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剃头匠(5)
虽不知道王青松父子和王伟乡说了什么,不过,从他回屋的神情看来,应该不是一件小事。没等洗掉头脸上的尘土,王伟乡就拿出梯子要从外墙爬上屋顶——月亮坨的手机信号约等于无,得爬到房顶上,才有概率收到一点信号,但也不是每次都能成功。早就听说基站要修进来,但不知道什么原因一直没有动静,这一点时有时无的信号,还是接收的大庄基站的。
今晚天气不错,也兴许是王伟乡运气比较好,尝试一阵之后,电话打通了。
丽云照旧给晓梅拿了一袋剩骨头剩菜,让她像往常一样出去找村里的狗子们玩,自己拿起粪桶和铁锹和她一起出门,绕过外墙走进猪圈。在猪圈里能听到屋顶的声音,断断续续间,她大概听明白了王伟乡遇到的麻烦。
机会终于来了。
待到王伟乡打完电话,丽云放下铁锹,去给他扶梯子,回屋路过王伟城时,丽云关切地拉着王伟乡的胳膊:“没出什么事吧?看你样子,是不是镇上出问题了?”
王伟城看了一眼,弯下腰继续冲洗满是泡沫的头发。丽云还不罢休,她一路跟着王伟乡进屋里,央求他允许自己去大庄开美发铺子。
看到两个人都进屋了,王伟城才重新直起腰身来,他幽怨地望着堂屋的方向,在他想象之中,此刻丽云已经搂上了老三的胳膊,两个人亲亲热热地商量着让丽云也做点小生意的事。
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从前他还觉得丽云有几分可怜,现在不觉得了,他讨厌丽云的可怜,讨厌她的聪慧、勤快,更讨厌她会剪头发、烫头发,讨厌她会想事情,最讨厌她和老三最近老是有那么多的话说。
他把毛巾搭在肩膀上,蹑手蹑脚地走近堂屋,听着里面的动静。
刚开始他们说话还是平常的音量,也不知道是说了什么,王伟乡的声音突然高亢起来,带着一丝兴奋:“连我都没听说的事,你怎么会这么清楚?”
“平时给大家剪头发的时候,留心听来的。”
“你可真是能干啊”,夸赞过后,王伟乡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这个办法倒是省了我不少事。这样,你约胡冰秀再来你这里弄个头发。”
王伟城快急死了,怎么又扯上胡冰秀了?他又朝屋里走了几步,想听得更真切,迎头撞见丽云带着笑出来,随后王伟乡也笑着出来了,那神情就跟讨老婆似的高兴,打开水龙头就开始洗头,洗头的时候也笑着。难道老三真的答应她干美发了?
王伟城的眼神愈发幽怨了,他对这件事相当不满意,谁家的好女人会干美发?他早就听人说过,城里头干美发的都是鸡,要不也是做擦边生意的,等房子盖好,喜酒一喝,丽云就是他正式的老婆了,到时候人家会怎么说他,说什么也不能让丽云去干这个美发。
再说了,她去干美发,地里的活全靠自己一个人,怎么干得过来?最要紧的是,到时候他在月亮坨,丽云在大庄,老三在镇上大庄可比月亮坨离镇上更近,说不定,说不定
因为这件事,王伟城烦得两三天没睡好觉,一到后半夜就梦见老三和丽云睡在一个陌生的牛棚里干好事,他实在是忍不了了,和丽云面对面的大闹了一回。
丽云看他一边讲些夫纲女德的大道理,一边急不可耐来回踱步的样子,发觉王伟城这个人的心思比她想的还要简单,和七八岁的孩子差不多,和另外两兄弟比起来,他可以算是最容易看破的人了。
丽云站在他对面,耐心地等着他把预备好的说辞说完,之后才轻声地问:“说完啦?”
王伟城原本以为他的男子雄风至少也应该让丽云认个错,或者害怕得哭一哭之类的,没想到丽云看他的眼神中没有任何畏惧,倒是笑盈盈的,这让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愈发气急败坏起来:“你还有没有廉耻,我说了这么多,你还笑得出来?”
“好啦好啦”,丽云牵住他的手,“我已经知道你的意思了。老二,你想一想,我开这个铺子是为了谁?”
“为了谁?啥意思?”
丽云把他牵到椅子上坐下,“你知道干美发有多挣钱不?”
“剪个头发,挣什么钱?”
“这里面的门道多着呢。你看前几天我给胡冰秀烫的头,洋气吧,在咱们村里,我就算收个二三十,她们估计也舍不得,大庄不一样,大庄离镇上近,那儿的人也爱时髦些,我就算收五六十,也比镇上便宜。你猜猜,这里头的成本多少钱?”
“哎呀,你就直说吧,我哪里懂得你们这些娘们儿东西。”
“算上电费、铺子费、药水大约就几块钱吧。”
“啥?烫个头能挣这么多?”
