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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家 正文 第22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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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在说话间,谷子就突然跑了,王文娜四处寻找谷子的身影,才看到她往小吃街更里面追去了。

    她不自觉地朝着那个方向赶去,跑了好一会儿才看到谷子在街边的人行道上,把一个穿着牛仔外套的男人牢牢按在地上。她的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在黄色的灯光下摇摇晃晃;外套沾上了地面上的食物残渣,一块黄色混着番茄酱的污渍像人为泼上去的油彩。两个在路口执勤的片儿警听到动静,急匆匆地赶来。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王文娜也知道冯小谷不容易,但她是真的不明白,杀死罗红云的凶手已经在坐牢了,冯小谷究竟在执着什么,每次她过来问的问题,都让她觉得警察和她是有壁垒的,她们永远不可能互相理解对方的处境,也就无从实现所谓的“配合”。

    她当然明白警察也会有痛苦,也会有感到万念俱灰的时候,但她更明白,冯小谷这类人的痛苦那是一种更高级的痛苦,是只有吃饱穿暖,知道自己是谁、在哪儿、要什么的人才有资格拥有的痛苦,无数像自己和罗红云这样的人就像食物残渣一样铺在街面上,无数生产痛苦、享受痛苦也依赖痛苦的人,一天天一步步从它们身上踏过,把它们深深地印在脚底下的土地里,叫喊都叫喊不出声音。

    王文娜面无表情看着人群散开,谷子用手擦头上的汗,一阵刺痛从手背袭来,估计是在哪里挂到了,手背上破了一块,一道深色的口子从中指和无名指的中间延伸到了手腕上。她把右腿擡起来,龇牙咧嘴地用左手从右边裤兜里抽出来一包纸巾,拿出一张盖在手背上。

    “拿着吧!”转头一看,是王文娜拿着一张消毒湿巾,看到谷子呆愣着不动,王文娜没好气地直接上手,酒精刺痛,谷子喊了一声。

    “忍着点,哪儿蹭的都不知道,回头感染了发炎了,你连枪都拿不动。”说罢,王文娜把她带回摊摊背后,倒了一杯水,扔了一袋药片。“吃吧,消食的,在这儿等着,我先把高峰期顶过去再来。”

    谷子不敢说什么,点点头双脚并拢,乖乖地坐在小塑料板凳上等着。一直到晚上9点,猪脚饭的生意才慢慢冷清下来,王文娜用一条毛巾擦着手和脖颈,汗浸湿了了她的T恤,几缕发丝绕在洁白的锁骨上,“照片呢?拿出来给我看看。”

    谷子带来的照片一共有四五张,都是南山的近照,这些王文娜已经看过一次了,倒是李依依给的照片她第一次看到。

    “这是同一个人?短发和长发也差太多了,所以前几次我没认出来,但是这张”,她指了指卷发的南山,“红云叫她莉莉,肯定是花名,我也不知道她的真名。好像是红云在外面认识的小妹,带来入行的,长得一般,但是那头卷发很漂亮,第一天就有客人点了,结果红云脸色很差当场就把她带走了。”

    “她们关系怎么样?”

    “不怎么样吧,毕竟是抢了大客户,红云日子过得苦当时很需要钱,你知道的她那个爹总之那次以后红云估计就没管她了。后来我也就没再见过这个莉莉。”

    “她们怎么认识的?”

    “不知道,红云从来没提过莉莉的事儿。”

    谷子心里在拼凑细节。2010年,南山从学校退学,2011年认识了罗红云,请求罗红云带她入行,两人因为客户原因分道扬镳,后来南山进了报社做行政专员,2012年罗红云死亡。

    如果是这样,罗红云的死亡现场南山是如何目睹的?但如果是南山做的,罗汉又为什么要认罪呢?陈河死亡的时候南山说怕性侵经历曝光才妥协,并没有提到这张照片,她是更害怕被人知道她下过风月场?还是故意用七分真三分假的叙述来混淆警方的判断呢?

    人在撒谎的时候是很容易被看穿的,但如果是真的假的混着说,就能骗过大部分人的眼睛。南山宁愿剥开那段疼痛不堪的往事,宁愿掉入陈河案的最大嫌疑里,也要隐瞒和罗红云的关系。

    罗红云是一个梦,一个遥远的幻想,一段奇异的冒险,从罗红云死亡那天开始,南山就已经选择彻底把她忘记了。

    现实却一次又一次地提醒着她一个残酷且无法改变的事实——发生过就是发生了,她的选择性遗忘并不能抹杀客观存在的历史事件,所以她现在不得不再次面对被人威胁的局面。

    “我知道你杀人了。”那封雨夜来临的邮件只有这么简短的一句话,仿佛一切又从头开始了,但又开始得更直接些。

    “我知道你杀人了”,而不是“我知道你做了什么”,听起来更确定,也更具威慑力。但不像上一次收到陈河邮件时的惊慌失措,这一次南山没有着急回复,她只看了几秒,就立刻起身擦净白板,开始整理人物关系。

    她画了几个圈中圈,第一个圈里是自己,刘志,罗红云;第二个圈是陈河,付玉玢,李依依,麦妈;第三个圈是华姐,麦子,欧阳阳,谷子;第四个圈是陈编辑,代理,路不平等等那些从未真正接触的人。

    在图案里离自己越近的人嫌疑越大,付玉玢虽然底线低但也窝囊,何况硬盘还在她手里,他不敢这么干。麦妈想要钱,可她会用这种方式吗;李依依?但她并不知道杀人事件的存在,她甚至不知道那些照片代表着什么,但仔细一想,她恰恰也是最有机会知道更多的人。

