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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离月亮坨 正文 第九章 剃头匠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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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剃头匠(6)

    噗呲,一股鲜血喷出来,直射在赵前进的脸上,热乎乎的血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他在原地呆坐了数分钟,才反应过来自己杀人了。

    他把镰刀甩开,下意识地去捂那个喷血的伤口,可是一切都太晚了,那血就像加了压力泵,不断地往外冒,很快浸透他的手掌,流在地面上,和黄灰色的砂土混合在一起。

    两头大像喝醉的人一样张着嘴,嘴皮动了一会儿,彻底死了。

    赵前进的尿顺着裤裆流在两头大的身上,他闻到尿骚味,愣愣地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裤裆,之后立刻弹射起来。大白青天,他却在乡村公路上杀了一个人,要是被人看到,那就不是做不了村长的问题了,杀人偿命,下半辈子完蛋了。他焦急地左顾右盼,打自己一巴掌定了定神,紧接着拖着两头大的尸体往路边走。道路的两侧都是山坡,山坡下方就是树林,把人拖到树林里,再收拾一下地上的砂土,起码能隐瞒一段时间。

    可两头大太重,死了以后就更重了,赵前进长久地不做重活,拖着这么重的尸体在凹凸不平的砂石路上移动,快要了他半条命。

    仅仅拖行半米,他就累得不行,坐在地上喘大气。

    他环顾了一周,突然意识到,这路上连个鬼都没有,谁会知道人是他杀的呢?并且死的是两头大,谁会在意两头大的死活?现在要紧的是自己的事,和生意比起来,两头大不过小事一桩。

    想到这里,赵前进心中豁然开朗,他把沾有血的外套脱下来,擦干净手,又擦掉镰刀上的指纹,随后把衣服塞进包里背好,扶起摩托车,一路朝着镇上骑去。

    哪知没骑出去多远,就看到王伟乡的面包车从对向驶来,车窗大开着,车里放着喜庆的音乐,他的神情充满鄙夷。两车交汇时,赵前进明明白白地看见副驾驶上坐着另一个人,赵栓子。

    利聚而来,利散而去,世间规律向来如此。赵前进知道,再去求谁也没用了,他已经走进了死局。心神恍惚间,摩托车直直地冲下了山坡。

    这两头大,为什么非要砍死赵前进,还预知他要去镇上呢?还得重新从胡冰秀烫的一头卷发说起。

    在月亮坨,爱美也是一种犯罪。穿的少,骚;收拾得齐整干净,骚;穿得艳、穿得花,骚;性格开朗喜欢说话,骚;性格内向容易脸红,骚。

    总之,只要是吸引了目光的女人,别管老幼,一个“骚”字足以概括。

    胡冰秀是被丽云哄着烫了头的,在她看来,这是丽云的一番好意,并且免费,算一种接受,而不是主动追求。可这一头卷发,在月亮坨还是太出格了,当天晚上,赵前进就拽着她的卷发,把她狠狠羞辱了一顿。

    往常这样的事发生时,胡冰秀会忍下来,赵前进气头过去就没事了,可是这一次不一样,这是她第一次烫卷发,她喜欢得很,满意得很,走在路上,看着女人们眼底藏不住的羡慕,她快活得很!

    这份美丽在自己头上维持不过半天,就被赵前进抓乱了,她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一把把赵前进推倒在椅子上:“我再骚,也没有刘金芳骚。再烂,也没有你的裤裆烂!你以为你们那点脏事我不知道?我早就知道了,可是我不在乎。嫁给你是我的命,我按着我的命活,活到现在,活够了。我告诉你,孩子离家后,我就天天盼着你死,你快死吧,你怎么还不死!”

    不用想,暴风雨因为这番话来得更猛烈,胡冰秀扎扎实实挨了一顿揍,春艳等人听到动静去她家劝架时,发现两头大一直在他家屋后听墙角。

    这个八卦很快就传到了丽云耳朵里,丽云约胡冰秀重新做了头发,好好地安慰了一番,言语间有意无意地说起,两头大还在记恨赵前进,真担心他一时冲动要了赵前进的命。

    为了保证胡冰秀听进去这番话,她把"死了丈夫好出门"的故事绘声绘色地讲给胡冰秀听,又按照王伟乡那晚的安排,把举报材料的事情分析了一通。

    “我们老三说了,现在要想翻身,只能舍财。咱叔得赶紧去一趟镇上,唉,他一个人去镇上,路上要是有点什么事,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婶子,你还是快陪咱叔一块儿去吧。”

    胡冰秀渐渐出了神,钱都在赵前进手里管着,她知道家里有两本存折,可她从来只见过一本,这一回,赵前进肯定得把另一本也拿出来。

    临别之前,丽云一字一顿地嘱咐:“婶子,你现在的模样简直换了个人。不过这回可得仔细别弄乱了。自己的日子,还得自己照看才行。”

    回家通知赵前进的路上,胡冰秀摸着自己重新做好的头发,想了又想,想了又想。临近家门,她却没有开门进去,而是牙一咬,心一横,改道去了两头大的家里

    两头大死了,赵前进在医院挨了几天之后也死了,胡冰秀终于过上了她所期盼的生活。

    在那之后没多久,王伟乡就把丽云做美发所需一应物品买了回来,并且和她一起去大庄的集上谈下来一个铺位,“丽云美发”开业在即。

    正式去大庄之前的一个上午,丽云带着晓梅出门走了走,村里的狗看到晓梅都摇尾巴,晓梅也高兴,和朋友打招呼似的,把沿途遇见的每只狗都摸了一遍,两人一直走到两头大家的门前。

