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崩塌(2)
二宝带了许多人和一条狗,从水窖出发,一路追,追到了村里的田地边上,可到了田地附近,狗就找不到方向了。他左右张望了一会儿。现在是大白天,她们绝对不敢走大路,那肯定是上山了,他把手一挥:“一字排开,往山上找!”
事实上,人并没有上山。丽云下地的时候摸清楚了堆肥坑的地点,袁晴晴和牟敏跑到田地里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堆肥坑边,在对方身上裹满粪肥。
丽云说了,第一步就是躲过狗的鼻子。两个人根本顾不上粪肥臭不臭,只牢牢记住丽云的嘱咐:裹了粪肥之后不要往山上跑,而是藏到玉米地深处。
月亮坨海拔高,种的玉米是晚熟玉米,十月正是叶片最肥沃、催穗追肥的时候,裹满粪肥的人往刚追过肥的玉米地里一躺,狗闻不到气味,人看不见影子,到时候他们在大路上追不着人,就会往山上找。要是直接往山上躲,追来的人排开搜索,范围只会越来越小,并且爬升太多过于消耗体力,不如躲在玉米地里。一定得沉住气,躲到天黑,才可以重新上路。
丽云的判断没有出错,一直到天色擦黑,也没有人往玉米地的方向来,在一片空旷的绿色田野里,牟敏和袁晴晴弯着腰穿梭在其中。
照着丽云的第二个嘱咐,钻出玉米地之后,牟敏带着袁晴晴朝着西边一直走,走了大概两个多小时,才通过月光勉强判断出通往镇上的路就在不远处。
看到远处大路上铺着月光,像一条通往回家的坦途,袁晴晴非常高兴,她兴奋地从山坡上往下跑,就算树枝划破脸颊,她也毫不在乎,牟敏在背后焦急地轻声叫唤:“等等,等等,不能下去。”
袁晴晴及时停住了脚步:“林子里什么也看不到,这样摸索着走太慢了,我们很快就会被追上的!”
牟敏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走到她的身边:“丽云说了,绝对、绝对不可以走大路。”
“可是”
“她在农村长大,比我们了解农村,并且她之前在外面观察了这么长时间,我们必须相信她。”
袁晴晴留恋地看着不能走上去的大路,“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呢?这里照不到月光,太黑了,我怕走着走着,走错方向,迷路了。一直困在这山里,没有东西吃,或者遇到野兽毒蛇我们会死的。”
袁晴晴不知道,走在山里最大的问题其实并不是野兽或毒蛇,相比较下来,它们更怕人类,只要不是生命受到威胁,它们听到动静就会主动躲开。最大的危险来自于不明朗的路况,说不定下一步就是一个深坑,或者脚滑了就摔下山坡。
“没有那么容易死,已经撑到现在了,肯定能活着出去。你把棍子拿着,从现在开始,咱们走得每一步都必须扶着树,探一步,走一步,只要脚下没踩实,手就不能松开。咱们就一直看着路走,但不到路上去,这样就不会迷路了。一定能行,相信自己。”
牟敏的话既是在鼓励袁晴晴,也是在鼓励自己,说真的,她对于丽云教给的方法也是将信将疑,可是事到如今,她必须百分百相信丽云,相信她的经验和判断。
两人整整走了一夜,到了天亮时,已经离月亮坨很远了。她们走到了另一个村子附近,正是村民起床烧灶做早饭的时间,即便在林子里,也能闻到烧柴火的味道。这阵烟火味勾起了她们的饥饿,尤其是袁晴晴,已经快两天没好好吃过东西了,她坐在树下,看着远方时有时无的烟,小声地问:“我们可以进村子讨点吃的,再继续走。”
“不行!”牟敏当即否定了她的念头,“只要还没走出狗鸭子镇,就不能和任何人打照面。”
“我们已经离月亮坨很远了吧?”
“你忘了吗?我是从大庄村再卖到月亮坨来的他们是差不多的人。晴晴,这些人不会为了帮我们两个陌生人而破坏乡规民约的,咱们不能冒险。你再坚持一下,我们在路上找东西吃。”
“什么东西?”
“带刺的嫩芽、有芯的草,或者生的玉米、毛豆、豌豆过了这个村子一定有,但是得等天黑。我们轮流睡觉,太阳快下山了再接着走。”
袁晴晴自言自语:“不能让干农活的人遇见。”
牟敏点点头,她示意袁晴晴靠在她的腿上休息,她先来放哨。山里的风凉得很,她觉得自己的嘴唇都冻僵了,身上臭得像只死老鼠。她缩着身子,和袁晴晴紧紧贴在一起,不禁担心起丽云来:她们就这样走了,丽云会如何呢?她能靠自己顺利地活下来吗?
想到丽云最后一刻说的“千万别报警,忘了一切,重新开始”,牟敏的心口就开始收缩,她总觉得自己对不起丽云。
这时候的丽云经过一夜的痛楚,终于生下了孩子。是个男孩。王家兄弟很满意,就连王伟国在屋里听说消息,也高兴得拍起手来。
她把粉粉皱皱的、老鼠崽子似的孩子抱在怀里,如释重负,任由王青松继续处理她撕裂的阴道口,收拾胯下的一片狼藉。就这样当上妈妈了,丽云觉得有些恍惚,看着怀里这个小小的人,她竟没有觉得非常幸福,这让她感到错愕,女人们不是说,做母亲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吗?为什么她只觉得疲惫和无尽的害怕呢?
