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民关注的罗汉杀女案近日或将重启调查,本台记者走访了”
新闻播报的声音把普莱从那段遥远的记忆里扯了回来,普莱有些心烦,关掉了电视。女儿林琦还在一边看招聘信息,再找工作不容易,但她看起来并不着急,慢悠悠地吃着一根热狗肠,在母亲旁边刷新着页面。
“妈,你看现在人社局还搞这种就业培训耶,美发、汽修嘿,我还真想学汽修呢。妈?”
普莱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外,似乎没听到她在说什么。
“妈!”她吓了一跳,“哎,你说什么来着?”
林琦拿起一把梳子给她按摩头皮,“皇后娘娘,您的头风又发作了,小的给您按一按,力道怎么样?”
普莱终于笑了,打了孩子一下,“越大越疯!”她笑着,心却痛得不行,看着活泼的女儿,好不容易才有今天,让女儿因为这件事受伤,她是真的做不到。
“琦琦,不着急找工作,妈还有钱呢,够咱花好一阵儿了,走,咱去吃火锅。”
火锅店里人声嘈杂,人们看起来都没有什么烦恼,大家都活得那么热烈,仿佛世界上只有春天。
普莱的心比火锅店还嘈乱,自从警察出现在花店后,她总是想起大美的样子。
大美被罗汉打死了,从父亲口中听到这句话,普莱直接在车上吓晕过去,等她醒来,脑子已经麻木了,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离开乡政府,又是如何回到了县城家中。
父亲在楼下叮叮当当地使榔头,母亲在炒菜,家里平静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普莱盯着天花板上的费翔,心里难过极了,紧紧咬着被子呜呜地哭起来。
从那天起,全家人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情。普莱考上了专科,毕业以后直接被分到芒市水电厂作者瞎编的上班,一直到2011年。
2011年,41岁的普莱被公派到省城出差,这不是她第一次来省城了,这次的工作任务也很简单,就是开几个会,考察一下电机。出差都是轮流来,毕竟是进省城,没人不想出差。
她和男同事一起在城里呆了好多天,最后一天晚上,男同事情绪高涨,说要去隔壁街玩一下,让她一个人回宾馆。普莱也不想那么早回去,就想四处去转一转,结果把包弄丢了。她一毛钱都没了,坐不了车总不能生生走回去,干脆打听着,去那个叫长坡街的地方找男同事。哪知长坡街根本不是一条真正意义上的街,只是短短一截巷子,几家灯光暧昧的门面,闪着五彩霓虹灯。
普莱明白了,这家伙竟是来干这个,难怪一问路,人家都奇怪地看着她。她有点生气,但又挺尴尬,站在门口不知所措。
几个妹妹围了上来,“姐姐,来不来嘛。按一下,放松一哈。或者唱唱歌,喝喝酒也可以耶。”
普莱想逃脱,“我找人的,我找人的。”
一个黄毛妹妹大声笑起来,“好姐姐呀,来到这里的人,你怕是找不回去了。”
她笑得很大声,脸上似乎还有伤,厚重的粉也没有盖住那块于痕,夸张的眼睫毛扇得像电风扇,普莱心里一阵恶心,冲她翻了一个白眼,却见那个妹妹的半个胸脯上,若隐若现一块胎记。
普莱定住了,一种非常复杂的感觉从她的耳后一直蔓延到全身,那些早已经远去的记忆,那血痕,拴着脖子的女人,蒙眼的驴,低吼的母狗,撕碎的诉状她逃避了多年的记忆,在这一刻又被重重地拍回她的身体。
羞耻、愧疚和震惊紧紧裹住她的双脚,让她动弹不得。
她痴痴地缓缓擡手,指着那个胎记的主人问:“你,多少钱。”
几个姐妹对看一眼,心领神会,哈哈笑起来。
“小云姐,技术最好,第一好!带出去200,在店里100!”
“死娜娜我要撕烂你的嘴!”,罗红云灿烂地笑着嗔怪王文娜,“你是不是也想要这个姐姐,被我抢了心里难受呀?”
几姐妹又笑起来。普莱脸涨得通红,“你跟我来。”
罗红云朝众人努了努嘴,妖娆地跟着普莱走出了巷子。
刚走出来没多久,普莱紧紧抓着罗红云的双手,把她吓了一跳。“你干嘛呀。轻点!这还是大街上呢!”
普莱却早就止不住眼泪了,“妹妹,是我,是我!”