“老二,你算一算嘛,咱们一公斤玉米是一块一,得卖四五十公斤,才能挣五六十块。”
算到钱上面,王伟城就不糊涂了,他当即掰着手指算起来,烫一个头,相当于卖九十斤玉米,一百斤土豆,就算是油菜籽,也合十来斤呢。这么一算,他的反对开始动摇起来,丽云接着说到:“咱两成了家以后,是不是得添置家具家电?以后有了娃,是不是得给他攒读书的钱?光靠种地,能攒多少?你算过没有?”
说到这里,丽云把身子一转,眼眶也红了:“你口口声声说,以后两个人好好过日子,可真遇到事了,你就老想着退缩难道等我们正式成家了,还要像现在一样等着老三接济吗?到时候村里人戳的是你的脊梁骨,又不是我的。你是不知道,现在人家说你说得已经够难听的了,我一个人思量着这些事,你不和我齐心就算了,还要骂我不知廉耻”
村里的女人们,心里再活泛,表面上也是正经的,绝对不会像丽云这样娇滴滴地讲话,王伟城哪里见过这架势,丽云一哭,他的阵脚就乱了,虽然觉得不对劲,也不知道是哪里不对劲,手足无措地看着丽云擦眼泪,心里也后悔起来。
“这不是在和你商量呢嘛。丽云,只要你打定主意和我过日子就行,我就这一个盼头。”
“要不是打定主意,我好端端的,费这么大力气干嘛?”
王伟城被哄得舒坦极了,怨气也消了大半,他把丽云搂在怀里,遥想以后的日子。现在房子已经盖了一小半,估计年前就能搬进去,到时候他也把摩托换成四轮小车,日子比二宝家里还风光。
说到二宝,那份举报材料没有通过镇上,在周建东的引导下找了一个人,直接送进了县里。不过,这个消息没多久就传回了王伟乡的耳中,王伟乡算着时机,通知了丽云,丽云再按计划在胡冰秀身上做文章。
果然,当天胡冰秀回家后不久,赵前进就骑着摩托出门了。
他那个气啊!明明说好的是两家联手,把王伟乡的生意吃了,没想到竟然是自己被当猴耍了,难怪当时赵栓子又是让利,又是装孙子,套了自己不少话,原来是为了用在举报的时候。
赵前进也明白了,实则是二宝和他那个周哥打从一开始就想自己咬住这块肉,偏偏他赵前进一想到香喷喷的六成利,昏了头了。
如今,王伟乡用赵丽云的儿子,扎扎实实换了一把保护伞,倒霉的只有自己,当不了村长就挣不了钱,说不定人也要搭进去,他慌了。
胡冰秀安慰他:“没了一个副镇长,还有镇长、书记,我不信这些人不爱财,破财免灾、破财免灾,财不破,灾是免不了的,当务之急就是去信用社,把要用上的钱给取出来。”
赵前进骑着摩托车出村子七八公里处,遇到两头大扛着一个化肥袋子走在路上,像是也要去镇上。听到摩托车声音,他跑到路中间擡起双臂挥舞:“老哥哥,带带我,我要去镇上。”
两头大赶集倒是常见,去镇上,这还真是头一遭,他用指责的语气回应道:“去镇上车子那么多,半路拦我做什么?”
“他们眼睛擡得高,不愿意稍我。这样,你带带我,回头我帮着嫂子把麦收了,您也好腾出手来,好好忙活生意上的事。你说说,哪个划得来?”
赵前进没空和他掰扯了,忍着不耐烦往前挪了挪:“别说了,要走就快点,我有急事。”
两头大跨上摩托,却不是真心要搭顺风车,而是从化肥袋子里掏出镰刀,对着赵前进的脖子就砍下去。得亏赵前进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他掏镰刀,顺势把摩托车一歪,两个人一齐倒在了地上。
趁摩托车压着两头大的脚,赵前进往路边猛跑了几步:“两头大,你发什么疯?”
两头大眼睛发红,像一头发情发狂的大公牛,他使劲把腿从摩托下抽出来,大喊着:“你不让我活,我就拉你一起死”,再次扬起镰刀。
赵前进尿都要被吓出来了,他根本不知道两头大在说什么,怎么就不让他活了,他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你肯定搞错了,我没有不让你活啊,你有话好好说,我一定能给你作主!”
“做你妈比的主”,两头大吐沫横飞,穷追不舍。
赵前进跑掉了一只鞋,砂石路硌脚,没跑出去多远,他变得一瘸一拐,眼看就要被追上,情急之下,赵前进摘下挎包,大吼一声朝着两头大扑过去。
两头大没预想到他会突然转身,一时没刹住脚,被他扑倒在地上。他把两头大压在身下,忍耐着对方的拳击,用背包袋子紧紧缠绕住那只拿刀的手,直到整个手掌变得黑紫,镰刀掉在地上,说时迟那时快,赵前进捡起镰刀,猛地向两头大的大头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