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掠夺(1)
“所以牟敏也到了月亮坨?”
“是的。”
“那现在她人呢?”
“我也不知道。”
“好吧,我知道你想继续往下讲故事,不过我还是得提醒你,就算你不说,我们最终也能找到袁晴晴和牟敏。”
“你们真的能找到吗?”
“我相信我们能找到。”
赵丽云突然笑了起来,她笑得很自然,这是自抓捕成功以来,宋子君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
“你笑什么?”
“我笑你把你的同伴想得太过能干了。”
“不,这不是想象。”
“宋警官,我很敬佩你,你是我见过最有警察味的警察,能看出,你的同伴也很认可你的能力。”
说这句话时,赵丽云看向了一旁的刘文静,刘文静则开口继续做她的思想工作:“如果不是宋警官察觉到你可能藏匿在广达市,我们也不可能那么快抓到你。实际上,这一年的调查过后,她也许比你自己还要了解你。赵丽云,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现在整个世界上最在乎你的人就是宋警官。她很想帮你实现有利于减刑的情形,前提是你必须把真相告诉我们。牟敏和袁晴晴现在人在哪里?她们是否有参加你的犯罪行为?”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没有,是我一个人做的。”
“你一个人能完成那样的杀戮?”
“电视里不是常说嘛,‘人的潜力是无限的’。”
第二天下午五点多,赖金福刚把牟敏从大庄村驮到家,还没来得及炒俩菜吃口酒庆祝,傍晚,赵晓梅的母亲和父亲就听说消息赶来了。即便不是什么和美的婚姻,她们也断不能容忍女婿干出这种事。
赖金福和岳父站在一起,倒显得更老一些,他比划着解释:“这买回来就是为了怀个娃娃,晓梅在家还是该干啥干啥。这些年来晓梅一直怀不上,我也不指望了,可你们也不能不顾我的死活嘛,对不对?我都快五十了,总得留个后。说句不好听的,留个后人,以后我死了,他还能孝敬晓梅,要不然,晓梅一个人可怎么办呢?”
这话真是好听里透露着难听,可是两老找不到反驳的点。当初把女儿许给赖金福,就是想着一直不嫁,晓梅年纪大了要被人戳脊梁骨,再者,也是考虑自己死了以后,能有个人照顾她,可再怎么,两个老婆还是太离谱了。
赵晓梅站在母亲身后,眼睛怯怯地望向羊圈里的女人。
牟敏被捆住双手,绳子的另一头拴在羊圈的棚顶上。她的头发看起来是被暴力修剪的,长长短短,像用柴刀斩出来的似的,脸上全是泥,身上的衣服烂了一半儿,整个手肘漏在外面,上面也沾满泥土。
她没有穿鞋,脚底看起来有新鲜的血,还在缓缓地往外渗。
赵晓梅想了想,回屋里打了一盆水,拿上自己的解放鞋,走进了羊圈。
旁边三人还在争论,没注意她进去了,赵晓梅蹲在牟敏身边,用沾湿的擦脚巾去擦她的双脚,牟敏却执意不让她触碰,不仅一脚踹翻水盆,还把赵晓梅也踹倒了。
这动静打断了羊圈外头的争论,三人一起往羊圈里跑来。
赖金福二话不说,上前一拳头打在牟敏的头上,她被打得躺了下来,但绳子不够长,于是她的手被吊高了,身子悬在半空转圈。
看到赖金福这一拳,两个老人既惊讶又害怕,她们惊讶于赖金福会为了晓梅出头,又害怕这种暴力——他看上去能把这女人打死。
赵晓梅被父亲扶起来,她哀伤地看着晃动的牟敏,下巴一皱一皱的,但没有哭出来——她已经忘记了流泪的感觉。
“把人送回去,这事就算了”。
赖金福看着岳父,为难地说道:“二宝那边我也不好交代呀,要说你去说,我不敢。”想了一会儿,他提出一个建议:“要不,我把存折还给你们,你们把晓梅领回去”
“那怎么行!”晓梅的母亲激动地把晓梅推到他面前:“嫁给你那么多年了,谁还会要她?”
“你们带回去养不就行了?”
“那她哥怎么办?我们给他带那三个孩子都带不过来,哪里能再多照顾一个人呢?”
这话一出,牟敏就笑了,她在半空中把头后仰,放肆地嘲笑着面前的人,那笑声使得赵晓梅心里害怕,连连后退,赖金福又想打她,被赵晓梅的父亲拉住了。
“好了好了,这事我再想想办法。”
赖金福家里的新鲜事引来许多人前来围观,又是一样的场景,又是一样的对话,人们讨论着牟敏的长相和赵晓梅一家的行为,嗑着瓜子,话题逐渐从这破败的小院延伸到田地,又延伸到镇上,最后以“该回家烧火煮饭了”作为结尾。
不过这一次比丽云二人来的时候持续的时间更短,大家好像对于牟敏的嘲讽和抵抗没什么兴趣,他们讨论的重点集中在“二宝的生意会不会完蛋”,以及“赵前进今天为什么没有来”上面。
赵前进没有来,因为他在家里生闷气。
这个二宝,真的是翅膀硬了,仗着有他“大哥”周建东撑腰,做的事越来越荒唐。
一个大学生已经够老火的了,竟然又弄来一个杀人犯!