罗红云狐疑地看着眼前这个中年女人,她穿着得体的西装,梳着整齐的头发,却哭得像个小娃娃,“是我啊罗红云,三爷爷家的,普莱姐姐。”
罗红云一下捂住了嘴巴,她短暂反应了几秒,拔腿就想跑,高跟鞋太高了,一下子在路上摔了个狗啃屎。普莱想把她扶起来,罗红云却坐在地上,着急地扯自己的衣服,想盖住胸脯,她深深地低着头,不愿看面前的女人。普莱脱下自己的外衣,盖在罗红云的身上。
昏暗的路灯下,罗红云一脚蹬着恨天高,另一脚都是灰,低着头紧紧抓着西服外套,就像那一年在二叔家里,紧紧抓着普莱的手。
普莱的脑子突然异常清醒,她抓住罗红云的手低声说:“我们走!”
走字还没说完,罗红云赶紧捂住她的嘴巴,指一指不远处,普莱回头,才看到黑暗中几个烟头闪动着。恐惧突如其来,她有点发抖。
“姐姐,你不喜欢我直接说呀,真是的,给我把鞋穿上!没事找事嘛!”罗红云大声地骂着,普莱摸索着把鞋给她穿上,贴着她的耳朵说:“你别怕,别怕。我周末再来找你。我一定会来!”
普莱没有骗她,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她每周末都来,每次都点罗红云,带她吃饭、买衣服、买手机、看医生,来的次数多到店里的人都脸熟了。
也就是这时候,她才知道,罗汉打死大美以后,竟然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别说劳改,公安局都没进!
大美死后没多久,罗汉的爹也被气死了,村里的人齐心协力,发挥团结互助的优良传统,默契地把大美和罗汉他爹拖去山上埋了。
村民议事那天晚上,罗红云眼睛都要哭瞎了,她和罗汉并排跪在祠堂里,一圈男女把他们围在中间。三爷爷用拐杖指着罗汉的头,“罗汉!你杀了你媳妇儿,你认不认!”
罗汉低着头不说话。
“你认不认!”三爷爷一脚揣在他身上。
几个男的在一边说,“认了吧罗汉,认了就没事了。”
罗汉还是不说话,三爷爷气急,“天理难容,罗汉,你天理难容!”
几个男人又推搡了他几下,罗汉终于擡起头了,面无表情地说,“我认嘛哎呀,我认,行了吧?”
“好,你敢承认,你自己说,你是要去公安局,还是自己走?我们容不得你这样的人!”
罗汉想了半晌,没再说话。男男女女窃窃私语,有的在嗑着瓜子,有的在掰包谷粒,堂中只有罗红云的哭声最响亮,谁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罗红云突然站起来往门外猛冲,几个婶婶眼疾手快把她抱住,“傻孩子,你上哪儿去呀?你不管你爹啦?”
罗红云挣扎着,撕咬着,还是被村民死死钳制住,送回罗汉身边。
看到这样的场景,罗汉挠挠头,不情愿地说,“那我就走嘛”。
其实他很生气,自己花钱买回来的东西,打死了也是自己的事,何必上升到村民议事?这村里打死女人打死孩子的男人多了去了,不都好端端生活着?要论起来,你三爷爷的小娘也是你爹打死的,你不也当村长?
可他不敢说。他不敢挑战村民议事的规矩。
听完故事的后续,得知14岁的罗红云当年就被带出来干这个,没上过学也没有过自由,普莱恨不得杀了罗汉。
一定要带走罗红云,还来得及。当年没做到的,这次一定能做到!如今她不再是小孩子了,这儿也不再是三树村,她有钱,有能力,一定能把她带出去!
她一直在找机会,她一直很有信心,直到罗红云自己反悔。
火锅店的人越来越多,林琦也不吹吹,食物直接往嘴里送,烫得龇牙咧嘴的。一撇头看见母亲举着筷子发呆,眼睛红得吓人,林琦赶紧坐到她身边,“妈?眼睛怎么了?红油进去了?筷子放下,我扶你去洗!”普莱摇摇头,她抓着女儿的手,“琦琦,如果妈妈做了不能原谅的错事,你还会认妈妈吗?”
林琦不知道母亲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她抱住普莱,“哎呀说什么傻话呀!我哪能不认你!”
普莱笑了,她把孩子推开,给她烫了几片毛肚。
毛肚在红色的油锅里翻滚,她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可时间到了,必须履行约定了。
芒市的一个兄弟还真打听到了那把梳子的来处,“是一个叫普东平的外地人,早些年跟着她女儿一起到芒市开店,手打家具技术一流,在这儿名气大得很。”
谷子激动极了,“不会搞错?”
“不会!你那图片上有字的嘛,梳子把手上有个字呀!几个老本地都认过了,不会错的!”
谷子把照片又放大看了好几遍,果然,梳子把手上有字的!一个花体的“平”字,因为和木纹花色太接近了,她们都没发现。
“可普东平早就死了,铺子也关了,你找他干嘛呀?”
谷子不好解释什么,只能打哈哈应付过去。本以为会是朋友什么的,普莱有可能会去投靠,或者暴露支付时间好让她推断行踪。这下尴尬了,又白费功夫了,谷子头都要抓秃了!