    南山还在推理威胁者的环节,谷子已经到监狱和罗汉面谈了,程序走得艰难,上面把她训了好大一顿,但好歹也是来到这里了。

    坐了几年牢,罗汉的酒瘾毒瘾都戒了,人也没那么猥琐了,但眼神还是像老鼠一样,看人时无法直视,只会在转眼珠的时候偷瞄一眼,不知道那个小脑袋里在想什么。

    “看看,认不认识这个人”,谷子拿出南山的照片。

    “哎呀,问我这些有啥用,已经遭你整来这里关了那么多年了,问来问去的浪费时间。”

    “罗汉,你不是被我弄进来关着的,你是杀害了你女儿罗红云,证据链完全,轨迹吻合,你自己认罪,才在这里坐着,明白吗?”

    罗汉眼睛又滴溜一转,弓着背低下头不再说话。

    “到底认不认得?”

    “我说过了嘛,我不认得。我也不认得你们为哪样要把我整来关着,你们一直问我,我就说是我杀的了嘛,我们村子里那些男的,政府判了三五年都没去坐牢,我咋认得你会真的把我整来关着”

    罗汉的语气竟有些委屈,而谷子简直不知道他在胡言乱语什么,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问一个无赖,真是没事找事干,她懊恼地收拾好东西,举起一只手暗示狱警完事了,狱警过来扶起罗汉准备离开,罗汉突然说:“我没有杀罗红云。”

    谷子惊讶地转过头,“什么?”

    “我真的没杀罗红云。我是去了那里,但是我真的没杀她。”狱警没给他再说话的机会,直接把他带了回去,空留谷子在原地紧皱眉头。

    真有意思,追逐真相的人和逃避真相的人卡在了同一个地方,她们面对的是同样的问题:是谁,以及为什么。两个女人在不同的立场上,做着相似的事情。事情已经到这份上了,等待已经是徒劳,谷子决定直接找南山,而南山决定直接找嫌疑最大的李依依。

    她们各自出门,朝着各自的目标,谷子在南山家扑了个空,南山也在农家乐扑了个空,好一番有趣的景象,像狗追猫,猫追老鼠。

    没找到李依依,南山没有直接回家,她去华姐那里了,没事就去找华姐成了一个新的习惯。两大一小坐在一起吃华姐弄的黑鱼火锅,锅里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屋里很暖和,在过去几十年里,两姐妹都没有如此温馨地在一起吃过这样的一顿饭,如今吃上几次了,才知道竟是如此好滋味。

    南山表现得很平常,说真的,她心里毫无波澜,匿名威胁已经算不上威胁了,她心中计划好的事情需要赶紧做完,她根本无暇滋生恐惧。只要计划能够完成,她不在乎自己的结局究竟会如何。还要感谢付玉玢,如果没有他的虚弱,南山恐怕还不能这么快明白重要的究竟是什么。

    华姐看起来也很愉悦,她的气色比当初搬家的时候好了太多。“知道你要来,我给你包了一盒酱菜,一盒牛干巴,还有那个,黄玉拿来的,没放辣椒的香肠,你爱吃的,已经切好抽真空了,到时候你放进碗里一蒸就成。饭要按时按量吃,吃完我再送去。”

    “黄玉哥哥经常来吗?”

    “就,偶尔吧”,华姐脸有点红,“可能是爸妈让他来的。”

    “爸妈没和你闹?”

    “没没有。”

    她没有戳穿华姐的谎言。什么是“正确”,什么是“合理”,她已大不在乎,对姐姐来说,舒适就是正确与合理,而不是责任和期待。她大口地吃着饭,时不时逗逗凡凡,三个人聊一些学校里好玩的事情笑得前仰后合,南山的手机响了好久她才听到。竟是麦子打来的。

    “你去哪儿了?”麦子声音听起来很焦急,“快先回来,你这儿像遭贼了,花妹也不见了!”

    南山一听急了,真遭贼了都不要紧,没什么贵重东西,可猫儿胆小,要是跑出去就可能真的找不着了,急忙穿了衣服要走。华姐知道猫儿是南山的宝贝,也不敢耽搁,帮她把包背上,“别急,慢慢的,一定能找着!”

    她跑到家门口时,派出所的两位民警已经到了,让她赶紧清点丢失物品。南山现在可没空干这个,她急着找猫,带上两根猫条就想下楼,民警生气了,“女士你配合一下,我们需要知道你的损失情况。”麦子赶紧问,“东西还是那些是吗?”南山点点头,带着猫包跑下楼去。

    麦子知道南山都有什么、都放哪儿,一样一样检查过去。这贼人恐怕是疯了,整个屋子连鞋柜和猫砂盆都翻了一遍。奇怪的是电脑、平板这些东西都在,书桌上几张现金也没有拿走,南山不爱金银,只有一串珍珠项链,也好端端地掉在地上。

    民警想了想,这恐怕不是求财,莫不是私人恩怨?他们仔仔细细拍了现场照片,又详细做了麦子的笔录,"我是7点40左右到这里的,看到屋里乱七八糟的门也没关,就第一时间报了警"麦子正说着,听到卫生间面盆下的柜子响了一声,她示意民警别说话,轻轻走过去,猫儿就藏在面盆下面呢!天知道它怎么钻进去的。

    也就是在这时,在书房拍照的民警戴着手套拿着一只秃头小熊进来了,他皱着眉头把熊递给做笔录的民警,两人对视一眼,严肃地对麦子说,“快把屋主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