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莱没有当时就走,无非就是想看看警察到底掌握了多少、事态究竟发展到哪一步,好做下一步打算,谁知竟得知了罗汉要翻案的消息。
憋着一股劲回到花店,南山才卸下心房。她受不了了,实在是受不了了,这一切变得越来越不可收拾,她趴在普莱的肩上呜呜地哭起来。
普莱抱着她,任她哭泣,另一只手拿出手机,搜索罗红云——整个网络上都能找到这条讯息了。
罗红云的照片像三流小报一样被放在那个H5界面上,还配上了夸张的剪影和硕大的问号,照片里的罗红云穿着一件嫩黄色的连帽卫衣,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邻家姐妹,照片旁边那行红色的字体却刺痛了她们的心——“黑暗中的罗生门:性工作者意外死亡疑云”。
普莱的眼中充满了愤怒,她的咬肌鼓起,额头慢慢发红,她推开南山,“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振作起来!”她心里很清楚,虽然目的不同,但冯小谷和她们一样,都不想罗汉翻案。如果整个案子正式进入重新调查阶段,那她们三人都不会好过。
从现在开始,不管愿不愿意,都只能和冯小谷站在同一条战线上了。
两人商量了几种可能性,在普莱做出一个最终决定通知她之前,南山必须先抓紧时间完成自己想做的事。
她回到家里,翻出锁在柜子里的文件夹,关门的时候太过用力,那个被拆开了两次又被缝合的秃头小熊掉在地上,重装的眼睛因为尺寸不和,滴溜溜地滚了出来。她没有管小熊,拿着早已经拟好的文件走进客厅仔细检查,等她把文件都准备好,罗律师也到了。
当初陈河死亡时罗律师确实是付玉玢叫来的,但并不如他所说是“他家自己的律师”,这中间可差得太远了。
但也就是那一次,南山明白罗律师这个人他只办事,且只办他划定的底线内的事,绝不多管,所以南山现在需要他。罗律师效率很高,看完她准备的文件,沉吟片刻,“你可想好了?这些事情我一旦去做了,要反悔可就不容易了。”
“我知道。”
“你确定。”
“我确定,我相信她们。”
“其实人心很难值得去相信”
“我愿意试一试,何况这也是我自己的心愿。”
律师看她心意已决,指导她签章,为她录好视频,整理好文件便告别了。
送走律师,她久违地开了一罐啤酒。以前看电视剧,这种时候主角应该都会用一个精致的高脚杯,在顶层豪宅上看着脚下的芸芸众生,喝下一口昂贵如普通家庭一个月生活费的红酒,然后大义凛然把红酒放在桌上,去与关键人物进行最重要的谈判。
环顾一圈,没有顶层豪宅和高级红酒杯,只有沾满草籽的衣裤和一只沉醉于舔脚趾的猫,还有外面阴阴沉沉的天气。她的心不知该飘向哪里,把啤酒一饮而尽,给麦子打了一个电话。
很久很久都没有接通,不知道麦子是不是在犹豫接或者不接,南山有些伤心,她撕下一页草稿纸,开始手写一封信。
胡律师制造的热点得到了很大的关注,这样的消息是各大媒体最喜欢的,他们虽然不敢真的去“探寻真相”,但却乐意看到这种戏剧性的冲突。没有人真正去问真伪,甚至没有哪怕一个调查记者去走一遍当年的案件路线,大家互相用着对方的稿子,再改动几个字句。如果你家用了“疑云”,最多我家改成“未解之谜”就行了。在他们眼里,这就是真正的新闻。如果弄错了怎么办呢?那简单,删除发布,最多再弄个辟谣就好了。
他们不担心网民,网民的记忆只有七秒。
胡律师可太懂这一点了,他早做好了准备,媒体平台上流传的都是他做的H5,他写的字句,他做的文档,这是他最想看到也确实看到了的结果。调查记者?在他眼里不存在这样的职业。
调查记者能不能调查,那不是记者说了算,是责编说了算,是他们头顶的人说了算;头顶的人批不批准调查,那就是宣传部说了算;现在的时间节点,宣传部会同意“深入调查”吗?不会。他们正忙着造势,忙着搜罗数据充实去年的工作报告;他们忙着压下影响形象的负面报道,严厉地告诉记者头顶上的人“过了这阵再说”。我编的我编的
