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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家 正文 第27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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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子听呆了,“她,她让你去的”

    "是。"

    “后来呢?”

    “我应聘上了,但并不是写文章,而是端茶倒水搞卫生的。我不想让她伤心,一直告诉她我每天要写很多文章,只是暂时不能挂我的名字。她还是很高兴,她说,‘慢慢来,一定要坚持写下去,只要现在把能力练出来,后面一定会慢慢变好的’。”

    “所以到底是不是罗汉杀了她?”

    南山没有直接回答问题,反而说起了别的东西:“我不知道你对她了解多少,她过得很辛苦。她是我认识的过得最辛苦的人。她的爸罗汉那个人我觉得他不能叫作‘人’,罗红云赚的钱没有一毛到她自己手里的。她是罗汉自己带给龙哥的。领班只负责管理人员安排,但是真正管事的是龙哥,罗汉每个月孝敬龙哥,龙哥就负责监督罗红云,两个男人趴在她身上,她完全动弹不得。我听王文娜说,她19岁的时候试着跑过一次,和一个18岁的男的,结果那个男的事后害怕,又把行踪告诉了龙哥那一次她伤得很重,过了四天才下床,牙掉了两颗,伤还没好又要上钟”

    讲着讲着,南山转移到了沙发上,她在纸箱里翻了翻,拿出来一条披肩披上,仿佛讲述这件事耗费了大量的体力和热量。她把披肩裹紧,语气低沉起来。

    “我到报社上班以后,很少再和罗红云见面,她故意不和我见面,说是对我影响不好。直到有一天,普莱来找我,她说罗红云想见我。”

    “她们是情侣关系吗?”

    “是不是又有什么要紧呢?我其实当时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只知道普莱对罗红云非常好,好得就像像罗红云是她女儿。但那肯定不可能的,普莱只比她大三岁。”

    “普莱找你什么事,你接着说。或者你可以直接告诉我罗红云死的那天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不,如果你没有听完她的故事,就无法理解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谷子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讲。

    “普莱想带她走,普莱说她有钱,能把她带到北方,她们可以躲在没人找得到的大城市,这辈子就算解脱了。罗红云一开始很高兴,一直在配合普莱做计划。直到普莱找我那一天,她说罗红云后悔了,说她找了一个男人,她要和那个男人留在一起。她经常和普莱提到我,普莱就找我一起去劝劝她。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你们失败了。”

    “对,她心意已决,还说了很多伤人的话,普莱气得浑身发抖。我站得远,没听清楚她到底说了什么,但是普莱非常绝望,非常伤心,带着我走了。”

    南山讲到此处,外面传来非常急的敲门声,今晚一定很特殊,才会不断有客人来赶着见面。她的思绪从回忆中挣脱出来,起身去开门。

    欧阳阳拿着一份文件,在门口气喘吁吁,头发都跑乱了,额头上尽是汗珠,也不知道她是怎么通过门禁的。没等南山开口,她怒气冲冲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助学基金,为什么要要要那个给我?姐,你什么意思?那个律师为啥什么也不说?”

    她一连串的问题把南山逼得步步后退,猫儿听到这么大动静,吓得钻进沙发下面,直到欧阳阳乍一眼看到谷子,一下子结巴了,“你,你们怎么”

    欧阳阳还够着头看谷子,南山把她往门外推,“你先回去,我改天去找你慢慢说。”

    “不行!今天就要说清楚!为什么要让我管理这么多钱?什么助学金,我从来没听你说过!”

    “什么助学金?”谷子站起来问,南山只得停下动作。

    “你看!”欧阳阳小跑进来,竟直接把文件递给了谷子,这是一份协议,内容显示一项非公性质的乡村女学生助学金,资金管理资格转移给欧阳阳,上面有南山的签章和律师的签章。

    “律师叫我签了字下周和他一起去教育局办手续,我都懵了,为什么?你自己管不好吗?你什么都不和我说突然就让我管这么多钱,姐,你到底什么意思?”

    南山看她实在是急得不行,以她的脾气,缓缓再说是不可能了,“这件事我只能交给你。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也知道你因为我们对付玉玢的态度含混不清而减少和我们的来往,你做得很对。所以这钱只有交给你管我才放心”

    “不是,你怎么了啊?你要去哪儿呀?为什么要突然这样做?你这样好吓人啊,跟交代遗言似的!”

    欧阳阳想不通,谷子却明白了,南山早就做好最坏的打算了。她惊讶地看着南山。

    南山看到了她的眼神,示意她别说话,然后好说歹说,零点过了才把欧阳阳劝走。她同意过两天再坐下来好好谈谈,临走前,她狐疑地看着谷子,最终也没再追问,磨磨蹭蹭地走了。

    墙上的秒针还在滴答滴答地走着,谷子没有半分要走的意思,她不再掩饰什么情绪,什么策略,她现在也不是警察了,这个房间里只是一个女人在和另一个女人说话。

    欧阳阳的搅和反倒是让南山能轻松多了,她继续收拾着东西,“我们说到哪儿了?”

    “你为什么做好这种准备?罗红云真的是你”

    南山摇摇头,“不是我,我下不了手,我也没有理由。”

    “那你?”

    “我怕总有一天,我会把自己折磨克火云南话,同“死掉”掉,就像现在的你一样”,南山轻快地笑了笑,“或者可能过两年钱就让我造没了,趁早让她管好一些。她性子直,嫉恶如仇,黑白分明,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了。”

    谷子把她手里的定西拿下来,让她坐下:“罗红云没有和普莱一起走,后来呢?”

