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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离月亮坨 正文 第八章 旁观者(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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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旁观者(1)

    提到母亲,赵丽云的情绪激动起来,眼睛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紧紧攥着拳头。宋子君担心她的状态撑不到审讯结束,于是口气变得温和了不少:“赵丽云,我很理解你的心情,我希望你母亲的真实情况可以让你好受一点——根据对你母亲老家的走访调查,你母亲冯焕菊并不是像你一样被强行拐卖到月亮坨的,她是经由熟人介绍”

    “熟人?什么熟人?介绍?什么叫介绍?一个女人,和一个陌生男人,因为‘熟人介绍’,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被关在房子里整整三年,生下两个孩子以后才第一次踏出家门。这不是卖,是什么?”

    事实上,宋子君很清楚那就是卖,在这桩案子里,她做的功课并不少。首先,像冯焕菊这样的女性,想求一条生路,只能是遵循“血酬定律”。

    什么是“血酬定律”?

    历史学家吴思曾在解释“强盗土匪靠什么生活”时提出一条“血酬定律”——“人们面对生存问题时,核心计算方法是:为了一定数量的生存资源,可以冒多大的伤亡风险,可以把自身这个资源需求者损害到什么程度……”

    这条定律放在冯焕菊这样的女性身上一样成立。她们是偏远农村的文盲,她们没有土地、没有继承权、没有稳定的社会关系,即使有心独立分户,没有宅基地可以落户也是徒劳。她们所有的,只有自己的身体和自己的命,短暂地在一个又一个地方停靠。最终,在这样的境地里,用血肉之躯可能受到的伤害,换取这具躯体本身生存所需要的资源,就成为了她们唯一的‘活路’。

    她们拥有得太少,以至于这种高风险的赌博,竟成为唯一理性的选择。

    宋子君完全明白这其中的荒谬,但是她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审讯,她不能顺着赵丽云把话题往容易引起极端情绪的方向带,只能尽量安抚赵丽云的情绪:

    “好,你冷静一点,我们把这个问题放一放。你先告诉我,是不是在那之后,你就下了决心,开始筹谋火烧月亮坨?”

    “当时还没有,在那之后挺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想办法把王伟乡哄住,让他带我出门。那时候主要还是想着逃跑。”

    “后来呢?”

    “我知道了批发市场的存在。”

    丽云想了很多办法和王伟乡亲近,奈何他本来回来的次数就不多,加上王伟国着了魔似的,把她看得紧紧的,她几乎没有多少机会和王伟乡单独待在一起,更别说提出来让他带着自己出门了。

    这样肯定不行,她得想个办法,让王伟乡不得不带自己出门。

    她在琢磨,王伟国也在琢磨。他没和丽云商量,直接把胡冰秀之前提的家庭理发店操办了起来,托人从集上买了两把正经剪刀——一把平剪,一把牙剪,再放上一把椅子,亲手缝了两个围兜,这小生意就算开张了。

    集上剪头发的老头收6块钱一个人,王伟国只收4块,70岁以上老人免费。刚开始大家觉得王家这个事情办得莫名其妙,哪有在自己屋里给人理发的,多不吉利,可架不住“免费”的诱人,68岁的老人也算着虚岁过来享受了免费理发,大家一看,丽云剪得还挺好的,渐渐地,来理发的人就多了起来。

    丽云知道王伟国是什么意思,光靠孩子拴住她还不够,用这件事拴住她,她就更没心思弄别的了。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丽云不是在做家务,就是在带孩子,要不然就是在理发,唯有一些闲暇时间,还得推着王伟国出门散心。

    王伟城也看出来大哥打的主意,但是之前赔偿款的事上他始终心虚,也不好阻拦大哥,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地里的活计做好。现在大哥不能下地,老三又在外头,耕地、刨根、养田、播种、维护、搭架子全靠他自己一个人,人是晒得越来越黑了,手脚上的小伤也多了起来。不过这都不算什么,王伟城对现在的生活还算满意,至少家里表面上是和气的,加之老三挣了钱,村里人对王家兄弟也高看一眼。人嘛,始终是需要一个家,需要一些尊严的,以前一条好裤子只能三兄弟轮流穿出门,现在能混到这份上,也不错了。

    要说唯一有点儿什么膈应的,就是丽云和王伟国的关系——自上次老三发酒疯之后,他和丽云就再也没有单独亲近过,可他也有寂寞的时候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丽云在王伟国跟前忙前忙后,每当这时候,他就会到村里四处溜达,蹲在村口的断墙上,聊关于起房子、挖地基之类的话题,回了家就蒙上头,直接睡觉。

    王伟城自己没说什么,村里的妇女倒是有点儿看不下去了,结伴到王家理发的时候,她们就和丽云闲聊,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让她别管那残废老大了,干脆和老二好好过,尽快生个王家的孩子,否则这外姓的娃儿养着,名声始终不好听。

    丽云附和着,娇羞地问:“嫂子,那你觉得老三咋样?”