他知道其中的门道,他很得意,不管这案子能不能重新侦查,能不能到重审那一步,他甚至不在乎会不会明天这些消息就不见了,只要能火热多一天,他就占尽了好处。有时候会做事往往没有会搞事来得重要,现在的热度和他那张脸出现的频率,他真的十分满意,助理接电话都接不过来了。
因为这同样的原因,谷子这边却要愁死了。
上面暂时暂停了她的工作,让她强制性休假,但又不能真的休假,必须每天向上级报到,并且他们收走了她的证件。
作者瞎编的
媒体不深挖,只拿现成的资料,群众可不一样,群众就像大隐于市的福尔摩斯。
不能小看群众的力量。
一部分群众看出了胡律师玩的小把戏,把他先前的破烂案子又挖出来鞭了一遍,把他本人也扒得赤条,但黑红也是红,胡律很满意;还有一部分人,他们不仅扒出来谷子的简历,还扒出来她外婆曾经的职位,霎时间,对谷子个人的网络议论到达了难以控制的地步;当然还有针对罗红云的,人们的关注点不仅仅在凶杀案本身,还延伸到了那条著名的粉色“长坡街”,从都市传说讨论到了烂尾楼,甚至延伸到了楼市为了逃避碎图,大家都学会了先倒置再加水印,最后在关键地方打上马赛克。
这件事太有话题性了,话题自身进行着分裂和再生,这些不断再生的话题和讨论点在不同立场、不同文化层次、不同性别、不同生活经历、不同岗位和收入的人眼里,变成不同的细节和真相,“#罗红云罗汉#”,成为了热搜关键词。
撤掉,回来,再撤掉,再回来。
谷子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时刻。她想过可能有一天会因为这件事而做不了警察,但没想到会这么狼狈。
她需要帮助,但她自己却不知道。
她无法入睡,一直在反复回忆细节,但不管她再回忆多少次,都找不到漏洞。她找不到漏洞,又觉得似乎处处都是漏洞。
一种比第一次看到《寻找金福真》时产生的更大的自我怀疑,吞噬着她身体里的细胞,她的印象开始模糊了,甚至慢慢无法回忆起一些当初侦查罗红云案的细节,像是大脑为了保护自己而故意选择性忘却。
起先,她还能看看手机,搜索会不会有有用的信息;搜索得越多就越焦虑,越焦虑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钻牛角尖。有一天中午,她终于撑不住了,在沙发上短暂地打了一个盹儿,梦里,罗红云纤细的脖子架着那个只有一半的稀碎头颅,歪歪倒倒向她走来。她吓醒了。
蒙礼来看了她几次,也开导了多回,总是在聊天的当时好一些,晚上又陷入情绪循环里。她气急了,觉得自己太脆弱,气自己不争气,又实在是爬不出心魔铺设的沼泽。
不知道是第几天失眠了,当下已经是夜里11点,外面冷得不行,花朵上无声地结起了冰渣子,她随手穿上一件黑色的连帽开衫,便匆匆离开了家门。
南山不知道这么晚还会有谁来,打开对讲一看,竟然是谷子!她毫无防备,看着客厅里乱成一团的搬家打包盒,她不知道该不该放她上来,却看到这样冷的夜里,谷子只穿了一件开衫,想了想还是先开了门。
进到南山家,谷子冷得上牙打下牙,南山给她接了一杯热水,放了几块红糖。谷子咕咚咕咚全喝了,看到乱七八糟的客厅,放下帽子问“你要搬家了?”
这时候南山才看到谷子的黑眼圈,就像当初睡不着的自己,她心里有种难言的感觉,这几天的网络消息她也看到了,有很小的一部分舆论也扯到了她,扯到了《寻找金福真》,但还是谷子的信息更糟糕,她一定承受着常人无法感受的压力。
南山明白那种自我折磨的滋味,没有人比她更懂得自己无法放过自己的痛苦了。
喝下红糖水,谷子脸色恢复了一些,她把手机关机放在桌上。
“我现在不能行使警察权力,也不能再继续调查了。我如果我问你,你会告诉我一个真相吗?”
