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选择(2)
丽云不认识两头大,更不知道他的名字叫赵东平,所以王伟国把她锁在屋里,把这个“东平叔”带去堂屋的时候,她并不知道人是冲她来的。
不过能听出来,他们进行了很长时间的交流,期间王伟国和老太太还争论了一会儿,差不多过了一个小时,客人才离开。
王伟国迫不及待跑到房间来,打开了门锁,“丽云,今晚你就能出去走走了。”
丽云没反应过来,“啊?”了一声,王伟国看她的样子,就知道自己没争取错方向,高兴地重复:“今晚你就和我一起出去,去两头大家。不过丽云,咱们可说好了,你不能辜负我的信任你该不会跑了吧?”
丽云终于听清了他的话,心里激动得不行,她使劲压抑着胸口翻滚的火焰,只甜笑道:“你对我真好。”
王伟国的手作势又要摸上来,院子里有人咳嗽了两声,他回头一看,是老三王伟乡,他指了指屋里,王伟国一下子放开了丽云,嘱咐道:“晚上我来叫你。”
晚饭过后,丽云回睡房打了个盹——她现在瞌睡多得不得了,每天傍晚七点钟左右就觉得困,倒是孕吐减少了很多,吃饭也多了。差不多九点,王伟国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该出门了。”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手上多了一条小指粗的绳子,王伟国牵着另一端:“娘让栓的可你能出门了。”
丽云看起来似乎并不在意这条绳子,“是,这样好叫老人放心些。那咱们走吧。”
走出院门,丽云就明白了这次会面为什么要安排在晚上,村子里没有路灯,到了夜里就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大多数人家的灯都不咋亮,像荒山野岭间,那孤坟上的鬼火。丽云走在王伟国身后,牵着拴着自己的麻绳,感觉自己像一只山羊。
她快走了两步,和王伟国并排走在一起,挽住了他的手。
王伟国一下子就东张西望起来,仿佛很怕被人看到这场景,丽云问:“我和你感情好,不好吗?我不是你媳妇儿吗?”
王伟国掰开她的手,往前走了几步,拉开距离,也不说为什么,只管快步走路。
丽云心里默念着步数,数到一千二百多步时,终于到达了目的地,两头大在院门口等着,像是等了好一会儿了,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女人,走近了才发现是那天让自己踏实生孩子的女人。
“这是东平叔,这是芳嫂”。王伟国介绍道。
丽云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王伟国就在他们的引领下进了院子。
这院子可比王家的院子小得多,一共三间平房,一间卧房,一间马房,一间厨房兼客餐厅,丽云顶着尿骚味走到马房旁边,才发现两头大是用土坯把马房隔了一间小小的单间出来——现在袁晴晴就被关在这里。
看到原来清秀可爱的袁晴晴现在像个干枯的玉米棒子,缩在臭气熏天的角落里,丽云的眼泪涌了上来,她小跑上前,拽得王伟国一个大跨步,差点跌倒。
“晴晴,我来了,是我。”
袁晴晴擡起头,看了丽云一眼,口里还是在嘟哝:“只听丽云姐的,只听丽云姐的”
丽云气不打一处来,站起来一把推在两头大胸口:“你是人吗?你还是人吗?牲口!”
