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为难了。
唯一有过的感情在网站相恋在微信分手,她并不知道如何处理亲密关系中的问题。直接去问付玉玢吗?还是再等等看?当务之急是《高歌》接下来的内容肯定是无法再继续原来的结构了,她没有第一时间去找付玉玢对质,而是紧急联系编辑修改了故事走向。
奋笔疾书熬了一个通宵,一个心爱的角色不得不把他写死,她难过极了,一个人闷闷不乐地走在凌晨的街道上,很想念麦子。干脆回家收拾了一点东西,坐上了最早的一班高铁,等她到了麦子所在的项目部才给她打电话。
麦子叫她给吓到了,又惊又喜,南山头发上挂着云南县城秋天的水汽,麦子用纸巾给她擦了擦头,带她去食堂吃早饭。
说是食堂,就是一排活动板房里的一间,一个三十七八岁的姐姐把煮好的挂面大力举起,倒进准备好的沥水篮子里,又转身双手使劲,拎起来一桶半人高的汤,接着端出来两碗小葱香菜,再拿了一大海碗红彤彤的油辣子。
工友们一个接一个,拿着不锈钢大碗自己动手,每人都加一大勺油辣子,然后蹲在板房门口稀里哗啦地吸起面条来。
南山看着麦子拿着两个同样大的碗,快速地拌好面条,端到她跟前来。“快吃吧,县里冷得多,一会儿就凉了”,然后也蹲在板房外面,加入了吸溜大军中。
南山看着面前的工人,有男有女,高矮胖瘦,面条的热气把他们的脸裹在一阵模糊里,看得她心里发热。她把包背在背上,捋了一把风衣夹在腿间蹲下,也吸溜起来。
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个过程,甚至还没有来得向麦子倾诉自己的烦恼,烦恼就被解决了。
实际上麦子也根本没空和她多聊什么。南山跟着她参观了一下工地,很快又回到板房里,几张办公桌,一张茶桌,几个烟灰缸,这里就是麦子办公的地方。她看着麦子忙里忙外,想到来这里的原因,觉得自己真是矫情极了。
她把给麦子带的东西一股脑地放下就说要回去,麦子拍拍她衣服上的灰,“如果我说我想一直干工地,你会不会觉得我疯了?”虽是意料之中,南山还是有点惊讶,麦子笑着说,“我也还没想好,就是突然有这个想法。对了,我妈有去找你吗?”
“没有,她最近怎么样了?”
“目前看来倒挺老实的。就是老实过头了,我总觉得她还要作妖。哎呀不管她了,你别在这儿多待了,太冷了穿这么点儿要冻坏的。回去好好休息别光顾着写书,我估摸着再过一周就能回去一趟,到时候来找你。”
回到市区一下车,南山直接去找了付玉玢,拿出《拾遗》给他看。付玉玢的脸色先是疑惑,然后变成了尴尬,低眉顺眼地:“我,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没和他说。”
“这么说你认识他咯?”
付玉玢默认了,之后他又拉住南山的手,“十一,我真的没和他说。会不会是编辑”
“编辑卖我的大纲有什么好处?不是自己打自己巴掌吗?并且这些内容,我就和你一个人讨论过,编辑到现在还不知道呢。”
听到这一句,付玉玢神色愈发不自然了,他搓着双手,靠近南山,“十一,我不是故意的”
南山和他讨论那个构思之后没多久,一个行业伙伴带他去和这位老作家吃了饭。老作家还有一个身份是林业系统的领导,手里捏着实权,付玉玢家的木料生意少不得要找人关照,在这样的酒桌气氛下,付玉玢忍不住用南山的构思,卖弄起了自己。那天他很高兴,在这样一个由男人组成的等级结构里,他用女朋友的才华得到了远在自己之上的另一个男人的肯定,无异于在游戏里意外得到了十二级金色权杖。
“但是他什么都不缺了,为什么还要拿我的你的创意,我也想不明白十一,我以为他只是欣赏而已”
看着红着脸手足无措解释的付玉玢,南山心里突然有一点厌恶,但仅仅持续了几秒,她又觉得这份厌恶太不应当了。她搞不懂自己的这种情绪变化是怎么产生的,自然而然地觉得自己不太对,又实在抵消不了这种难受,“我需要自己想一下。”
付玉玢委屈极了,这个场面也不是自己想要的,但已经发生了还能怎么办呢,他没有木讷地答应,而是赶紧追了上去。
南山皱着眉头走在前面,付玉玢不敢作声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就像第一次私下见面的情境。跟了一段路,付玉玢忍不住了,他跑上前去,伸开双臂拦住了南山。
南山生理性不适,后腿两步,“不要搞偶像剧那一套”。
付玉玢像一只委屈的小狗,颠着脚步向前拉住她的手,“我真的知道错了,真的,我再也不敢了。你别生气,你一生气我觉得天都塌了。原谅我好不好,原谅你的波波猪,求求了~”他一边说,一边往南山怀里拱,她心里一热,暂时作罢了。
