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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家 正文 第28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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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社会的可怕之处,在于它是由人组成的,人依靠人生活,人依靠人治理。但活生生的人就总是会有自己的想法,在具体执行某一件事的时候,人都会带着人的主观能动性。

    如果,在某个地方、某个体系或者某件事情上,具体执行的人失去了为人的本质,再如果这些人抱上团了那他们就真做不出来什么人事了。

    世界太大了,你永远不知道不干人事的人会出现在哪里;可世界又太小了,人们的苦难总是如此相似。

    普莱深知这一点,正是这样的认知驱动着她的所有行为,也包括现在的“背弃”。她并没有回到芒市去,只不过换到了早已准备好的地方躲藏起来。

    但她也不是天然拥有这种对人类社会的感触,第一次产生这样的念头,似乎是1987年。

    1987年,普莱17岁,是村里的唯一一个高中生,她的父母靠着一门手艺,早早地到县里开了一家作坊。父亲做木质家具,也管修,甭管什么样的家具,只要是木头做的,他都能给你修好。收入不错,起码比村里的人是强太多了。

    清明,普莱和父母一起回三树村上坟。父亲想把老人的墓迁到城里的墓地去,几个叔叔不同意,她只能时不时跟着一起回去。

    她其实很讨厌三树村,觉得村庄里的人都好像动物,有存在感的总是那几个人,别的人都不爱说话,甚至有的人她从来没有看到过他们的嘴巴张开发出声音。男的总是蹲在村口那面断墙下面,看谁家的媳妇儿又挑水了,谁家的老头要死了,路过谁家里的时候听到两口子在做那个了,又或者谁谁谁的儿子找到女人了。

    每次回村里,她都会把连衣裙换下来,穿上长袖长裤,即便如此,进村子的时候还是逃不脱那排眼神,虽然她看不到,但是她能感觉到那些人的眼神能像暴风一样撕碎她的衣服,割开她的胴体。普莱很害怕,总是紧紧跟在母亲身边,低着头快速通过村口。

    等到6月份,她就要高考了,母亲说考不上大学也没关系,读个师范、专科也蛮好,包分配。再不济,高中学历也很好找工作了,要是父亲找找人,说不定能到省城去。

    这应该是她最后一次回村里了。

    夜晚的村庄像默片,零星一点灯光,偶尔狗叫两声,才9点多,大家都睡下了。本来应该当天回城里的,奶奶的碑裂了,没办法,重新立碑在农村是件大事,总要好好商议一下,一家人留宿在二叔家里。

    十一点多,普莱想尿尿,腊肉太咸她喝了不少水,她没有叫醒爸妈,一个人往房子背后的空地去了。手电照着路,路面上不少牛屎羊粪,她小心地避开,找到一处缓缓的斜坡,脱下裤子。

    夜里挺凉的,风吹在屁股蛋上起鸡皮疙瘩,她在热乎乎的尿味里提好裤子转身想赶紧回去,赫然看到一个长发女人趴在墙边,普莱吓惨了,尖叫一声,手电筒咕噜噜滚到沟里。

    夜太黑了,她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女人拿着手电筒从沟里翻上斜坡,手按到普莱的尿上,她完全没在意,把手电递给普莱。

    普莱把电筒照在她脸上仔细辨认,女子看起来也没有恶意,她把头发挽开,漏出面孔。“大美姨?”

    女子笑得很开心,她用力点头,指了指自己的手腕子。普莱压根不知道她说的什么意思,“大美姨,你回去睡吧,这天冷着呢,你就穿这么点衣服。”

    女子使劲摇头,拉住普莱的手,想到她刚抓到自己的尿液,普莱很本能地逃开了。女子咿咿呀呀地比划着,一直在指手腕子。

    “手表?时间?你赶时间?”

    女子用力点头。

    “可你要干嘛呢?明天再说好不好,我们四天后才走呢!”

    女子左右环顾,拿出来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普莱,然后飞快地跑走了。

    普莱回到屋里,母亲询问了两句,没多大会又睡着了。

    第二天一家人刚起床,隔壁的罗汉来了,拿着一兜干花生,她知道这个罗汉,也是半文盲,以前总是偷鸡摸狗挨揍,后来年纪渐长就老实了,一直在家里勤勤恳恳地种庄稼,侍奉老父亲。客套几句以后,罗汉谄笑着问普莱的二叔,“我婆娘昨天来你家了哇?”

