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以为付玉玢可能折到颈椎要瘫痪了,实际上只是突然的冲击让他短暂晕厥,到医院没多久就醒了。
但他不敢表现出自己完全清醒了。他眯着眼睛,观察床边坐着的女人,她的头发顺滑,仔细看的话口罩下面的脸蛋还画了一点淡妆,她的耳垂分别戴着一粒珍珠,再往下看,她穿着一条绿色的连衣裙。这么冷的天气,她却把那条绿色的连衣裙穿在了身上,外面套着一件黑色大衣,脚踝和脚背直接暴露在外面,应该是路上冻到了,有点发红。
南山温柔地低着头,手里在削一个苹果,她不急不缓,苹果皮一圈接一圈被剥离身体,最后被切断。
付玉玢脑子里还模糊有些印象,他们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然后才到这里来,看到绿裙子,他打了一个哆嗦。
南山察觉到他醒了,南山把苹果随意放在茶几上,起身虚掩上病房门,回头重新坐下,摘下口罩大口大口吃起了苹果。她的下巴上还有被付玉玢捏出来的痕迹。
现在付玉玢是确实被吓到了,闭着的眼睛睫毛却一直闪啊闪,看着像捕蝇草触电了。
南山看了他一眼,自顾自地说话,“我小时候和我妈妈去烟站检烟,我们村里有一个叫刘老三的人,因为别人不承认对他说过的话,他就把自己的肚子划开了,肠子滚在地上,那些灰飘起来又落下真是可怜啊,那些人说了不承认说了,做了就装没做过,老实了一辈子的人无法挥刀向他人,只能挥刀向自己”
付玉玢简直不知道她没头没脑地在说什么,一动也不敢动,手心直冒汗,心跳也快了起来。他感觉到南山在慢慢靠近,对着他的耳朵说:“很多问题不在于它的大小,而在于人们面对它时的态度,但我不是刘老三,我不会把刀朝向自己,你听得懂吗?”
南山的语气就像在教一条不听话的狗。“你想干什么?”他虚弱地问。
“照顾你呀。我已经打电话和你父母说了,他们不会来的。哦对了,公司的事情,你爸爸叫你不要管了。他让我好好照顾你,还谢谢我,让我改天和你回成都去玩。”
轻快的语气让他心慌,付玉玢着急地寻找,到处乱摸。
南山从自己包里拿出来两部手机,“你在找这个对吗?”她打开他的备用机,在他面前展示了一下。
付玉玢急了,“还给我!”
南山却笑了,“还给你?怎么可能?等着你用手机上的东西坑我吗?哦对了,在你的硬盘里我发现不少有意思的东西呢。行贿、恐吓、财务造假你也太不小心了,怎么能把资料都放在同一个地方呢?知不知道扫黑除恶还没有结束?也不知道如果你父亲付佳山和你的‘爸爸’路不平都栽在你手上的话,那场面会有多好看。你说到时候,罗律师还保得住你们吗?”
病房里只剩仪器的滴滴声和南山咬苹果的声音,每一声“咔嚓”都直接撞在付玉玢的脑门上,他又想到那句“你们为什么要自己找死”,刚才以为是幻觉,现在又觉得是真的了。他的表情变得怪异起来,南山从来没在别人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
“求你放过我。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我是真没想到,你为了钱能做到这个份上。没想到你也是个豁得出去的。你的‘好爸爸’好像很疼你嘛,但你们也太喜欢自拍了吧。”南山一边划手机,一边嗤嗤地笑。
“求求你,放过我吧。”
“你放心吧”,南山还在操作两部手机,“你的资料和硬盘就先放在我这里,我会好好保管的。手机还你,好好休息,我过几天再来看你。对了,住院费是用你的手机交的,自己慢慢核对。”她吃完最后一口苹果,把核丢在垃圾桶里,没有擦手直接把手机丢给付玉玢,屏幕上两道苹果汁印子。没等她走出病房,付玉玢急忙擦去印子打开手机——已经恢复出厂设置了。
回家已经凌晨1点了,一进门,她平静地脱下绿裙子,用手抚平褶皱,手掌刺痛了一下,像是不小心在哪里划到的。她搓一搓自己的手掌,瞥一眼窗外,窗外的景色还是一样的宁静,那些树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一切,它们不关心这间屋子里发生了什么,只在意阳光是否按时到来。
她又想到了和付玉玢初相识的那个夜晚,她为当时的抉择感到可耻。她不应该对已经了解透彻的事实依旧充满幻想,期待遇到一个例外,她不该把无力感寄托给一个男人,祈求得到所谓的安全,像一只只会哭泣和无力挥动无毛翅膀的易死幼鸟。