看着南山走掉的背影,付玉玢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歪嘴笑了一下。他拍拍袖子,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打了一辆车抵达一个清雅的茶院,院子里的红叶片片装饰着褐色的石子路,一直通向深处的木头房子。房子里,《拾遗》的作者路不平和其他几个中年男人盘腿围坐在炉旁,一株香烟袅袅地飘着,几人正在讨论一些“男人家的事”。
看到付玉玢进来,路不平招招手,“小付来啦,快来坐。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付玉玢,老四川付佳山的儿子。”
付玉玢点头哈腰,对着几个中年男人问好。
确实,路不平什么都有了,声望,财力,影响力,所以他现在最爱的就是赞美,钱财和权力的赞美已经让他感到厌倦,他如今沉迷于那些对于他智慧的赞美,个人魅力的赞美。只要是赞美,他一律认为是真的。他的书有几本是自己写的呢?一本而已。另外的几本作品,要么是偷的,要么是别人进献的,要么是骗来的哄来的,就像《拾遗》一样。只是他没有预想到,《拾遗》竟然会取得那么大的成功,甚至让他觉得自己真的可以比肩乔叟莫泊桑,川端康成或者是那些什么什么斯基了。
付玉玢也并非不小心透露,哪儿有那么多的不小心。他并没有自己营造出来的那么优雅、富足和文明。起初南山给他塞了奖杯的时候,他确实是感兴趣的,所以用一贯的手法试试看而已,哪知道这个作家这么缺爱,这么饥渴,真开始了,觉得也就如此而已,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与众不同。但既然来了,那就先好着好了,反正又不会吃亏的。更何况他意外得到的大纲,还能成为捧路不平臭脚的好东西,没有损失收获倒不小,何乐不为呢?
“小付脑子活,可造之材”,付玉玢陪着笑,半跪着在地垫上挪动给几人添茶,他想到南山走开的背影,然后又很快忘记了。
南山不追究付玉玢,欧阳阳很是不理解,她觉得这是一件很大的事情,是需要撕破脸大吵一架老死不相往来的程度,急得直跳脚,“他糊弄糊弄你,装装可怜,你就原谅他啦?这是原则性的问题,他根本不尊重你,不觉得你的创意是应该保护的!”
华姐倒是中庸,她觉得两个人的相处模式其实只有当事人才知道,这种事情,南山认为怎样是好,那就是怎样。何况她现在也没有太多精力来关心南山的事情。工作调动倒是挺顺利的,她之前请病假太多了,又不带毕业班,上头对她本来就很大意见,如今她自己申请调去区中学,那边生源一般般,师资水平也不怎么样,她想去,那就让她去咯。林标紧着面子,没怎么找华姐,倒是派自己的老母亲闹了一轮又一轮,他们不知道华姐搬到哪儿去了,只能去凡凡的学校门口闹。
林标不同意离婚,但也不挽回华姐,这局势下要离婚可太困难了,华姐只有等,等第二次起诉。凡凡虽然小,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不仅不怪华姐,还在放学路上搂着她的腰说:“不管妈妈到哪里,我都要跟着去”,搞得华姐哭了一路。
她新租的房子就在新工作单位不远处,还是付玉玢帮着张罗的,华姐不好明说,但她看得出来,对小付来讲,南山的事情就是他的事情,如果只是犯了一点小错,她觉得还是可以原谅的。
回到小区刚到楼下,一个熟悉的身影印入眼帘,是黄玉。
他左手提着一只塑料袋子,袋子里一动一动的,右手拎着几袋别的东西,还有一个墨绿色的工具箱,看到华姐回来,拎着东西招招手,“华儿!”凡凡蹦跳着跑上前去,“黄玉舅舅!”
黄玉带了几条鱼,是华姐最爱吃的,还有一些腊肉啊、香肠一类的,说土猪肉没加饲料很好吃,华姐当他要干嘛呢,结果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囫囵话来,只说从南山那儿听来的,再就是一个劲地干活,把房子里该修整的,该更换的都弄了一遍,又把厨卫的水垢擦洗了一遍,日头落山了才匆匆要走,连饭也没留下来吃。
华姐把他送出门,倚在小区门口的行道树上对他招手,黄玉连连回头,“华儿,快回快回,起风了!”
她想到了林标,林标从不回头看自己,不知怎的又想到付玉玢,一些事情接连在她脑子里飞闪而过,她站直身子,战栗了一下,紧跟着飞也似地跑回家打电话,头发都跑散了。
“姐姐想错了,付玉玢不该泄露你的大纲,十一,他绝对不可以这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