    二叔笑了,“哎呀罗汉,你婆娘咋可能来我家,你爷俩跟宝贝似的看着,咋跑得出来哦。”

    “哦,嘿嘿,我就是,晚上好像听到点动静,我以为往你家来了。没得事,没得事,怕她发疯病,把大哥一家吓到了。小普莱,乡下好玩不?”

    普莱拘谨地点点头。

    “你要是在家在不住,来我家找罗红云玩哈!”他一边说着一边走了。

    普莱想到昨晚的女人,罗汉的老婆大美。她只知道她叫大美,不知道大名,突然问母亲,“罗汉媳妇叫啥名字呀?”

    “你问这个干嘛?”

    “好奇。”

    “这个,妈都不知道。老二,罗汉媳妇叫啥?”

    “这这我可不知道。这么多年就大美大美地叫。怎么了嘛?”

    “普莱闲得慌,瞎打听。”

    “我们中午要叫你三爷爷来商量事情,你要待不住,上那边找罗汉女儿玩去,比你小不了几岁的。”

    普莱还在犹豫,“不过你少和大美说话,她这儿不好”,二叔指一指脑袋,“怕她把你弄伤了。”

    听到这句话,普莱顿时好奇起来,昨晚大美递给她纸团子做什么。她跑出家门,在无人的地方拿出了衣兜里的纸团子。

    就是从报纸上撕下来的一张纸,看起来是包过烟丝的,还有烤烟叶的呛鼻味。没什么不一样的,她准备扔了,却看到背面有图案,应该是大美用炭头画的,但是她看不懂。

    画的像是两个男人和两个女人,大一点的女人上打着一个叉,小一点的女人上打着一个圈,不知道画的什么意思。普莱把纸团扔了,想了一下又捡起来,撕得碎碎的,埋在土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看到一个女孩在一边怯生生地看着她,普莱心一慌,崴了一下,哎呦一声跌倒在土堆里,一边撒欢的小狗吓到了,叫得汪汪的,母狗以为普莱在欺负小狗,直直地扯着狗链,吼得声嘶力竭。

    女孩跑过来把她扶起来,几个大人也出来了。罗汉也跑了出来,看到眼前的事情,不分青红皂白,拧着罗红云的耳朵就是打,一边打一边骂,把她重重地推在那个土包上。罗红云的眼睛进了灰,但也没有哭,自己爬起来站在一边,不断地眨眼睛。

    “别打她呀,我自己摔的,我自己摔的!”

    母亲把她扶住,埋怨地看了父亲一眼,“妈,真是我自己摔的,我自己摔的关她什么事啊!”大人们并不听她说什么,罗红云被罗汉提溜着领子,带回了家里。

    想到那个小妹妹因为自己挨了打,普莱心里真是难受极了,吃过晚饭后,大人们都到三叔家里去看小宝宝了,她借口脚痛没去。把文具盒里的一支圆珠笔拿出来,想了又想,又拿了一本连环画,往罗汉家里走去。

    罗汉家看起来很穷,四面围墙有三面是破的,他好像也没打算补,普莱深一脚浅一脚,一瘸一拐避开路上的秽物。没等她进院,就听到罗红云撕心裂肺的哭声,普莱吓坏了,她赶紧缩到一边,从围墙的破洞往里看。

    这一看,差点把她吓死了!

    罗红云被脱得精光,绑在院里的柿子树上,罗汉正在用一条麻绳抽她,一下,发育没多久的小乳房上腾起一块血红色,再一下,渗出血来。她的乳房一边有一块褐色的胎记,混着血水,像破碎的鸡血梅花玉。

    院子的另一边,大美被另一条麻绳拴着脖子,拴在磨上,她嗷嗷地叫着,张牙舞爪,并发不出声音,她旁边的驴子被蒙着眼睛拴在磨上,安安静静地站立着。

    普莱的血一直往上顶到了天灵盖,她冲进那个破院里,“你干什么!”

    罗汉惊到了,随后笑嘻嘻地走来,普莱吓得后退好几步,“妹妹不听话,把你伤到了”,罗汉看起来还是很本分,看了罗红云一眼,低眉顺眼地说,“她已经知道错了,你别生气啊普莱!”