    他死了以后,一些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远房亲戚过来屋里,把能用的东西都拿走了,现在只剩空荡荡的院子。

    丽云推开门走进去,她想认真看看母亲曾经生活过,却从未向她提起过的地方。

    堂屋里都是蜘蛛网,厨房的墙面上沾满了油污,床看不出来是床,塌了一只脚,上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马房的隔间里,原先袁晴晴写在墙上的字已经不见了,也许早在上一回警察来的时候,就被两头大清理了。

    太阳在这个时候照进了马房,丽云在阳光中走了进去。

    马房的骚臭味张牙舞爪地冲进鼻腔,丽云下意识地举起手臂,用臂弯紧紧捂住鼻子,衣服遮挡了她的一部分视线,栅栏透进来的光线在随着呼吸频率晃动,不知怎的,丽云产生了一种溺水似的感觉,这光线特别的刺眼,特别不真实,像一个梦。

    在这恍惚间,丽云似乎回到了摇摇晃晃的童年记忆当中,在马房的栅栏外,能看到一双大脚,脚后跟上都是黄色的茧子,有的茧子皲裂了,仔细看,能看到裂口里发红的血肉。

    丽云眯着眼睛,想看得更清楚,看着看着,她发现那双脚边躺着一个人,看起来已经无法动弹,像一块煮熟的猪肉被扔在地上。

    耳边的声音从嗡嗡的杂音,变成了清晰的人声,一个男人大叫着:“叫,你再叫,我打死你!”

    随着话音落下,那双脚不断地落在地上的女人后背上、头颅上、肚子上,女人凄厉地叫喊着,在不断的殴打中毫无招架之力,待到男人打累了,一把抓住女人的头发将她提起,这时候女人的面孔才转朝丽云。

    是冯焕菊。

    是母亲。

    记忆在顷刻间像一列飞驰的火车呼啸着从她身上碾过,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在流血,疼痛犹如活剐,越来越多的画面出现在丽云面前:

    母亲总是哭泣,在清晨,在正午,在夜晚。

    记不得有多少次,母亲在床上紧紧抱住自己,有时候甚至都觉得被她抱痛了,她会喃喃地念叨:“一定要嫁个好人,一定要嫁个好人。”

    每当父亲发怒时,母亲会用极快的速度把自己拽进马房关好门,随后,院子里就会传来母亲的哭喊声。

    父亲有时候会抱自己,抱在他面前端详,然后像摸瓷娃娃一样,从头到脚把自己摸一遍,最后肚皮朝下放在他的膝盖上。每当这时,眼前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只看得到父亲的大脚。

    哥哥的脚也是大大的,父亲很喜欢把他抱在膝盖上,他的脚就在半空中一荡一荡,父亲会指着母亲和自己,对着哥哥的耳朵说:“看,坏女人。你记好了,女人都是没心肝的,打出的媳妇,揉出的面。”

    在离开月亮坨之前几天,父亲又一次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殴打母亲,并把棍子递给了哥哥。

    回来了,一切都回来了,那些早前不知道消失在何处的记忆,在这一个瞬间全部回到了脑子里,丽云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踩在一滩尿液上,更厚重的腥臭味随即飘来,她已无心再捂住鼻子。

    她像刚被救起的溺水之人,张着嘴大口呼吸,顺着马房外的光线,摇摇晃晃地走到院子里。她一处一处地看,一处一处地摸,每一处都有母亲的身影,土砖垒砌的院墙上,似乎还停留着母亲的眼泪和体温。

    七年,整整七年,母亲被困在这座小院里整整七年,过着没有尊严,没有自由,连最基本的人身安全都得不到保障的日子,丽云无法想象当初的母亲是抱着多大的决心,鼓起多大的勇气,才决定带着自己出逃。

    她走出院子,摩挲着院前的树桩,那时候这棵树还没有被砍掉。离开的那一天,天气也像今天一样,是夏季里最热的一天,村里的人一半去赶集了,另一半都聚在赵前进家吃席,庆贺他成为月亮坨第一个正式被任命的村长。

    母亲把自己背在身上,另一只手牵着哥哥,站在树下四处张望。蝉叫得很大声,丽云懵懂地趴在母亲背上掏了掏耳朵。确认路上没有人之后,母亲拉紧挂在胸前的布包,往出村的方向走。

    路上的狗看到母亲,一只都没有叫唤,母亲就在安安静静的午后村庄中,一路小跑到进山的路口,哥哥意识到了母亲的打算,他突然挣脱母亲的手:“没心肝、坏女人”,然后转身就往回跑,边跑边喊:“快来人啊!冯焕菊要跑了!快来人啊!”

    母亲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儿子会如此大声地召唤别人来抓她,她手忙脚乱地拉住他,把他拖到路边的草垛后头藏好,蹲下身,想要阻止他的叫喊。没想到在挣扎间,他对准母亲的耳朵一口咬下去,随即又对着村庄叫喊起来。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丽云实在无法回忆出母亲是怎样控制住哥哥,又是怎么阻止了哥哥叫喊的,只记得哥哥不动了,像躺在父亲脚边的母亲一样,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她记得母亲反应过来后,极其压抑地低吼了一声,之后咬着自己的虎口,像个怪物一样,不断发出“唔、唔、唔”的声音。丽云害怕极了,唯恐下一秒,母亲也会像哥哥一样倒下。看到母亲的手被她自己咬得鲜血淋漓,丽云从母亲背上伸出手,使劲够向前方,想抚摸母亲的伤口。

    母亲就是在这时候清醒了过来,她用沾满血的手握住丽云的手,决绝地擦了擦眼泪,起身朝山上跑去,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