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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离月亮坨 正文 第十章 喜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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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喜事(2)

    夜已经深了,一阵激烈的敲门声把王青松从床上唤醒,他以为是有急病的村民,来不及披上衣服就跑下楼,开门一看,却是浑身酒气的二宝。他带着另外两个脸生的男青年,“把王鸣叫出来。”

    “二宝,王鸣早就离开月亮坨了,你不知道吗?”

    “胡说八道。快把王鸣叫出来。”

    王青松摇着头,准备把门关上,二宝一脚踢开门,王青松被推倒在地上,两个男青年一前一后跑上楼,搜寻一阵之后回到二宝身边:“没人。”

    “狗日的,真的跑了?他跑哪儿去了?”

    王青松坐在地上,“我不知道,他说要出去打工,没说去哪儿。”

    二宝喝得太多了,有些站不住,干脆一屁股坐在王青松跟前,口齿不清地问:“叔,我问你,今天的警察是不是王鸣叫来的?”

    “王鸣都不在月亮坨了,他叫警察来干什么?二宝,你喝醉了,快回家歇着去吧。”

    二宝笑了起来,“叔,你和王鸣说,就算他跑到天边,我也能找到他,报警?我看他还敢不敢报警。”

    王青松摇着头叹道:“既然你最后选择跟着王伟乡,当初又何必逼迫王鸣写举报信呢?”

    这一句可把二宝气得不轻,他觉得王青松在嘲讽他,这是看不起他,一拳就对着王青松的脸打过去,另外两人也不问是非黑白,更无心动脑思考,看到二宝动手,即刻上去帮忙。王青松被打得鼻青脸肿,等到三人发泄完怒气离去,他才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月亮坨已经彻底没救了,在王青松还年轻时,它就是这个样子,原本以为老一辈死光之后,新一辈接手,会改变月亮坨的样子,现在他才明白,月亮坨就是月亮坨,不管时间再如何更叠,它的底色从来没有改变过。交通不便,远离其它的村寨,教育程度低,使得它最大程度保留了它的蛮荒。他曾听说,那些对农村带有田园牧歌幻想的人,把这样的封闭和落后称之为淳朴,殊不知,农村也是吃人不见血的地方。

    第二天,听说这事以后,王伟乡带上水果罐头、茶叶和牛奶粉,亲自登门,替二宝道歉,到地方之后,发现王青松的家里已经没人了。大门没上锁,堂屋里给人看病的工具也都还在,半干的衣服还晾在门前,可见人应该是匆匆走的。

    他在门前坐了一会儿,想不通在月亮坨生活了一辈子的王青松为什么要选在这个时候离开。越想越恼,他面色铁青,把东西重新拎在手中站起来,大步走到路面上,过了一会儿又折返回来,几脚踢翻了王青松精心栽种的几盆花,这还不够,只见他踏着乱步,把开得正艳的灯笼花、蟹爪兰和白菊统统踩了个稀巴烂。

    另一边,丽云此时正在挑选花卉,为三个多月后的婚礼做准备。

    说来可叹,与那么几个男人一起生活过,这还是第一次正式预备自己的喜事,也是这一回,她才知道,原来办喜事要提前这么久准备,要操心那么多东西。

    村里很久没有过正经喜事了,胡冰秀本来就爱热闹,丽云挑得头晕,干脆把一些杂事交给她,她欢喜得不得了。红被子,红鞋子,红灯、红盆,集上没有印着喜字的红粑粑,胡冰秀特意交代了王伟乡去镇上预定。

    有了胡冰秀分担,丽云把心思全放在了做喜服上。

    原本王伟城的意思是,到时候就穿一套红衣服,喜庆一点就行了,丽云不答应,她坚持要到裁缝家里去缝一身崭新的喜服,光是想款式就想了小半个月,最后定下来裁一套上下分体的喜服。上衣做荡领样式的长袖,可以把她线条流畅的锁骨展现出来,裙子长度定在膝盖上方一拳,贴着身子裁剪,但不能太紧了,要显得人挺拔,又要易于活动。头上的饰品也要单独做,到时候她要盘一个卷发,把大红的饰品戴在耳后方。

    这款式并不新颖,甚至有些老土,不过,这是丽云十几岁的时候就一直期盼的礼服,她对白色的婚纱没有任何向往,独爱这一身的正红,在丽云心中,穿着红色走入婚姻,才是好的婚姻。

    然而,在她的几次“婚姻”中,没有一次是正式穿喜服出嫁的,从第一次开始,每次都是潦草开场,潦草结束。她回想嫁给堂叔的时候——当然了,现在既然搞明白了往事,堂叔也许不是真的堂叔,只是一个随意的称呼,总之,那时候她什么也不懂,母亲叫她穿什么,她就顺从地穿上。然后懵懂地被母亲牵着手送到丈夫手里,懵懂地成为了别人的妻子。