    普莱的心率飙升,手都在抖,她简直不敢相信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竟然有这样的事,她把罗红云的绳子解开,拉过磨上的衣服给她盖上,“你怎么能这样打她呀!”普莱带着哭腔大声质问,“你怎么能这样”普莱急吼吼地指着院里的一切,话都说不明白了。

    普莱不愿再废话,想把大美脖子上的绳也解开,解不开,她抡起磨旁的柴刀,一刀斩断麻绳,然后一瘸一拐,把母女俩一起带回了二叔家,锁死了房门,任罗汉怎么敲都不开。她想等三爷爷,爸爸和叔叔们为她们要个说法,三爷爷管着村公所呢,他一定会管的!

    大人们一回家,看到罗汉一直在敲门,屋里坐着大美和罗红云,二叔一下就急了。

    “这这这,普莱,你干什么!”

    “叔,罗汉打她们,打得可狠了,你看!”她翻开罗红云的衣服,血痕触目惊心,普莱母亲把头别过去不敢看。“咱们找乡镇府,咱们,咱们叫他们离婚!”

    母亲上来捂住她的嘴,“别胡说!哪有离婚的说法!”

    “怎么没有,报上都有登的,可以上法院起诉!让大美姨上法院去!我会写,我给她写诉状,让大美姨离婚!”说着说着,普莱哭了,她很讨厌自己在这个时候哭,一下接一下擦着眼泪,可是眼泪根本不受她控制,大美和罗红云缩在一边不敢说话。

    三爷爷把拐杖重重地打在桌子上,“胡闹!”

    三叔扶起大美:“大嫂,你还是回去吧,和罗汉回去,好好过日子,啊。”

    三爷爷用拐杖指着埋着头不说话的罗汉:“罗老弟,你也是不小的人了,夫妻友爱,孝顺老人,教育娃娃,这才是一个好家庭的样子。你把孩子打成这样,她咋见人你说说?”

    “是是”,罗汉频频点头。

    “带回家里去,和和睦睦的。大美要跑,你就看紧一点嘛,这么多年了还解决不了这点事情。你真的是,日脓包!”

    “是是是”,罗汉点着头,把母女俩扯起来,罗红云不想走,死死拉着普莱的手,普莱没有办法,看着罗红云的手指一个一个被罗汉掰开,她只能紧紧闭上眼睛。

    因为出了这样的事,母亲想带普莱先回县城去,父亲拗不过,只能把她们送去乡上的班车站。父亲走后,普莱红着眼睛问,“为什么大美姨不走,她带着孩子走就行了呀。”

    母亲眼睛盯着很远的大山,她拉过普莱的手,“大美姨走不了了,买她花了罗汉家100块钱呢。”

    普莱没再说话,回到县城准备考试,可她总是睡不着,大美和那头蒙着眼睛的驴总到她梦里来,她一天天瘦下去。

    考试结束后,她没有和父母说,自己一个人悄悄回了一趟三树村,等到父母两天找不到她急得快死,才接到二叔从乡镇府打来的电话:普莱办了一件大事!

    她写好诉状,带去罗汉家里,偷摸地让大美按了手印,直接到乡政府打证明要求解除大美和罗汉的婚姻关系。

    大人们都惊呆了,这小女子怎么憋着这么大的主意。

    可是她想得太天真了。这份诉状不仅去不了法院,甚至通不过乡一级,她还没走到乡政府,就让扛着锄头镰刀的村民追上了。

    “你说说,这事怎么办?是不是你们两口子教她搞这些?”

    村头常蹲着的几个男的叫得最大声,仿佛要吃了她一家三口,普莱爸爸急了,打了她好几下,“闹什么?啊?我问你闹什么?你要急死爸妈是不是?”

    普莱昂着头,“我要救大美姨出去!”

    “你还说,你还说!”爸爸的巴掌又一次打下来,普莱委屈极了,她坐在地上哇地一声哭了。

    普莱大声哭着,乡政府的人在一边说道理,“他们还有夫妻感情,感情没有破裂,怎么能离婚呢?孩子都那么大了,要是没有感情,怎么会生孩子,妹妹,你想一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乡民还在推搡普莱父母,一个跛脚男的急匆匆跑进来,“三爷爷叫你们快回去!”

    “什么事!”一个扛着锄头的壮汉大吼一句,跛脚贴上来说了一句什么,大汉眼神一变,示意几个男的走人。

    普莱父亲也听到了,脸色刷白。他一边向四方的人赔罪,一边撕了那份诉状,把普莱连拉带拽,扯进了小车里,砰地关上车门,玻璃刷拉一声自己滑了下来。

    “怎么了?”普莱妈小声问。

    “大美叫罗汉给活活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