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喜事(3)
王伟城也觉得丽云发神经,又不是大姑娘出嫁头一回了,搞得这么兴师动众的,让人家看笑话。只有王伟乡支持她这么随着心意瞎折腾,不止支持,他还觉得丽云这一次折腾得不够彻底呢!
因为王伟乡热爱这手握权力的感觉。
赵前进死后,他很快品尝到了在一个地方拥有绝对权力的快感。从未拥有过权力的人,在体会过权力之后,很难抑制住兴奋和欲望,他大脑里的阈值不断被拉高,现在他已经不满足于让村里人高看一眼,或者是人人见到他都主动打招呼这类小事了,他还想要掌控和服从,想欣赏别人尽力满足他每一个临时起意的念头时,那诚惶诚恐的模样。
对他而言,这场婚礼不是王伟城和赵丽云的婚礼,而是他王家第一次办婚礼,丽云的喜好、王伟城的抱怨完全不重要,村民有没有闲话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就算背地讲闲话,就算再不情愿,还是得无条件地配合。
早在王伟乡因为王青松的不辞而别恼怒的时候,丽云就摸透了这一点,不管她提出再离谱的要求,王伟乡都会支持她,何况是贴个对联这么小的事呢?
大红色的对联发到赖金福家时,他一直躲在屋里不敢开门。上回放火的事他还心虚着,大火烧死了王伟国之后,他不止一次梦到王伟国的冤魂来索命,最近小半年来,看到王家的人,他避都来不及,哪敢给丽云开门呢。
喊门喊了好一阵子,里头都没有动静,丽云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她抱了一块石头,站在院墙外踮脚往里看,赖金福就站在门边的院墙下,丽云铆足劲儿喊:“叔,你开门呀,晓梅也和我在一块呢,你是不是好久没见她了。”
赖金福被吓得一激灵,看来村里的传闻不错,王家这个媳妇儿是真的精神出问题了。他往后退了两步,跑进屋里。
“叔,叔,你开开门啊。”
赖金福还是不应。
丽云让晓梅把对联拎着,手合成喇叭状:“叔,她们说我们家那把火是你放的,是不是真的?”
这下赖金福可慌了,急急忙忙跑出来,站在院子里小声地骂:“快走,不要瞎扯淡。”
丽云从石头上跳下来,回到他家门前,继续敲门。
赖金福烦死了,囫囵地攘了一阵自己的脑袋,跺了一下脚,不得已地开了门。赵晓梅把一副对联递上来,“给”。
烫了小卷发的晓梅看起来像朵小喇叭花一样可爱,赖金福快速地拿过红纸,惊讶地问:“晓梅,你又好了?”
晓梅没再说话,跑到下一家敲门去了。
赖金福看起来有些惧怕丽云,一边关门一边嘀咕:“姑奶奶,你可别乱说话了,等你办喜酒,我一定把对联贴上,行了吧?”
丽云一把按住即将合上的门,“叔,我和你谈谈。”
“谈什么?”
“谈放火的事。”
赖金福气急败坏了,“我让你别胡说!”
“最近你一直躲在家里,你怕王伟乡报复你是吗?还是怕警察抓你坐牢?”
“不是我放的火,我怕个鸡巴。你快回去吧,别在这里发疯。”
丽云用脚和胳膊肘顶住大门,任赖金福怎么用力,她都不放开:“有人到我铺子里和我说,她亲眼看见你把松明子点着扔我们院里了。你说,要是王伟乡知道了这回事,会把你怎么样?”
听到这番话,赖金福的手慢慢放松了下来,丽云趁机悄声说:“谁叫你放的火?”
赖金福又重新警觉起来,把整个身子都顶在了门上:“你故意套我的话。”
丽云“噗嗤”笑了一声:“难怪人家都说癞麻子傻,原来是这个意思。”说罢,丽云把手和脚一抽,门“啪”一声合上了,丽云站在门口,心平气和地告知:“王伟乡很快就要成村长了,你烧了他的家,还烧死了他的亲大哥。以后的日子,有你受的。”
“不是,不是,真不是我放的火”,赖金福打开门,把丽云一把拉进院里,脸皱成一团,“是二宝让我去的。”
“二宝?”丽云拨开他的手,“二宝和我们老三可是一起做生意的,他咋可能叫你放火?”
“你们都不知道,赵前进没死的时候,二宝嫉恨赵前进把他的生意给老三做,又说是我的事都是你家搞的鬼。我说真的,我没打算把事情闹那么大,我就是喝多了,听了二宝的话,想给你们一点教训”
“这话你敢对着王伟乡说?”
“我不我不敢。”
赖金福抱着头蹲下来,一副懊悔的样子。他在月亮坨已经够不受待见的了,王伟乡要是知道了,才不会管他是不是被怂恿的,只会在意他放火的事实,到时候,把他揍一顿赶出月亮坨也不一定。
他一辈子都没离开过月亮坨,要是离了月亮坨,可怎么活啊!
