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想去找付玉玢,她不愿意。
情绪过不去,理性就出不来。在长久的自我封闭和对世界的怀疑里,仅仅需要这么一个诱因,她再次应激了。那个胆小怯懦的她又回来了,想要逃避的心吞噬了新长出来的那一部分,她畏惧去面对和处理这样的事情,又一次把自己关在家里。
她无法入睡。
闭上眼睛眼前依旧有画面,不是具体的什么物品,也不是人和事,就是一条细细的光线,绕成一圈又一圈的混乱形状,缩小不见,又从视界的边缘再度出现。在这条线反复缠绕的同时,她的耳朵总是听到“咚咚咚”的敲击声,像在撞击她的头骨,然而摘下耳塞,万籁俱寂。她能感知到自己体内的熵增在剧烈地发生,数十亿个制造混乱的小球在她的身体里肆意回弹,反复冲击,仿佛要快速冲破这具躯体,让一切归于虚无。
她痛苦极了。
但对一个作家来说,痛苦是灵药,那些无法被解读的痛苦压榨着她,让她没日没夜地创作,半个月后,《高歌》的下半部分以众人意想不到的速度完成了。一个全新的故事走向,一个全新的结局,一种同类型作品中从未有过的新鲜迅速沸腾了小圈子。代理和编辑都高兴极了,她们一直以为青橄榄或许就是南山的最高点了,没想到《高歌》的程度远远盖过了其他作品。人们猜测着这位作家的状态,是什么样的人在怎么样生活,才能写出这样的作品。
等到麦子接到华姐的请求电话从工地赶回来,南山又消瘦成了年初的状态,看着形容枯槁的好友像一只小狗向自己讨要“以前那种有效的安眠药”,麦子把她抱在怀里,“那根本不是什么药,我给你的是玉米淀粉,你没有问题,明白了吗?”她捧着她的脸庞,看着她颤动的双眼,“那是玉米淀粉,并非药效发作你才顺利睡着了,而是从你吃进药片那一刻起,失眠的责任就由药片来承担了,所以你睡着了。听我说,你已经强大了,现在你已经不需要药了,你没有任何问题,明白吗?要相信自己,不要,不要转开头,你看着我,十一,你要相信你自己。”
麦子的来临就像一剂温和的补药,南山的应激在慢慢缓和,直到这时候华姐才能常常来,麦子回工地以后,她悉心喂养着这个从小怪异到大的妹妹,试图去理解她的一部分内心,却只觉得她的心门上了数十把锁,如今也只解开了一两把而已。但起码饮食规律以后,她的精神状态好多了。
付玉玢无数次登门被拒以后,在一个寒潮来袭的夜晚,南山从公园里散步回来,看到他手里拿着东西倚靠在门廊上冻得直打哆嗦,终于肯放他进门,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猫儿正对着阳台呲毛,看到付玉玢来,一下子躲进了衣柜里。
付玉玢没有再道歉,他知道南山喜欢什么需要什么,从袋子里取出来一盆荚果蕨,很小很小的植株,像是新长的。
“我早就开始种了,但是孢子总弄不好。天气太冷了死了好几盆,但这盆绝对不会死了,我放在床边,每天都看着它,让它不冷也不热十一,我看着它就想到你,我真的很想你。”
南山咬紧下嘴唇,毛孔紧缩,她盯着那点小小的绿色,这并不像新手培育的幼苗,但她不知道应该相信哪种真相。付玉玢把花盆放下,拉住她的手,她缩了一下,没能缩开,“你瘦了,我好难受,看你瘦了比我自己生病还难受。这下裙子该买大了。”他放开她,从袋子里拿出来一个盒子,打开是一条绿色的连衣裙,“春天你就能穿上,我们一起去厦门看蕨类展。”
看他殷切的眼神,南山拿着裙子,“快去试试看,让我看看我们十一穿这个颜色好不好看。”
他的动作流畅,神情自然,仿佛一切都是恋人间的小小摩擦,会增进感情的那一种。在这种自然而然里,南山又开始怀疑自己的正确性,她迟疑着进了主卧,脱下身上的睡衣,换上那条裙子。
裙子很合身,但是设计很复杂,背后长长的绑带穿插在摸不清头脑的扣子里,穿了几根以后,南山不想再弄了,直接散着后背光脚走出卧室。付玉玢不在卧室门口,她憋着气,慢慢挪出来,看到他在书房里用电脑,电脑上插着一只小巧的硬盘。
南山手指发麻,她跑进书房里扯下了硬盘拿在身后,“你出去!”
付玉玢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出来,看着歪斜的裙子挂在她身上,他伸手想要整理一下,南山挥手打开他的手,指甲在他的下巴上划了一道血痕。
“十一,我一直用心对你,但你什么都没给我,这对我不公平。我为你做了很多事,你的朋友,你的家人,你进公安局,我哪一件事没有出力,你的新书已经完结了,把原来的细纲给我又有什么损失呢?”他语气有不解也有哀求。
“你对我好和偷我的东西去给别人,这是两回事啊。”
“我再说一遍那不是偷,那是我们讨论出来的,你话不要讲这么难听。”
“没经过我的同意把我的灵感拿给别人,这不就是偷吗?”
付玉玢被激怒了,他紧紧捏住南山的胳膊,“你好好说话。”
南山有点吓到了,她频频眨眼,“如果你直接说它很重要,你很需要,我一定会给你,但你直接拿给别人就是不行。”
“刘奉山!你是生活在现实不是你的书里,不要这么清高了。这是一件很大的事吗?你为什么就是不能让它过去!”
