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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家 正文 第23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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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山被麦子叫回来,看到猫儿在家松了口气,把它带进主卧关起门来。一名民警发问了,“熊眼睛被换成摄像头了,你知道吗?”

    麦子惊讶得捂住嘴巴,却只见南山平静地说,“我知道,是我自己装的,方便看猫儿。”民警追问,“那你刚才怎么不看就往外跑呢?”“太急了。忘记了。”

    民警还想追问什么,南山却坚持说是误会一场,是前男友和自己的纠纷,并不打算追究。民警一脸狐疑,但事实上也确实没有什么损失,当事人又不追究,他们也做不了更多了,只能在心里骂“又是一个傻女子”,再好言相劝一番,让她擦亮眼睛下次可能就没有那么简单了云云。南山礼貌附和着,把民警送出了楼。

    回到家中,麦子还在收拾东西,脸色十分难看。南山不敢说话,先把熊放进柜子才跟着收拾东西。一阵沉默过后,麦子终于受不了了,把手里的东西重重一扔,“你如今怎么变成这样了?”

    南山能说什么呢?难道告诉她“我不能让警察查到小熊拍到的内容”吗?还是告诉她“付玉玢有个很重要的硬盘在我这里,我们互握对方把柄”?麦子什么都不知道,也不能让她知道,她只能沉默,面对朋友的质疑,她毫无办法。

    麦子却并不打算罢休,她气鼓鼓地坐在沙发上,像一个批评孩子的家长,“上一次的事你不想说,我不怪你,我知道你不可能杀人。但为什么给钱?又是为什么好端端的和付玉玢闹成这样?阳阳也在气你,又不说气什么。我不在市里这段时间,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南山摸了一下鼻子,把头发挽在耳后,“我和付玉玢分手了。”

    “我知道。但他为什么要来把屋子翻成这样?你是在监控APP上确认是他才不追究是吗?他对你有那么重要?”

    南山又想摸鼻子,但极力忍住了,“嗯。”

    看她三拳打不出个冷屁,麦子真的要急死了,起身来回踱步,书房里的电脑一直在发出弹窗声,南山走进去就看到屏幕上一行血色大字布在黑色背景上,“我知道你杀了谁”。看到麦子跟来,赶紧关了屏幕,谁知电脑完全不受她的控制,血字再次弹出来,关掉又出来,如此反复,麦子吓得叫了一声,南山愤怒了,双手撑在桌上对着电脑摄像头:“李依依,我知道是你,没必要搞这个,你要什么直接说。”

    屏幕弹出一个视频通话界面,果然是李依依。她还是穿着那身衣服,像是从来没换过,“我要的不多,就把你准备给陈河的准备给我就行了,时间地点我会另通知你。”

    南山在听她说话,但注意力更多放在观察她背后的那个喷绘。喷绘很熟悉,但她一时想不起来,赶紧截了一个屏,电脑却还是无法控制,然后立刻就息屏了。

    麦子着实是被吓坏了,她从来没有在现实生活中见到过这种场景,更没有见到过南山这一面,她拿着手机一动不动,直到南山从她手里小心取下手机,扶她去客厅坐。

    南山的脑子一直在转,熊眼睛八成是陈河死后李依依进来清理电脑那一次放进去的,那她知道的最多也就是付玉玢晕倒那一晚的事情,并没有什么确实的证据

    南山越是淡定,麦子越是崩溃,她看起来快哭了,嘴角一抽一抽的,“你真的杀人了?”

    事到如今,再无可能装傻了,南山跪坐在麦子面前,摸着她的膝盖,缓缓地说起了一些不相干的事情。

    “你记得我和你说小时候我们总是要干很多农活吗?干完我家的,还要做舅舅家的,做完舅舅家的,还要做小姨家的。”麦子点点头,也到地毯上坐下,拉着南山的手。

    “我爸爸不愿意全家都要做舅舅的帮佣,他却从来不说,妈妈觉得爸爸窝囊,无法依靠,所以总是对我们灌输,要听舅舅的话,要听表哥和表弟的话。有一年,爸爸出去做木工挣了一点钱,买了一台姐姐一直很想要的电视,黑白的,那天舅舅来了,他拨动天线,要换武打频道,华姐想看猫和老鼠,说‘不许你弄我家的电视’,舅舅重重打了华姐一巴掌,把她的下巴都打破了。”

    讲到这里,南山的情绪突然上来了,她哽咽了一下,调整了两秒钟,极力想控制住自己。

    “我爸很生气,自己的孩子凭什么让你来教,结果那天舅舅把爸爸也打了一顿,妈妈哭了一晚上,却一句不是都没讲。我知道她在害怕什么,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那时候我只有8岁,什么也做不了。后来华姐就越来越乖,越来越乖”

    南山的眼神看着窗外,突然感觉自己好像说远了,干笑了一下,她低下头来,想了很久很久,像是所有的过去都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突然,她的声音颤抖起来,“刘志死之前,他说要给我一只兔子,呵,他凭什么做出那种温和的样子?凭什么?他想做坏人的时候就随便做,如今他想做好人了,就能成为好人吗?因为他想做好人,我就要配合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成全他想做好人的愿望吗?他休想!”