南山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罗红云死的那天,你和普莱一定在现场,对不对?但是我一直找不到证据或许我就快找到了,但可能以后都没有机会再继续寻找了。我真的很想知道,到底漏了什么?我到底是忽略了什么?”
“冯警官”,南山拉了一个凳子坐在她对面,“其实你为什么非要找那个真相呢?罗汉入狱了,对你、对罗红云,都有一个交代,这样不好吗?你为什么要折磨自己呢?”
谷子发了会儿愣,自己也笑了,“我也不知道,真的,我也不知道”,她看看南山,又笑了一下,“我甚至不知道我现在为什么会来找你。”
刚才开门时闯进来的冷空气和屋里的热风缓慢地交融着,谷子的脸色慢慢红润起来了,南山看着面前狼狈的警察,仿佛第一次见面的意气风发是上世纪的事。她沉默了一会儿,关上书房和卧室的门,返回谷子对面,一字一句地说:“普莱和我也不希望罗汉翻案。”
谷子一开始没有好好听,她还沉浸在自我否定和自责里,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什么?”
“普莱和我,我们都不希望罗汉翻案。”
“你”
“所以你必须振作起来,我们一起想办法避免改变现在的局面。咱们得站在一条阵线上,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
谷子不知道南山是在什么样的心态下,或者什么样的目的和自己讲这样的话,但是她强撑着打起了精神。她必须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能计划下一步怎么做。
“在我和罗红云认识的过程上,我确实没有骗你。但当年我并非和她发生矛盾,而是她临门一脚把我拉了回来。她对我说,‘不要走看起来容易走的路,因为这种软绵绵的路,一只脚踏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我已经来不及了,你还可以回头’。”
南山望着谷子身后的窗,一下子回到了2011年,十一年竟如此匆匆,仿佛一切就发生在昨天。
南山第一次上钟的那个晚上,那个男客人看中了南山那头海藻一般的长发,当即和领班提了要办年卡,只让她服务。南山心里很忐忑,一种冲动牵引着她赶紧往门外跑,另一个声音却在说“不管你去到哪里,都不会有人在乎你,不管怎么活着,都没有太大的区别”。她才21岁多一点儿,见过的世界也就是巴掌大点儿的,她完全不知道一旦同意意味着什么。这时候,罗红云突然暴怒了,和她吵了一架,甚至揪着她的头发到巷子里打了一顿。
“毛都没长齐,抢老娘的客人,日你妈!”罗红云大声地咒骂她,让她滚。
那些男人只当看两只狗打架似的看,领班在一边赔笑劝着,大家看着南山,也就是莉莉,被罗红云拖着往外走,衣衫不整,像一只落水狗。
到了巷子外,罗红云却抱住了她,“别怪姐姐,别怪姐姐。”
南山哭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挨打,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抱住,她只是觉得被抱住真的好舒服啊,有一个人愿意这样抱住她,真是太好了。她感觉到了温热的体温,柔软的乳房,还有女人的眼泪,她哭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大声,罗红云急忙捂住她的嘴巴,把她带离了那条五光十色的街道。
第二天清晨,罗红云脸上挂彩了,眼角高高地肿起来,但是她看起来很高兴。她把南山带到了一个米线馆子里,吃了好大一碗米线,一边疼得吸气,一边笑嘻嘻地对南山说:“你看,我把什么弄出来了?”
南山一看,是自己的身份证。
南山又哭了。
“傻孩子,别哭,哭什么呀。我告诉你,我找了一个好差事,看了好久了,我打听过了,是正经工作嘞!我年纪不符合做不了啦,你去,你会写东西,一定能应聘上!”
是报社招临时工的信息,罗红云给她拿了二百块钱,“我下午不能陪你去买衣服,你去买一身衣服,买素净点儿的。一定能聘上,一定能。”
她的口音特别搞笑;她的美甲掉了两个,指甲缝里有些不明物体,黑乎乎的;她的假睫毛夸张得像戴了两个晾衣架子;她黄色的头发搅在一起,头顶已经长出来一圈黑发,看起来像戴了一顶小帽子;她的胸脯漏了三分之一,黑色内衣的蕾丝上裹上了其它的白色纤维,结成球球。
她对着南山笑,笑着笑着,就跟着南山哭了。
眼泪吧嗒吧嗒掉在过桥米线的汤里,很快被油花盖住,一片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