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旁观者(3)
其实在赖金福放火之前,王家的这个夜晚过得也不平静。
天黑以后,王伟乡突然回了家,没有开面包车,而是搭赵前进的摩托车回来的。
他带回来一挂五斤重的鲜排骨,几盒从未见过的糕点,说是香港特产,很贵,叫什么美心蛋卷,除了这些,还拎了好大一包清明用的东西,先放在家里,只等清明时一家人一起去祭拜双亲。
他带的东西多,丽云和老二接应了一会儿才把东西整理完,丽云又重新生火煮了晚饭,炒了他爱吃的苦瓜烘蛋。尽管只有老三一个人在吃,俩人还是坐在饭桌前作陪。
老三一边吃饭一边和二哥商量在换来的宅基地上起一栋钢筋水泥房的事情,“这土木结构的老房子,雨天不防潮,冷天不保温,实在难受,真住够了。”
“住够了就自己搬出去。这是老宅,你还想把老宅荒废了?”王伟国推着轮椅从屋里出来。
想到上次的事,老三立刻放下了碗筷,去迎了一把,把轮子固定好以后,王伟国十指交叉,“今天不是你回来的日子嘛,怎么有空回来?”
王伟乡听出来老大的怪语气,低着头一个劲地吃饭,不作回答,王伟国却没有罢休:“挣大钱了,当老板了,这么快就想着起房子了?”
“以后嫂子还要生娃,这小院住着太挤了,我也想的是”
他还没说完,王伟国命令道:“丽云,把孩子抱上,回屋睡了。”
“柴火没堆完哩”,丽云指着院里劈好的柴。王伟国没再吭声,自己把轮子的固定架打开,回到了房间里。
吃过饭后,丽云和老二一起在院子堆柴火,王伟乡回屋小睡了一会儿,大约半个来小时后醒来一看,发现大哥把丽云关在他的房间里,只有二哥孤孤单单一个人在院子里码柴火。他喝了一些酒,看到这场景,心里更加烦躁起来,一脚踹开了王伟国的房门,就看到大哥正在把丽云的脚绑在自己的断肢上,看样子是怕她夜里出门去。
王伟乡气不打一处来:“时候还这样早,你不叫她和二哥一起码柴火,把她拴起来做什么?”
王伟国头都没擡,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他码得完。”
王伟乡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上手去接丽云脚上的带子,压抑着心底的烦躁:“码了还得盖油布,他一个人能盖吗?雨水天眼看就来了,到时候没柴烧,还吃不吃饭了?”
王伟国不出声,把他解开的带子又绑了回去。
丽云坐在床上,手里护着孩子,对眼前的情况洞若观火。她也不出声,满脸委屈地看着老三,心里盼着这两兄弟吵起来。
老二怕老三又跟上次似的闹得大家不愉快,放下手里的活计过来劝和:“算了,我一个人弄得完,丽云已经帮着码了大半天了,今晚是我让她早点休息的。”
王伟乡没耐心再解那破带子了,直接出去拿了剪刀来,三下两除二把带子剪了个稀巴烂,拎着丽云的胳膊:“抱上孩子,跟我出来。”
丽云照做了,老大一下子抓住她的辫子,差点把人拽倒,孩子醒了,张着嘴哼唧起来。这下王伟乡可没耐心了,可他依旧极力压抑着怒火:“大哥,当初是我们三个人一起凑的钱,还有咱妈的金疙瘩,不是专给你一个人说的媳妇儿,知道不?”
王伟国死拽着丽云的辫子不松手,痛得丽云只能歪着脑袋,他复读机一样喃喃地念叨:“你们欠我的,这是你们欠我的。”
“你精神有毛病了是不是?”王伟乡把剪刀往边上一砸,“二哥一个人辛苦这么久,他说什么了吗?你是不是觉得你动不了是我们的错?我们都欠你的,是不是?当初是你自己偷偷跑矿上去的吧?我们逼你去了吗?如果不是你,咱妈也不会死!”