刚怀孕的时候,她渴望是一个男孩,因为人们都喜欢男孩;刚到月亮坨,她也希望是个男孩,因为男孩能帮助她获得王家的青睐,以至于不要亏待她;可现在,真的是一个男孩,丽云却害怕极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养育这个孩子,才不让他变成和月亮坨的男人们一样的人。
如果她的孩子长大以后,比他们更恶劣,她该怎么办?可他要是个纯良的人,她又该如何保护他?
越想,丽云的心里越慌,她闭上眼睛,不敢再看孩子。
百感交集的还有王鸣,尽管他不是第一次看着一个小婴孩在家里出生,可这一次的情况是如此地不同,在他毫无波澜的人生里,第一次弄出来这么大动静。他一夜未眠,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收拾现在的局面。第二天一大早,王鸣就慌慌张张跑到学校,等待着可能到来的电话——他必须亲自接这个电话。
果然不出他所料,刚过早上8点,警察的电话就打来了,面对对方的疑惑和追问,王鸣不知该怎么回答,出门之前排练好的内容此时一片空白,不过,袁晴晴已经顺利逃跑了,他的目标达成了,剩下的也就不重要了不是吗?想到这里,他脱口而出:“那我应该是搞错了,其实我也是道听途说的”
二宝在山上翻了一夜也没找到人,心里又慌又急,他横冲直撞到赵前进家里,“得叫别村的帮忙一起找,要把路拦住,她们八成是沿着路跑了。”
这时候赵前进才刚起床,握着一个褪色的绿色塑料杯在院子里刷牙,他把口里的泡沫吐在脚下:“两个女人,还带着伤,再跑能跑哪儿去?山上找不着,说明没上山。你立刻带着人,骑着摩托车沿着路找,尤其留心路两边林子里的动静,我推测这两人可能是躲在林子里顺着路走呢。”
说完,他指着二宝的脸指责:“我早说了,这回的人肯定要出事,你看看,当初不听我的,现在知道后悔了。要是人真的逃出狗鸭子镇,我看你怎么收拾局面。”
赵前进的口气就像在训儿子,二宝一听就很不爽,恨不得把那绿色漱口杯扣在赵前进的脸上。分钱的时候怎么不见叫唤,现在狗叫什么?可他理亏,并且人要是真的跑镇上去了,还是得靠赵前进去打点后续的事,他只能把这口气忍下来:“我现在就带人去,按照你说的方法找。”
二宝前脚刚离开,新一波的不速之客就到了赵前进家门口,他老婆胡冰秀听到嘈杂声,打开院门一看,差点没吓得背过气去——芳嫂的男人陈开国,用一辆板车推着芳嫂的尸体,横在门口,尸体上连个草席都没盖,芳嫂的脸苍白中透着青紫,一截舌头挂在嘴边,胡冰秀当即就尖叫起来。
陈开国带头哭着丧,他叫来的男男女女的外村亲戚,则围着门破口大骂,话里话外就是在骂赵前进害死了芳嫂,咒赵前进不得好死。
一看这阵仗,赵前进的头皮都要搓掉了,他披着外衣叫大家冷静,可喊得嘴角起了白沫,也没人理他,赵前进气急了,眼看就要厥过去,陈开国才让大家停下。
“陈开国,人又不是我杀的,你把这尸身拿来我家门口干什么?”
“你把警察撵走了,我又查不出来凶手,只能来找你。那两个女人,是二宝和你一起弄进来的,现在我孩子妈死了,总要有个说法。”
众人附和:“对,要个说法!”
“这这这,你这话不对,怎么说是我弄来的?那是二宝弄来的人,你们该找二宝去。”
“谁不知道你们是一伙的?赵前进,你别装孙子。总之,你要给我一个说法,要不到说法,这人就一直放你家门口,你来给她送葬!”
“你不能不讲道理,那芳嫂是自己提出来要去地窖看着的,当时也没人要她去啊”
芳嫂要去地窖,因为她想做一个“有用的人”,她的一生最恐惧的事就是变得无用,陈开国也一直要求她“要有用”。看到苗头对准了自己的理亏处,陈开国大喊:“杀人偿命,杀人偿命!”这招很有效,人群又激动起来,对着赵前进推推搡搡,一头高、一头低的板车,在他们中间摇摇摆摆,情绪上头的人们忘了板车上还有个死人,闹着闹着,芳嫂从板车上滑了下去,在混乱中被踩了几脚之后,才重新被擡起来。
赵前进不知道,眼下王伟国家门口和赖金福家门口也是一样的景象,陈开国联合另外两名死者的家属,分别到两个幸存者家里要说法。
王伟城知道吵不过对方,把院门一锁,只管和丽云一起在屋里看孩子;赖金福开门骂了一轮,吃了败仗,只能回到屋里。看着呆呆傻傻的赵晓梅,他冒火地抄起了烧火棍,临了又放下了,捶着自己的头痛苦地蹲在院子里:“我咋净摊上倒霉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