南山看起来却完全没有谷子着急,她每天不仅好好吃饭,辅导凡凡做作业,还有闲心趁夜色出去锻炼,一点都不像大难临头的样子。
看着她不合时宜的冷静,华姐有时候会觉得发毛。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了,才发觉先前二三十年竟对妹妹一点都不了解。看了网上那些消息,她真的很怕刘志其实是第二个罗红云,但是她不敢问。欧阳阳已经找好地方了,过两天南山就会搬走,好像之后更没有问的机会了。
等南山夜跑回来洗漱好,华姐让凡凡先去睡觉,从李依依事件之后,她们还没有真正地交谈过。
“如果那个杀人犯被放出来,他会不会找你报仇什么的?”
“不会,他不会被放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
“姐,你现在看到的已经是最坏结果了。不会更坏了,放心吧。”
“那个警察”
南山摸了一下鼻子后赶紧多搓了几下。“大家都会没事的,这件事情很快就会了结,永远地了结。”
南山说得没错,事情很快就会了结,因为谷子大清早就接到了局里的电话,这通电话不是问行踪的,也没有再让她写报告,“来了两个女人,指名要见你才说。说是罗汉案件的证人,叫普莱。”
“马上来,现在就来!”她手忙脚乱地穿衣服,两只不同花色的袜子歪歪斜斜挤在鞋外面,等她到会议室门口,一时竟不敢进去了。她扶着墙,另一只手攥紧拳头,深呼吸了几口,整理一下头发,才鼓起勇气走进去。
四四方方的会议室里,普莱带着一个女孩坐在一边,几个局领导坐在另一边,还有几个生面孔,检察院还是监察部门?也有可能是其他地方的,他们穿着便服,谷子看不出来。有一个民警架起了摄影机,谷子也没有见过他,可能是省厅的?她不敢确定。
领导指挥她坐在普莱正对面,“普莱,这位就是你要找的冯警官,就是当年办罗汉案子的人。现在可以说了吧?”
谷子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不让旁人看出来自己认识普莱。她没想到,普莱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直截了当地对着局领导说:“我是罗红云生前的朋友,在新闻上看到了罗汉的事,我打听过了,罗汉无罪才能翻案,但我有证据,他有罪。他不仅仅是杀害罗红云这一条罪,还打死了他老婆,并且多次强奸罗红云。他绝对不可能翻案!”
此言一出,屋里的人都哗然了。
更复杂的案件他们见过不少,但证人来局里直接控告的可不多,这证词太紧要了,关系很大,众人不敢轻视。
局领导慢悠悠地说:“普莱,你要想清楚哦,这不是儿戏,你要为自己的话负责任。”
“我知道,如果我没有想好,就不会来这儿。”她把自己的身份证拿出来,摆在桌上。
领导招招手,一个年轻民警带着笔记本坐在旁边开始噼里啪啦地敲字,另一个民警拿走了普莱的身份证。
“冯警官,他们说当年是你办的罗汉案,把他送上法庭。我谢谢你。今天我必须看到你才能说,一是想见见到底是谁伸张了正义,二是我知道这件事对你影响有多大,得让你亲眼看着。”
谷子心里莫名一阵感激,但又回过神来:“你说罗汉还杀了他的妻子?”
“对,也就是罗红云的母亲,是花钱买来的外地人。1987年,我想帮助她妻子逃走,但没成功当天罗汉就打死了她,她的名字叫大美。”
“你有证据吗?”
“罗红云就是证据,是罗红云亲眼看着他打死大美的。”
谷子愣了一下,“还有别的证据吗?”
“三树村的人都是证据,他们看到罗汉打死大美,不仅没有报警,还一起把这件事瞒了下来,大美如今还埋在后山上。大美一开始也不是哑巴,究竟怎么变成哑巴的,只有罗汉和村里人知道。”
在众人诧异的眼光里,普莱把自己如何认识罗红云,又如何参与了大美的死亡,什么时候重遇罗红云,又是怎么得知罗汉控制罗红云的事都讲了一遍。
她讲述时,她身边的女孩一直紧紧地挽着她,看着她,神情镇定,眼神坚毅,似乎早就知道这些事了。
“那个村里买来的女人不止大美一个,被打死的也不止大美一个。你们要是敢,就尽管去查。查了就知道我是不是说实话。”
普莱语气平缓,但眼神透露着愤怒和坚定,等她说完,局领导对着两个民警耳语了几句,他们就匆匆出门去了。
这时,几个便衣男人中的一个问道,“你说罗汉强奸了罗红云,还用其女儿威胁她,强制她进行非法活动。这段口供,你有没有切实的物证或者人证能够提供给警方?”
谷子也殷切地望着她,期待从她口中说出更重磅,更重要的线索出来,最好能把罗汉一击致死。谁知普莱并没有开口,而是她身边的女儿林琦缓缓地站了起来,一脸平静地说:“我就是物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