    三个妇女狡黠地左右看看王伟国有没有在听,随后打趣丽云:“哟,原来你想的是老三呀!也是,现在老三能耐大了,人又年轻,三兄弟里长得最好妹子,你没想错,要是我我也选老三。”

    听罢,几个人一起捂着嘴笑起来,丽云也跟着笑了,“就是摸不准老三的脾气,他又不常回来,不知道该咋办。”

    先前调侃丽云的妇女,叫春艳的,把身子往前一探,低声说:“那还不容易,哪有男人不喜欢睡觉的?”

    “老三没那心思”丽云的脸红了,“想说在生意上帮帮他,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外头忙什么。”

    “我听我男人说,他和赵前进现在在狗鸭子那边可是名人,比二宝名气还大哩,赵前进逢人就夸他能干!”

    “啥意思?”丽云停下手里的动作,举着剪刀问,春艳看她是真的不知道,表情竟有些得意起来:“老大老二都没和你说?这些男人,真是,都一家人了有什么可瞒的。你们家老三呀,在大庄附近弄了个批发市场哩!”

    另外两个人感觉不大好,劝阻春艳:“嫂子,你怎么好管人家家事”

    “啥家事,外头都出了名了。你们俩也不知道?”

    俩人摇头,春艳正说到兴头上,享受着只有她掌握了大秘密的快感,煞有介事地给几人介绍起来:“外头人家屋里有闲着的、年纪合适的人口,就往他们那市场送,需要人口的人,就到市场去选就跟集上卖鸡仔、猪崽一样,明白了不?”

    “那人也放在笼子里卖?”

    春艳哈哈大笑:“哪可能嘛,回头到了赶集天,你俩自己约着去看,可有意思了,高个矮个、男的女的都有,他们也真是本事,不知道哪儿弄来那么多人。”

    丽云紧张地追问:“没人管?”

    “啥意思,管啥?”

    “我的意思是,他们在人家大庄的地界干这个,人家不管?”

    “哎呀,管啥呀,人家高兴还来不及呢!都是成人之美的好事,做了好事,积德的呀!妹子,你听嫂子说,你要真想和老三好,可以帮他的地方多着哩,男人嘛都想要个懂自己的、可心的、会疼人的,你看看他生意有啥难处,帮衬帮衬,就算帮不上,有那个心也是好的。人心都是肉长的,日子久了,他也就习惯你了,到时候我就不说了,你自个儿琢磨去吧。”

    看着她们饶有兴致的样子,丽云只觉得一阵寒意袭来,批发市场?人口批发市场?太离谱了!

    她们走后,丽云呆坐在椅子上,看着手里的剪刀。在来到月亮坨以前,她自认为自己也算有些经历,对社会的了解不算少了,没想到到了这月亮坨以后,发生的事情一件比一件魔幻。她扶着自己的膝盖,摇着头笑了起来。

    丽云不知道,那个批发市场的生意不仅仅是一买一卖那么简单,现在的王伟乡在大庄一带已经混成了“王经理”,他和赵前进根本不需要亲自去更偏远的地区寻找“货源”。他们摒弃了之前二宝那种零售的方式,而是前期投资修了一个场子,不仅地面做了硬化,顶棚还是遮阳防晒的。随后,他们又搭建了一条完整的交易链条,他们和手下的几个人只负责在其中联络和调度。至于具体的买卖流程,不管是买方还是卖方,都有各地的二道贩子、三道贩子去执行,他们就在当中收取集散费和介绍费。

    刚开始,到大庄交易市场的只有几个原先就和赵前进有联系的人,王伟乡脑子灵光,他给初期的买卖双方都打了折扣,条件就是帮他们宣传市场的存在。随着名声打出去,就连云贵川的零散贩子,也知道把货送到大庄来更省事——不用承担运输和买家举报的风险,只需要一路高速,把人送下狗鸭子收费站,交易就结束了。简单便捷,隐蔽安全。

    生意做得大了,王伟乡把矿上的东四和唐叔叫来做帮手,专门负责盯梢,一旦有苗头,就立刻疏散市场上的人。

    而那些被带过来的人们,并不知道自己究竟被送到了哪里,来的路太远了,完全记不清;身边的人说的都是听不懂的方言。不过,当他们发现目的地是一个干净卫生的场馆,收走他们身份证的是西装革履的人,还有穿着正规制服的保安在市场里维持现场秩序,他们就会真的以为自己即将打上一份前景不错的工,或者即将嫁给一个所谓的“条件不错”的家庭,从此过上更好的人生。

    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市场会发展得如此之快,连躲在外地的二宝也听到了消息。

    接到周哥的电话时,他正在吃饭,听闻赵前进现在发达了,气得他把筷子一摔。这老逼登敢这么干,说明警察根本就不知道月亮坨的事,自己当初真是白跑了。

    没过几天,二宝从外地偷摸地溜到了大庄,他倒是要亲眼看看,没了他,赵前进一个糟老头子,是怎么翻起这浪花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