    麦子根本不知道南山的表哥死了,这几段话跳跃实在太大了,她不知道南山方才低着头的时候都想了一些什么,她有点吓到了,握紧南山的手,南山却没有停下来,她已经控制不住了。

    “就是那天晚上,我突然明白了刘老三为什么非死不可。但我不明白,那把镰刀为什么非要划向自己呢?二十年来,我一次又一次地把镰刀划向自己,直到刘志要给我一只兔子,我才知道我错了,我是可以选择划向对方的。但刘老三为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死?为什么?”

    麦子真的完全懵了,她知道刘老三,南山无数次和她讲过这个噩梦,但是这和现在又有什么关系呢?她一脸惊慌失措,错愕夹杂着震撼,她对眼前的朋友产生了一种陌生感,这种陌生感让她觉得害怕。不是害怕她会继续做什么疯狂的事,而是害怕即将听到一些自己承受不了的真相。“你慢慢说,慢慢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好吗?我在这里,我们一起面对,都会好起来的。”

    “不会好起来了,不可能好起来!刘志已经死了!”南山痛苦地喊出声,下一秒,她几乎就要脱口而出“是我杀了他”,就在这关键时刻,华姐像头疯牛一样冲了进来。

    “十一,不能说,不能说,说了麦子就真脱不了关系了!”

    华姐往日整齐的长发,现在像湖边的水草一样贴在身上;她的衬衣竖起来一边领子,与同样慌乱的外套局促地挤在一起,这两件衣服看起来就像正在午餐时候突然被迫加入战争的青年;她的手里还紧紧攥着手机,水滴滴答答,从悬着的西裤裤角低落。

    南山和麦子都没注意到外面下雨了,更没有意料到姐姐会在这时候突然加入这场坦白。

    华姐把手里拎的保鲜盒一股脑放在地上,一盒酱菜打翻了,腌料顺着塑料袋流出来,快速染红了白色的短绒地毯,空气里顿时充满了一股发酵的酸味。

    南山痛苦地闭上眼睛,把头顶在膝盖上,蜷缩在一旁;麦子站起来,拉住姐姐的手,想解释什么,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但是她们意料中的指责并没有来临,姐姐只是推开麦子的手蹲下来,把手放在南山的后颈上。她的手很凉,放上去的一刻,她感觉到了妹妹的体温,感觉到了妹妹在微微颤栗,麦子从背后只看到姐姐也微微战栗起来。

    “十一,不能说。不要再说了。我们至少要把麦子保护好,好吗?”

    看着华姐试探着慢慢地抱住南山,麦子的理智终于回到了身体——现在不是几姐妹抱头痛哭的时候!可下一步究竟该做什么,她毫无头绪。

    “姐姐对不起你十一,姐姐都看见了。”姐姐竟然哭起来了,一开始只是抽泣,现在干脆直接把头贴着妹妹的头,放声大哭起来。南山擡起头,眼睛发红,一脸的不可置信,她突然地对着姐姐猛推了一把,华姐一下子倒在地上。

    “什么?”南山哽咽着克制着问华姐。

    华姐停止了哭声,眼泪却还是顺着两边眼角流向头发里。她的眼睛盯着上方的灯,头一动不动。麦子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看到南山的样子,只觉得下一秒她的朋友恐怕就要陷入情绪癫狂,一种直觉让她飞快地走到南山身边,紧紧将她搂住。

    “你再说一遍!”南山的声音嘶哑了。

    “我看见了,刘志做的,你做的,我都看见了。”姐姐再度哭起来,身子随着哭泣上下抖动,像刚被钓上来的小鱼在陆地上拼死挣扎。

    “你什么都没做,你什么都没做,你什么都没做……”南山已经吐不清楚字了,鼻涕和眼泪封住了她的声音,她只是含混地重复这句话,“你什么都没做,你什么都没做”。

    直到这一刻,麦子才隐约感觉到了两姐妹究竟在说什么。她的头嗡的一声,比看到屏幕上的血字更震惊,更恐惧。

    但现在她最直接的感受是胸口疼得紧,她只能把最疼的地方,紧紧贴着自己的朋友,不断地抚摸她的胳膊,甚至不知觉地呢喃起来,“好了好了,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没事了,没事了……”

    她能怎么样呢?她又该怎么样呢?如果说七分钟以前,在华姐进门以前,她还想问出来一个真相,如果南山真的承认做了,就立刻带她去自首。

    但是现在她什么都做不了,既无法抚平南山的心口,更无法把已经破碎的朋友关进监牢。她已经被关了二十几年了,她的人生早已经被关在监牢里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