“你们欠我的,这是你们欠我的。”
王伟乡看着大哥的样子,坐在轮椅上,死拽着拴住丽云那根带子,拽得太紧了,指甲深深地陷进手掌心的里。他的眼窝比之前陷得更深了,眼睛里空空的,像迷路的婴儿。
“大哥,你真的是疯了。”
老二拉着弟弟,“好了,不要说了,走,出去出去。”
王伟乡还想再说几句,硬生生被二哥拖走了。
他们走以后,王伟国很快把丽云拉回了床上,重新拿了一根带子,再度把她绑了起来。
赖金福放火之前,丽云开灯给孩子换尿布,发现王伟国并不在屋里,她收拾好尿布,哄好了孩子,感到一阵眩晕,扶着床缓了好一会儿,发觉自己来月经了,于是把孩子放在一边,从床边的木柜里拿了几张刀纸,叠成长条形放在内裤里。刚把内裤穿上,就闻到了一阵烟火味。
等她穿好裤子,解开王伟国绑在床架上的另一头带子走出房门,才发现她和老二码了几天的柴火堆已经燃起来了,风正在把火苗往主屋的方向吹。
她大叫起来:“着火了!老二!快来啊!起火了!”
王伟城累了一整天,睡前又陪老三说了好一会子话,此时睡得正酣,睡梦中猛然听到丽云的尖叫声,下意识地觉得是不是老大出事了,鞋也来不及穿从屋里跑出来,熊熊的火焰一下子漂在他胳膊上,只觉得一阵刺痛,瞌睡也醒了,赶紧到院子里接水往火上倒。
为了雨季特意准备的稭秆和玉米棒子早就晒得干干的,没有一丝水分,沾火就着,一桶桶的水浇上去,火势一丁点儿变化都没有。王伟城看着这三米高的火焰,知道这院子是救不了了,拉着丽云往屋外跑。
“哎呀!老三还在里面!”丽云把孩子往他手里一塞,“一定要护好孩子!”说罢转身向老三屋里跑去。
老三的房间没有正对院子,而是在堂屋的东厢,是背阴房间,没有窗户。丽云用打湿的衣服蒙着鼻子跑进去,看到老大就站在他的屋前,可他不是在开门叫老三,而是在给老三的房门上锁。
丽云一看,这还得了,她冲上前去,把王伟国往边上一推,想开门,摸到锁一下子被烫得缩水了手。此时老三已经搞清楚状况了,他在屋里大喊着:“王伟国!你把门打开!”
丽云冲着躺在地上的王伟国:“老大,把钥匙给我,快把钥匙给我。”
王伟国被丽云推倒在地上,对着屋里大笑起来:“你说我疯了,我就疯给你看!”他一边说着,一边把钥匙丢进了大火里。
丽云被烟呛得喘不过气来,也没有什么趁手的物件可以把锁砸开,正四处摸索着,感觉一个人从外面冲了进来,用身子对着门咣咣一顿牛撞,木门的插销被撞松了,他才停顿了两秒,丽云看清了,是王伟城,他深吸了一口气,最后一次猛撞在门上,王伟乡已经呛得不行了,他忙把人扛在肩膀上,拉起衣服蒙着脸跑出去
丽云趴在地上,躲避着浓烟,昏暗中看着王伟国的脸被火光印得通红。他朝着丽云伸出手,犹如地狱恶鬼一般,狰狞地喊叫着。丽云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转身摸着墙根往外逃。
王家这么大的火,按理说应该多些人来帮忙,可等丽云跑出去清醒过来,才发现这回来的人还没有上次她抱着老太太呼救的时候多。
人们站在院墙外看着,却并没有要参与救火的意思,只有以王青松两父子打头的少数几个人,提着水桶一个劲地往里泼水,好一会儿之后,赵前进才匆匆赶来。
丽云的喉头又痛又胀,感觉一口气吸了三斤辣椒面进去,头是晕的,手脚也是麻木的。她反应过来没看到孩子,抓着正在给弟弟脱衣服的王伟城问:“娃娃呢?”
“在我这儿呢!”只见胡冰秀抱着孩子走过来,“孩子没事。”
自打上次说错话以来,胡冰秀再没来过王家。后来,看妇女们都喜欢和丽云说话了,她觉得自己受了冷落,就更不爱来了。适才在屋里,听说王家着火了,这才匆匆地赶来。临出门时,却看到赵前进没有要出门的意思,“你不去救火?”
赵前进悠闲地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热水,“要死的救不活,要活的死不了,去也没用。”
胡冰秀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没再理他,跟着门外的村民一块儿跑过去了。
刚跑到门口,就看到王伟城冲出远门,把娃儿一把塞在她怀里,又跑了回去。她还以为是丽云烧死了呢,等到下半夜火灭得差不多,整理清楚以后才发现,死的是王伟国。
这可叫赵前进失望极了,他盼着死的人是王伟乡呢!现在市场方方面面都成熟了,如果他死了,自己就不用多分一份钱出去,他站在人群里背着手,“可惜啊,死的是那个残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