这种期待让她觉得自己很恶心。
根本不会有也许和万一,结局从一开始就定好了。爱侣最终会相互折磨,撕开面皮,没有人能够在热情和伪装中持续生活,爱情只是虚弱的男女打发不安的无聊借口,男男女女试图用新的人和新的问题,去解决旧的问题,就像用盐去封裂开的堤坝。
这是一次非常没有意义的尝试。她确信了自己压根就不渴望爱情,渴望爱情时她是易碎的,只有把爱情从身体中剥离出去,自由的感觉才会回到胸腔里。
这一夜,她第三次获得了掌控的自由。
第二天南山就联系了代理,接下了所有线下工作,只要有出场费,什么活动、采访、写推荐,只要不犯法,安排她干什么都可以。
她本想再找一处房子,但钱已经给到明年6月了,何必便宜别人,何况工作要真安排起来,看房子就腾不出来时间了。
《寻找金福真》改编的电视剧元旦过后就能上映,宣传进入了密集阶段,《高歌》沾了光一路高歌,公司不遗余力地在推它的版权,只等它像其他作品一样卖出去一个好价钱。事实上也确实有可能,人们对它的探讨比《寻找金福真》热烈得多得多。
“还没放弃啊?”小姜看到谷子在看《高歌》的网评,脸都快贴到屏幕上去了,用笔记本在她眼前晃了晃,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
谷子朝后缩了一下,调整坐姿,“哎呀我看看而已嘛,这书最近很火的。”
“得了吧,我看你是下雨天的王八不打雷不松口。”
“说什么呢,没大没小的”,谷子一巴掌拍在小姜的屁股上,小姜正欲申辩,谷子托着腮说,“不过她的写作风格变化真够大的。诶,你说真的会有人把自己当成小说主角一样地活着吗?总觉得这个南山有点神经质精神状态不是很好的样子。”
“写小说的都爱故作高深,现实可比小说精彩多了好吧,看看这些案子”,小姜皱着眉头指一指电脑,“我看你去写小说也能火。”
“我可没那本事,让我抓坏人可以,让我写文章,要了命了”,谷子摇摇头,“誓师大会到底几点才开始啊?我今天还有事要出去呢!”
“可别缺席了。今天有媒体来,流程走完也就几分钟误不了事的。你要缺席了,那才真的有你受的。”
谷子最怕这种什么动员大会、专项行动誓师大会,好好的警察不追案子,对着镜头宣誓有卵用,宣誓要是管用,那人人都在家里宣誓“我一定要上清华我一定要挣五百万”不就行了?不过她也不敢说,只能左翻翻右翻翻,等政治处通知大家统一下楼。
“《高歌》,这人的书名真是越取越短,我看下本书估计就一个字了”谷子一边碎碎念,一边整理自己的办公桌。她可太久没整理办公桌了,就没有“一个案子结清楚以后整理一下桌子再办下一个案子”这种说法,都是“这个案子没办出个屁呢下个案子就来了”,这桌子堆得跟野生矿场似的。
她一样一样整理着,一直整理到蒙礼当时拍给她的那一叠照片,她抽出来走马观花地看了一遍。
先前竟然还觉得陈河一定是南山杀的,现在看着照片,她确实算守法公民了。南山买东西的,和朋友吃饭的,在公园散步的一张张照片组成了一场以南山为主角的真人秀,谷子看过一遍,放回文件袋丢在抽屉的最下层。
宣誓大会开始了,公安局大门口乌泱泱一大片警察,三个机位拍摄着这些有点不好意思的面孔。“牢记初心使命,勇于担当作为”真喊起口号,谷子心里竟然还挺激情澎湃的,好吧,宣誓还是有用的。她一边想这个,一边听局领导简短的讲话,一边观察前排民警的辫子看着看着,她的脑子里突然出现一张照片,准确的说是两张。
她着急了,她需要核对自己的假设。“简短的发言”现在变得像银河一样长,谷子急得直敲裤缝线。
又等了三分多钟,终于结束了,谷子第一个跑进大楼抢先坐电梯,局长被她吓了一跳,一看背影是她,笑着摇摇头随她去了。
冲回办公室以后,谷子把抽屉打开,再次翻出那些照片,找到一张不是太清晰的照片,上面是南山和一个矮个子老人在交谈;她又打开陈河案件的电子档案,找到陈河手机资料,找到相册,一直翻一直翻,翻出来一张对焦失误的照片,是一条手臂,像是偷拍的。
她把蒙礼拍的照片举起来,对照屏幕里那张对焦失误的照片,越看越像,越看越像。
陈河手机里那条手臂上的纹身图案,和矮个子老人手臂上的纹身图案,好像是同一个。
她得再见一次排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