是有了“爱情”这个因素的出现,或许是改变本身改变了她,南山的写作风格产生了很大转变,更直接,更神经质,但也更吸引人。每当她写好一章让付玉玢“超前点读”,付玉玢都会感叹“竟然还能这样写”。她依旧没有什么复杂的技巧,也不耍花招,那些出乎意料的思维和精巧的结构,犹如立体剪纸般巧妙地穿插在一起。

    这几乎是她至今为止的创作巅峰了。

    新书上线以后反馈很好,读者讨论激烈极了,甚至出现了两极分化,一部分读者觉得她变得干脆狠辣了,更喜欢原来温和的文风,另一波读者却更欣赏她的变化,分布在字里行间的干脆,对他们来说是一种难得的清爽体验。欧阳阳就属于这一波读者。

    一个周四的下午,华姐处理完工作调动的事情,回到南山家里收拾东西,看到欧阳阳在单元门口蹲着,手里拿着一根棍子,在敲打花台的边缘。看到华姐来,她猛地站起来,头一晕差点跌倒,华姐把手里的东西撒开赶紧扶住她。

    “十一姐怎么不接电话也不开门啊?”

    “她最近特别忙,进入疯魔状态了,估计又是关门关机加降噪耳塞在赶稿子呢。”

    “快快快,华姐,快上楼,搞快点,我有急事!”欧阳阳边说,边捡起地上的东西,华姐赶紧带上了楼。

    进家以后敲了好几下门,南山才从书房出来,她的袜子一只一个颜色,头发乱七八糟,黑眼圈大得像了墨镜,长长的毛衣歪斜着挂在身上,鼻子上的黑头呼之欲出,毛孔大得像西部的的荒草地。“怎么了?”

    “你看,你看这个叫路不平虚构的作家,你认识吗?”

    南山把平板拿过来看了一眼,这是一本叫《拾遗》虚构的书,她既没有读过,也不认识这个作者。看她一副状况外的样子,欧阳阳急得不停翻页,“你看看,他的设定,结构,几乎和你的《高歌》一模一样。”

    南山只读了几页,确实有很多相似之处,但没有详细拉表格对比,很难说是谁抄谁。相较欧阳阳的义愤填膺,她显然淡定得多,“人世间能写的事儿就这么多,大部分平常人的经历也都差不多,你的像我的,我的像你的,难免的。只要我们各写各的,后面总会不一样的。”

    “姐,他摆明了在抄你的!你得告诉公司,让法务起诉他!”

    “他能抄我的文风,抄不了我的思维。思维是我自己的,人生体验是我自己的,我的眼睛看到的是我自己的,谁也拿不走。”看欧阳阳还是一脸焦急,她摸摸她的头,“这事儿我会留意的,你得先顾好自己的事。走吧,我送你回去,顺便出去晒晒太阳。”

    送走欧阳阳,南山一个人漫步走在家门前的公园里,她确实看到了《拾遗》和《高歌》的相似之处,一边无意识地抚摸木栈道两边的草叶子,一边思考修改后续的结构。等她回到家里,打开电脑搜索《拾遗》和作者,发现这个作者已经是一个十几年的老作者了,粉丝量巨大,看起来很受欢迎。她打开《拾遗》的最新一章,读完以后呆在了原地。

    这个章节里很多内容,还是和自己尚未创作的构思有重叠,而这部分构思她甚至没有告诉过编辑,唯一讨论过的人,就是付玉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