也许是越想心越凉,也许是最近没钱、没女人的日子实在是过得太苦,也许是后悔当初的种种决定让他的生活一夜回到解放前当着丽云的面,赖金福抹起眼泪来。
“还不止呢。如果二宝知道我今天和你说了这么会儿话,你觉得他会不会怀疑你把他卖了?”
赖金福抹眼泪的手陡然停下,僵在半空,之后一下子站起来:“你存心害我是不是?”
“要么你自己去告诉王伟乡,要么你就等着他们各自找你吧。或者你收拾东西离开月亮坨,现在开始收拾的话”丽云擡头看了看天,“天黑之前还来得及跑掉。”
赖金福又抱住了头,回想着事发时的细节。那天晚上,他跑得太匆忙了,狗叫得厉害,一定是那个时候被人看到了。到底是谁看到了?他把全村人都想了一遍,感觉谁都有可能。转念一想,究竟是谁看到的还重要吗?以前人家憋着没说,是不想管王家的闲事,现在可不一样了。
此时丽云给出了第三个选择:“其实我也能理解你为啥那样干,毕竟当时折腾一通下来,明明你的损失最大,他们却仗着人多,欺负你,要是我,我也不服气。再说,你把王伟国烧死了,对我也是好事,我心里其实是感激你的。”
“丽云,你帮帮我。我真的是昏了头,又醉了酒,才干出那蠢事来的!”
丽云蹲下来,“叔,我还有一个办法,叫我们家老三不追究你的责任。不过得等一等时机。你要是答应听我的,我就保证你没事。”
备婚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期间丽云照样开铺子做生意,月亮坨、大庄、狗鸭子镇的各种事情听了一箩筐。入了冬之后,弄头发的人就不多了,丽云三人的空闲时间多了起来,要么就是在一起看电视,要么就是在集市周边散步。
更多的时候,晓梅一个人擡着小板凳坐在铺子前,看路面上的麻雀,她总是很容易进入专注状态,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
尽管经历了那么多,她的眼睛依旧是亮亮的,她不是疯了,她只是不理解这个世界,如同世界也不理解她,所以她们彼此选择了互不进入。
胡冰秀曾经问过丽云,“你打算把她怎么办呢?总不能一直和你一起生活吧”,丽云看着晓梅的背影,瘦瘦小小的身子,坐在小板凳上,一动不动,像朵蘑菇,“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过一天算一天。”
可这淡季空闲的时间实在太多了,丽云想,家里那么多活呢,全叫王伟城一个人干也不是那么回事,再说了,装修新房那里也需要人盯着,于是某次回家时,她叫王伟城不赶集的日子就骑摩托车把她接回去,两个人一起下地。
刚开始王伟城心热,觉得丽云疼惜他,几次之后,他就嫌麻烦了,“我下来一趟大庄,再把你接回去,一来一去就快两个小时。有人要弄头发还得把你送回店里,活比我自个儿干得还少。”
丽云抱住他的胳膊:“这就不想干啦?那我不也是心疼你嘛。”
听到这话,王伟城的臭脸又绷不住了,呲着一排大牙:“我知道我知道,可这实在是不划算,咱也要把油钱算进去嘛”
“那你教我骑摩托车?这样我没客人的时候就能自己去地里了,省得你来回接我。”
王伟城把手抽出来,“哪有女人骑摩托车的。”
“怎么不能啦?集上卖猪肉的嫂子,人家还骑三轮车,开面包车哩。”
王伟城还是摇头,“费那劲,你学不会,我还搭半天时间。”
丽云把嘴凑到他耳边:“你以为我光想着下地?我不也想回去过夜嘛”
王伟城的大板牙又压不住了,他抠抠后脑勺,丽云又抱住了他的胳膊:“看来你不想我回家过夜,那算了,我还是睡铺子里吧。”
“行,行,让你学行了吧。不过我可跟你说,我只教一次,学不会就算了啊。”
丽云拍了一下他的胸脯,看四下无人,往他脸上亲了一下。王伟城着急地把她推开,拿起摩托车钥匙往外走,丽云连忙小跑跟上去。
果然和王伟城预料中的一样,别说骑,丽云连摩托都扶不住,学了一整个下午,她连独立上车都不敢上,好不容易坐上去,手抖得像触了电,在王伟城的搀扶下勉强骑了一段,试过之后,说什么也不敢再骑了,王伟城停好摩托车,“说了没那么容易吧。”
丽云点点头,王伟城满意了,他也不要求丽云再回家干活了,“你就踏实在铺子里,操心酒席的事。就一条,把钱好好攒着,别乱花,过完年了,咱买个面包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