他猛抽了几口烟,呛得咳嗽起来,他老婆胡冰秀拿着一杯茶水摆在他面前:“哎呀,你再生气有啥用,这人都已经弄来了,你还能咋办?”
“并且这杀人犯的抽成他也没送来。”
“我听说他就卖了八千块钱?”
“那不也是钱?”
这反问让胡冰秀感到一丝不快,“吃火药似的。”之后懒得再掺和这事,拿着喷壶下地去了——打蚜虫药得趁太阳落山后、天黑之前这段时间。
她刚出门,赵前进就从椅子上“腾”地站起来,在裤兜里踹了一把虎口钳,气冲冲往二宝家里去。
赵前进心里的气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几年二宝扣下的钱可不止这一回,他气鼓鼓地走在路上,心里想着:当初不是我带着他们去那几个村子打开局面,他们能有今天?如果不是我赵前进把管着月亮坨,他能干得这么顺利?过不了多久,这小子就要搬去县城了,今天这事必须掰扯清楚!
带着要出一口恶气的想法到了二宝家,发现他家里已经吵起来了,赵前进在门口听了一阵,来闹事的是王伟国一家人,好像是来找二宝要说法的。
这事得从赖金福去驮牟敏那天说起,那天他出门时遇到王伟国一家人牵着丽云下地,可实际上,王伟国只在地里干到一半儿,就被二宝带到了狗鸭子镇附近的一个矿上——矿上急需在当天凌晨,政府禁止新开矿洞的文件正式下发之前,找到一个敢干这活的爆破工。原来的爆破工家里爹老子死了,请假回了家,王伟国很多年前在矿上待过一阵子,略微懂得一点,就被二宝带到了矿上。
到了矿上,王伟国一看,这矿山根本不具备爆破的条件,不是说不能爆破,而是没有做好内部加固和外部围挡,这要是出点岔子可不得了,到时候他在洞口有危险不说,山体震散了往下滑,山下面的农田也有可能会被埋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把农民的土地埋了,他们可是要和你拼命的!
王伟国深知这一点,所以查看一圈过后,没有答应作业。
这下子二宝和矿老板就不满意了,“日你妈你干不了就早说嘛,你一上山就是两个小时,现在都十点多了,临时上哪儿找人去?”
王伟国憋红了脸,面对二人的责骂不敢吭声。
二宝把矿老板拉到板房里,劝道:“您要是愿意呢,要不多加点钱?这小子家里刚把家底掏了娶媳妇儿,兴许钱到位了,他就干了。”
“加个屁!”
“哎呀您消消气,您看,现在一是找人也来不及了,二来嘛这新矿洞也确实有点仓促,问题也不少,这您心里也清楚,再找别人来,人家也未必敢干。这王伟国不一样,他胆子小,我吓唬吓唬他,保证能行。”
矿老板想了一会儿,感觉二宝说的也挺在理,本来就是违规开洞,肯定是速战速决最好,他从腋下的钱包里拿出两千块:“看好了啊,我只加到五千,能干干,不能干,把之前那三千还给老子,麻利儿滚。”
二宝笑嘻嘻地拿着钱出来,对着蹲在空地上的王伟国说:“我说哥,你也别太死心眼了,要不是看你照顾我生意,这么多工钱的活儿我怎么也不能叫你来,对不?咱肯定是帮衬本村人,我也是想你回回血,到时候拿着钱,老婆孩子热炕头,多好。”
王伟国往旁边挪了两步,依旧没有起身,抠着自己的手肘:“干不了。它不满足条件你晓得不?”
二宝不耐烦地撇撇嘴,从兜里掏出来一叠钞票:“哥,我可是又给你争取了一千块钱啊!”
看着二宝拿着钱在面前晃,王伟国的语气渐渐软下来:“加一一千块?”
“是啊,我可是嘴皮子都磨破了,才帮你争取到这一千块。你拿着。”说着,他把钱往王伟国裤兜里塞,王伟国没防备,一下子被他推倒在地上,他赶忙伸手把人扶起来:“你看看,就爆破这么半个小时的时间,你前前后后能挣两千,这不比在地里侍弄那大豆强?”
王伟国动摇了,排线加上爆破,虽然不像二宝说的半小时就完事,可就这一晚上,能挣二千,这笔钱能干好多事了,首先打算的就是能给丽云买点东西。
他有些心虚。
明明说好三兄弟齐心,他背地里却打着让丽云只跟他一个人好的主意。
二宝以为他还在犹豫,又拿出来二百块钱:“我私人再给你添二百,算二宝求你了,今儿你就当帮帮忙,行不?”
王伟国终于答应了。
当天23:47分,山上传来“嘣”的一声,新的矿洞进行了爆破,王伟国的一条腿也留在了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