两头大一看就要还手,好在王伟国和芳嫂拦在中间:“解决问题,解决问题要紧。”
丽云又回到角落里,抚开袁晴晴的头发,房间里只有一个5瓦的灯泡,发黄的灯光照得袁晴晴深陷的眼窝像个骷髅,丽云摸着她的手,“晴晴,是丽云姐,你看,是丽云姐。”
袁晴晴发狂地尖叫起来,两头大一惊,往回退了两步,芳嫂道:“要不你们先去外面等着?我和丽云妹子好好劝劝她。”
王伟国看看丽云,点点头,把绳子放下,和两头大一起出了门。俩人一人一边坐在门口,谁也不知道该聊什么,于是尴尬地沉默着,听里面的女人们说话。
“晴晴,你看我,你看看我。”
这一回袁晴晴再擡头,眼神就清晰多了,她防备地看着芳嫂,随即检查起丽云的身子来,看到她皮肉完好,才趴在她胸口呜呜地哭了起来。
芳嫂也许触景生情,也跟着抹起眼泪,她又道:“唉,命苦啊,女人命苦啊。”
丽云摸着袁晴晴的背,“头等要紧的是保住性命,性命比什么都重要。”
“叫我和他睡觉,我宁愿死。”
袁晴晴的声音很小,丽云还是听清楚了,她把嘴凑近她的耳朵:“不能这样想。性命是顶顶宝贵的,留着命,什么都有可能,要是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芳嫂趁机插话:“是啊,活下来最宝贵,你看嫂子,一开始也寻死,后来琢磨明白了,死了就啥都没了。现在我起码有四个孩子可以依靠”
丽云惊讶地转过头:“你也是买来的?”
芳嫂摆摆手,脸上竟然有一丝令人费解的羞涩:“哪儿呀,那会儿女人根本卖不了几个钱,我是被同乡骗来的。哎呦,我也不知道了,也算卖吧。说起来羞人的,我还以为是来打工的呢,脑子不想事情,憨出出就跟着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逃跑?”
“逃不掉呀,动不动就挨打,又不认识路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去镇上的路。再说了,身子都坏了,跑回我们云南老家也没用,娘家人也嫌弃,没地儿去。”
“她们嫌弃你和男人睡过,怕你嫁不出去?”
芳嫂仿佛看到了知己:“你看,丽云妹子,你就懂。再怎么说,别人会觉得结过婚之后又不要婚姻,那就不算是正经女人,人家看你眼皮都要低一点。这晴晴还是太年轻,她拐不过这个弯来,好好劝劝,你好好劝劝,她听你的。”
芳嫂的话一句一句穿到丽云的身体里,她感觉胸口凉透了,像身体缺了一块。
她茫然地看着痛哭的晴晴,又看向一脸不好意思的芳姐,再低头盯着自己的大肚子,脑海里又回想起牟敏和晴晴说的“我嫉妒你,因为觉得不公平”“苍蝇不知道玻璃的存在,这能怪它吗”思维像扫帚上的头发丝一样搅在一起,而她一直自洽的世界此刻就像打破的玻璃,割裂成了许多碎片。
她突然之间意识到,此前自己能够一直委身于不同的男人,是因为她根本没有把男人当成和自己一样的人,在她眼里,他们是城堡里掌握着生存资料的妖怪,为妖怪解决性的问题,妖怪就会从城堡里丢下生存资料让她活下去。
而晴晴不同,她保卫着自己的领土,像猫会圈地盘,蜜蜂守护蜂巢,现在人们要入侵她的领土,这对她来说是一种莫大的耻辱和侵犯,她的自尊决不允许这一切发生。
丽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突然就开窍了,她心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之前从未有过的屈辱感,霎那间,恨意犹如泥石流猛地向她涌来,压制了她的躯体,让她擡不起头来。
丽云想,之所以此前能在与这些男人的相处中剥离掉自己情感上的感受,是因为她的屈辱感早就在第一段婚姻中过去了,当时的她并没有觉得那是一种掠夺侵犯和压迫,因为那些感觉都被冠以婚姻的名头,似乎因为婚姻,不适的感觉就会变成正确。直到如今觉得不舒服了,她才恍然大悟,啊,原来那并不是正确。
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迟迟没有落下,因为她紧紧咬着牙齿,瞪着眼睛。片刻之后,她再度扶住袁晴晴的脑袋,坚定地说:“咱们一定能离开这里,我一定会带你离开。”
芳嫂吓坏了,双手飞速摇摆:“不要说,不要说呀!胡话,都是胡话。”
丽云望向芳嫂,给了个眼神,芳嫂这才心领神会,接过话头:“是是,先保住性命,回头一定能跑出去,保住性命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