    她依旧记得婚礼那天,她一个人坐在房间里,从早上八点多一直坐到晚上八点多,才吃上当天的第一顿饭。当时她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自己的婚礼,却是自己独自挨饿,母亲告诉她,这是一个好人家,现在只需饿一天,守住规矩,就可以换来下半辈子的衣食无忧,是划算的。

    可是外面欢呼的宾客,没有一个人是为她而欢呼的,人们围着新郎恭喜、祝福、敬酒,只有闹洞房的时候才把她拉扯进了热闹之中。

    听完这些前尘往事,胡冰秀完全理解丽云为何对喜服如此执着,她抹了抹眼泪:“婶子知道这集上有一个裁衣服的老太婆,虽然做得慢,但是手艺很好。这回婶子出钱给你做,到时候婶子亲手给你换上,就当是贺礼,你别嫌弃。”

    裁缝是个六十几岁的大娘,一个人住在集市的最边上,一间比理发店还小一半的铺子,隔成两半,一半住人,一半做生意。听闻丽云想要的款式,老太太胸有成竹,“你说的这款式,差不多十几年前那是最流行的,新娘子穿起来,既精神,又得体。姑娘,你选这个款式就是选对了。我老了,不懂现在的人,办喜事穿得通身白,不吉利,不吉利。”

    唠叨间,老太太量好了她的身量,用笔把数字认认真真记在本子上,之后便从纸箱子里拿出来十几片布料,让丽云筛选。看到各式各样的布料,有的带着亮片,有的穿着金线,闪闪亮亮的,晓梅忍不住雀跃起来,半个身子趴在丽云的肩膀上一起选。

    不知道这一幕让胡冰秀想起了什么,她突然感慨起来:“丽云啊,晓梅能认识你,一定上辈子积了好大的德。婶子也是,婶子也积德了,菩萨才把你叫来搭救。”

    丽云把布料放在晓梅手里,擡起头,“怎么突然说这个?”

    胡冰秀把圆乎乎的手擡起来在下巴处挥了挥,“嗐,就是想起来很多事。可能是人老了,话也变多了”

    “婶子,那没有菩萨救的人呢?她们是怎么过的?”

    “喝药嘛,上吊嘛”,旁边的老太太漫不经心地回答,“受得住的就一直活,受不住的就死在屋里。”

    丽云追问:“为什么要死?”

    “那都是想不开的才会寻死,咱们不说了,这时候聊这个,不吉利”,胡冰秀一边说,一边把一块手感冰凉的料子拿在手里摸来摸去,“我看这块不错,跟绸缎似的。”

    丽云没有转移话题,她自言自语:“大概是无路可走了,能掌控的只有身体,所以摧毁自己的身体,也算是一种报复吧。”

    胡冰秀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可是在她看来,农村女人喝药死和上吊是很常见的事情,不知道丽云是怎么总结出这些道理来的。而且因为这句话,气氛冷了下来。胡冰秀很害怕冷场,冷场总是给她一种自己有哪里没做好,或者说错了什么话的感觉。她强装无事发生,“所以说我是运气好,菩萨才叫你来月亮坨帮我嘛。”

    丽云听了这奉承,终于重新笑起来,在胡冰秀看来,她的笑容如同菩萨般慈悲,她说出的话却叫她更不知所措:“我不是菩萨叫来的,我是叫二宝拐来的,婶子,你忘了,我还记着呢”,说完以后,她重新低下头和晓梅一起嬉笑着讨论布料,看到心仪的,高兴地拿起来在身上比划,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期待着喜事的准新娘。胡冰秀却笑不出来了。

    除了在喜服上讲究,丽云还认真地排了村里人吃席的座次表,精准到人名,谁坐打场的主桌、谁留在婚房吃饭……写得清清楚楚。刚开始,大家听说之后觉得好新鲜,茶余饭后都在讨论这件事,口气里充满期待。小孩子们会在赶集的时候,三五成群到铺子里认真地央求她:“婶子,我们几个要坐在一桌。”也有年纪大的老人,煞有介事地让王伟城转达,千万不要把死对头和自己安排在同一桌。还有的男人在晚上悄摸地上门通气:“可千万别把我安排到二宝那一桌啊,否则他又要灌我喝酒。”

    没想到除了这个,丽云还要求王伟城要把王家老宅到新房子的路段挂上红灯笼,再不济在路边拴上红布,或者贴红纸也行。她还专程抽了几天,把村子路上的坑洼填平。最离谱的是,她挨家挨户上门发红对联,让他们到时候贴在自家门前。

    到了这时候,人们才开始觉得丽云对待这场婚礼过于认真了,已经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村里人议论,这丽云是不是精神有点不正常了?只有小孩最兴奋,调皮一些的,拿到对联的当时就撕碎了,沿着村里的路撒起来:“讨媳妇咯,讨媳妇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