“因为它就是过不去!它让我忘不了你的虚弱和恶心”
这句话彻底触到了付玉玢的敏感点,没等她说完,付玉玢掐着她的下巴,另一只手提着她的胳膊,把她一路拖到主卧卫生间,她奋力挣扎,脚后跟撞在转角上,磕出来一块血痕,裙子从肩头滑落,半个乳房露在外面,一头短发乱七八糟,整个人像一颗被踩破的榛子。付玉玢掐着她的后脖颈,把她死死贴在镜子上。
“看看你长的样子,刘奉山,你以为自己是白莲花呢?你就是一个怪胎知道吗,不让摸不让碰不会湿,你是女人吗我问你?什么野鸡路子,写两本书真的以为自己是大文学家了?有屁用,你看看你这个样子,有台阶就赶紧下吧,人要懂得知足,知足懂不懂。”
他的语气就像在教训一条不听话的狗,南山眼里噙满眼泪,脸像被用钝的铅笔刀一刀一刀地割着,她的眼泪从眼眶的正中间流落下来,付玉玢嫌弃地捏住她的下巴,擦去那滴眼泪。
“别哭了!这事就算过去了,从今天开始,谁也不准再提。你如果还要纠缠,我有的是证据反诉你抄袭。”说罢拂拂袖子走出门去。
南山追着他到客厅里,扬起巴掌准备甩过去,没想到付玉玢反应更快,他转身朝前几大步,想再度钳制住她,南山本能地一蹲,他右侧膝盖撞到她的额头上,磕得她头皮发麻。然而就是这一撞,付玉玢控制不住地重心朝前倒,左脚下的地毯一角往后滑了一大截,整个人竟然冲出去了,他的前额稍稍偏上的位置径直撞在南山磕破脚的那个墙角上,那声音就像锤子敲在西瓜上,顿时失去了知觉。
紧紧几秒间情势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变化,南山吓坏了,抱着他摇了好一会儿,慌乱地抓起他掉落的手机想叫救护车,正准备拨通时,发现这不是他常用的那部手机。
她愣住了。
她缓缓放下手机,去摸他身上的口袋,在外衣兜里找到了常用手机。
看着面前的手机,看着人事不省的付玉玢,南山的眼神渐渐变得冷静。她拿着他的手指,解开了两部手机。
一部很正常,壁纸是南山和他的合照,他们站在一株巨大的攀枝花树下面,南山的手里拿着一朵红色的花,笑得很灿烂。另一部手机的壁纸,是付玉玢和另一个人,他们依偎在一起,那个人粗糙的大手环抱着付玉玢,付玉玢像一只温顺的小鸟,依靠在那个人的肩膀上。
一阵反胃从喉咙深处卷上来,混合着晚饭吃的香菜味,她死死抠住虎口,紧皱着眉头趴在地上。过了一会,她再度直起身子,看着倒在地上的付玉玢,她挪动膝盖,慢慢靠近。
付玉玢已经彻底停止动作了。
她的眼神从悲伤和痛苦缓缓地过渡成了冷漠,双手从裙子上取下那两条没能穿好位置的布带子。她擡起了他的头,第一次察觉到没有意识的人竟是这么重,她绷紧手臂肌肉,把他的头擡起来垫在膝盖上,带子从他脖颈下穿过一圈,再一圈,然后迅速被拉紧。
“你们为什么都要自己找死,为什么……”
随着手上用力,南山嘴里喃喃地念着,一直到带子把这条脖子勒出吱吱声,付玉玢的嘴唇渐渐发紫,鼻尖呈现出暗红色,眼皮略微外翻睫毛微微颤动,她才松开手。
她的小指根部被勒红了,就像付玉玢的脖颈一样。
“做不得啊姑娘!好姑娘,做不得,冷静一下,把他放开,乖,把他放开。”
南山猛回头,她根本不知道麦妈一直躲在阳台巨大的窗帘后面。她看看麦妈,又低头看自己的手。
带子已经穿过付玉玢的脖颈,但方才脑中预演的动作还没有成真,麦妈的突然出现,阻止了这一次不可能再侥幸逃脱的错误。
但此刻麦妈心里更是恐惧极了,为什么她要说“你们自己找死。”
攒钱太要命了,她不想再吃苦了,以前搞卫生的时候看到过南山柜子里的现金,在楼下躲了一整天,等到南山出门才偷偷潜进来,结果一张纸币都没找到,唯一值点钱的,可能就这一个古董花瓶了。
现在这个屋里的空气充满了荒诞,一个错误中止了一个错误,一个犯错的人救了两个犯错的人。
南山惊讶了那么几秒,随后面带微笑,站起身一步一步逼近麦妈,麦妈脸色苍白,步步后退,退到抵在墙上,南山把她手里的花瓶扶住,“这个不值钱的,是你女儿送的99块的赝品,但我很喜欢,你可别砸坏了。”
她从颤抖的麦妈手里轻轻取下花瓶小心放在柜子上,又抱了一下麦妈:“嬢嬢,谢谢你。刚才听到的话就当没听到,从今以后,请你不要再来了,一步都不要踏进来,明白了吗?”
麦妈面如菜色,频频点头,南山抹去眼泪,叫了救护车,又冷静地换了衣服,把两部手机装进兜里。医护到来时,麦妈眼睁睁看着南山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凶狠和决绝换上了柔弱和担忧,她的心里凉得不行,一个从未认清的事实,终于在这样的情况下撞醒了她的脑子——自己的女儿拿捏得,这位女儿的闺蜜,是万万拿捏不得的。
家中已空无一人,她却不敢再多做停留,逃也似的关门离去,只剩那个花瓶在射灯的照耀下泛着柔和的光,看不出是真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