    南山长叹了一口气:“罗红云有一个私生女,你们警察不知道她的存在。”

    “什么?”谷子想到了自己去殡仪馆说的话,头皮发麻。

    “后来,大概在她死之前一个半月,普莱才知道她不走是因为只有罗汉知道她女儿在哪儿,如果她走了罗汉几次说会把她女儿带回老家三树村。她不能走,不能让女儿到三树村去,那地方是地狱。为了女儿,她愿意去死。”

    谷子心里在乱七八糟地拼凑着,像是有眉目了,又毫无头绪,只能听南山继续说,南山却流泪了,她没有哭出声音,眼泪只是像剪不断的珠子簌簌下落。

    “罗红云被罗汉带出来的时候,她妈妈刚死,她只有十四岁。十四岁啊!出来第四年她就生下了孩子,罗汉直接抱走了,她根本不知道孩子长什么样,去哪儿了,还活着吗。找不到女儿,她不会走的。”

    “所以你和普莱帮着她找孩子?”

    南山点点头,紧咬着嘴唇,有点发狠,使劲抹干净眼泪,强行止住了这短暂的哭泣。

    根据南山的回忆,2012年的夏天,雨水非常多,罗红云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普莱和南山曾经带她去过一次医院,一开始以为是感冒,因为她总是低烧不退,身上疼,人也瘦了很多。一直到那一次检查,才知道她已经感染艾滋了,病程进行到了全身阶段。

    普莱执意要带她走,要带她接受治疗,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找不到女儿根本不愿意离开。她们三个一起想了好多办法——跟踪罗汉;收买龙哥;甚至还报过警。

    “报过警?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查到任何罗红云报过警的记录?”

    “因为警察根本就没有立案!”南山压制着自己的声音,压抑着再度袭来的怒火,“她是在屋里生的孩子,根本没有办法证明自己有个女儿!更无法证明女儿在罗汉手里!我们都不知道罗汉究竟把孩子藏在什么地方!她能说什么?她什么也说不了!”

    “他们甚至都没有好好核实一下,还说下次再报假警就把她抓起来。她跪着让他们把她抓起来,只要能把她女儿找到怎么都可以。警察把她直接架起来,架出了派出所。当天晚上,我们三个人都被龙哥打了一顿,才知道所长是他叔叔,是啊,他肯定有人的,否则长坡街怎么可能一直平平安安开这么多年罗红云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谷子已经是清醒了几分,理智似乎又在这个过程中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体里,一种强烈的直觉撞击着她的心,她突然很怕听到那个答案,她害怕听到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害怕面对更残酷的事实,她害怕听到一个已经破碎的女人,是如何把自己撕得更碎更烂,来挑战那些不可撼动的权威。

    她难受得像中了枪。上天不公!这世间不知多少人,尤其是女人,连叫苦的资格都没有,她们只是像鸡蛋一样被下出来,只在破壳那一瞬间是有点意义的,剩下的一生都在粪里刨蛆,最后被杀掉。

    没有人留意到她们的人生,没有人走进过那个粪坑里。

    而南山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依旧缓缓地说着:“第一次我不敢反抗,我总以为父母会保护我;第二次我没法反抗,因为我懦弱。但我很后悔,一直很后悔,至少这一次,我应该和她站在一起,哪怕只有一次呢?如果她赢了,那我也赢了。”

    此刻谷子竟不知是不是应该继续听下去,她偏过头,急忙举起一只手打断南山,让她停下来缓一缓,自己则快速地大步逃离,开门走到了外面的阳台大口喘气。

    冬夜的冷风哗啦地一下子灌过来,灌在她的眼睛和发根里,她的脑子像被打了一针,瞬间清醒了。

    她明白了,她终于明白了。

    从一开始就必须是罗汉杀了罗红云,也只能是罗汉杀了罗红云!

    所以她顺利地找到了证据,顺利地搭好了证据链,顺利地亲手把罗汉送上了法庭。

    她终于得到了一个答案。

    罗红云是自杀的。

    一场必须是他杀的自杀。

    一场必须是罗汉杀了她的自杀。

    可她是如何做到的?那么完美的证据链条她是怎么搭起来的?如果说死亡时间和罗汉踪迹吻合,是罗红云故意在罗汉走之后再跳楼,那凶器上的指纹呢?目击证人呢?路面监控呢?

    还有最关键的部分,罗汉认罪,她怎么就算准了罗汉一定会认罪?

    风还在吹,吹得她的额头生疼,谷子望着茫茫黑夜,再度陷入两难的境地。

    如果和南山站在一条阵线,把罗汉按在牢里,自己或许能够逃脱责罚,可若如此,警察的誓言该如何履行?曾经宣誓的“秉公执法”岂不是笑话?

    但要是遵循实事重新追诉,罗汉最多就是一个涉黑和扰乱治安,甚至涉黑都可能没有。若司法正义反而使得罗汉获得自由,天理何在?罗红云的正义,又该由谁伸张?

    南山平静了许多,她在谷子身后温和地说:“我们都有做好人和做坏人的机会,但很少有人能每一次都选对。我从来不知道自己选的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但这一次,我选择了自己真正想做的。如果你想好了,我就带你去找普莱,她一定有办法。”

    谷子还在犹豫,她来回踱步,看到纸箱子里南山心爱的那个秃头小熊。她想到了李依依的招供,想到了小熊拍到的画面,想到了付玉玢掐着南山的脖子把她拖走的画面。被掐住的明明是南山的喉咙,现在她却觉得自己也喘不过气了。

    她心里莫名燃起一阵怒火,甚至比刚才听到罗汉对罗红云做的事更愤怒。

    “操他大爷的,算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