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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人有罪 间奏:1991 第47章 恋爱简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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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星说完之后,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钟雁,然后视线越过她的肩膀,盯着远方。我想他是故意这么做的,因为此刻若低下头来,等于承认自己犯了让今夜一切努力都显得可笑的极大错误。

    昏暗的灯光下,我们三人站成一个圆形,脚下的影子像逐渐漫开的污渍。我从钟雁手里拿过来那叠稿纸,迅速地翻看了一下,倒不是真的想看清傅星写了什么,而是当作一种表达不满的手段。我得看看这些诗,再盯着傅星的眼睛,让他明白,就为了这些,根本不值得我们冒险。

    我把稿纸都塞回傅星的单肩包里,因为很用劲,他上半身朝我的方向歪斜了一下。我觉得肚子里积了一万句不好听的话,像一大堆臭袜子,但说到底,要和傅星私奔的人不是我。我转身,面朝着钟雁,希望她尽快做出一个能让我放心的决定。

    “星,我们走吧。”她说,“就按原计划,去车站。买车票的钱还是有的。”

    傅星的眼睛亮了。

    “除非你不想和我一起走。”她又说。

    “我当然想。本来我们就等得太久了。”傅星说。

    我一直都觉得,他们俩之间有一种我难以理解的狂热。当时,他们是我亲身接触的第一对恋人,我曾以为所谓热恋中的人都是这样的。但事实证明,他们是特殊的。无论说是因为天真,还是因为无知,他们互为对方的柴薪,而他们之间的火仿佛是不会熄的。也许极度自我中心的人,并没有在互相碰撞之中碎裂,就有可能变成他们这样。

    “可是,你们以后的生活……”

    “不欠家里什么,这样我反而觉得轻松了。”傅星说。

    钟雁抱住我。她的胸膛很热,但她的手指冰凉。

    “谢谢你,阿芬。等我一安定下来,就会给你写信。”

    然后她松了手,走到傅星身边。然后他们拉住了对方的手。然后他们离开了我,步伐轻巧,像两个携手追赶海浪的儿童。

    我呆立在原地,有一种巨大的失落感。我不觉得自己帮上了忙,也称不上所谓的见证人。如果说在这件事上,我没有一点私心,那是撒谎。我想知道他们往哪去,想从这样一种狂热青春恋爱之中吸取到一些养分,就像觊觎落在蛋糕包装纸上的糖霜。这一切都是他们的舞蹈,我以为自己是临时舞伴,但其实我只是一个受到感染蹿到台上,出于舞者的专注才没有被立刻赶下台的观众。

    但不知怎么地,我的脑海之中又闪过了那个我不想要,也不需要的吻。还有今晚早些时候,傅星是如何无视我的烦躁,请求我“留心”钟雁和他弟弟。这个像无知小孩一样带走钟雁的傅星,只是傅星整个人的一部分,而且从我的角度来看,是很小的一部分。和他不一样,钟雁哪怕是在最脆弱的时候,也会选择奔向他。我记得在孕检的那天夜里,钟雁在他们俩人感情受到最重大考验的时候,嘲弄着我的辩解,坚持要回到傅星的房间。那一次交流,对我来说,那不好受;对她来说,那可能是唯一的选择,但也是自愿的选择。

    他们不是到远方游玩,而是互相承诺了一辈子。我没办法想象,在未来两人漫长的人生中,让钟雁爱着的,名为傅星的那一座雕像,再也不会因为刮擦或者轻微风吹雨打而表皮剥落,露出下面的本色。

    我突然感觉一阵惊恐,脖子上满是汗。面对着一个从来没有预料过的问题,我给出了答案。

    我跑回傅星家楼下,在心中反复倒数了七次三二一,终于下定决心,上到二楼,敲他家房门。他父亲打开了门。我说,傅叔叔,我是你儿子傅星的朋友,他刚才带着他的女朋友私奔了,正在去长途汽车站的路上。因为十分害怕,我说的时候,几乎是闭着眼睛的——

    谭怀胜觉得,有了春梅中学后院里的那个吻,我们就算正式的男女朋友了。我当时对这么明确的身份划定,还是缺乏一点感觉,但也无心反驳。讽刺的是,和校外男生恋爱,这绝对足够教导主任把我从偶数班,调回奇数班。也许这就是“坏学生”再也教不好的理由。我们的步幅,我们所能触及的世界,已经被清晰地划定了。更不用说,我本来就是因为牵涉到“早恋问题”才转到春梅中学的。

    谈恋爱头一个星期,谭怀胜问我好几次的一个问题,那就是如果我是当时的钟雁,会不会和傅星开始那一场即将身无分文的私奔。在我回答前,他会补充说:

    “我不是说你就带入当时的钟雁本人。你就想象,你还是现在的自己,但是碰上了那样的情况……”

    他说这些的时候,有些害羞,不敢看着我。我知道是什么让他不自在。钟雁当时怀孕了,若让我完全代入那情况,等于是说我也假想自己怀孕,这对当时的我们来说还是刺激性过大的话题。所以谭怀胜需要扭曲地表达,让我想象自己既是钟雁,但又不是她。

    而我的回答总是:“我不是她。”

    “你就给个随和一点的答案,会还是不会。”

    “那我要不要把你代入成当时的傅星?”

    “哎,我就问你一个简单的问题,怎么不停给我举一反三呢,我不问了。”

    我得承认,恋爱的好处之一就是可以光明正大地作弄一个男生,看着他如何在来自所谓女朋友的压力之下丢掉正经模样。就算是恋爱,我们可以撒野的窗口期也是有限的。等到结婚了,男人就渐渐不再赦免女人在他们眼中的出格行为。

    但别的问题,我还是会诚实回答的,比如我后不后悔当时告密了。当然后悔。傅家的人把私奔的他们找回来之后,不仅没有感谢我,还指责我是全过程的怂恿者,给他们出谋划策,而我所谓的良心发现,并不会让他们高看我一眼。当调离学校的决定下达的时候,爸妈的反应就不说了,连相信我会考上重点大学的物理课老师都哭了,我倒是不怎么伤心,因为傅家人在我的父母和老师面前多次闹事之后,我已麻木。就这样吧,反倒清净。

    在几乎军事化管理的校园生活中,每两周会有一个校外假日,允许学生回去探亲。当然,并不是所有所有学生都有这个机会,而且所谓校外假日,也只是允许我们午饭之后才出校,真正的自由行动时间也有半天。

    我总是回家见父母,而如今生活中多了谭怀胜,他想要索取我半天时间。

    “你们学校管得太严,外面人能翻进来的地方快全部封死了,而且现在经常有警卫巡逻,我晚上都不太敢过来了。你不出去找我,那我们就见不上面了。”

    见我犹豫,他说:“这样吧,你出去了,不光可以见我,我还可以带你去见傅星和钟雁。”

    “真的?他们在哪?”

    “就在他家附近,不过说不清楚,去了就知道了。”

    自从私奔失败的那天夜里,过去一年了,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们俩,也没有人告诉我他们的消息。谭怀胜的确是了解我的弱点。

    于是周日,为了能提早出去见他,从而也就多挤出一些时间见父母,我午餐没吃几口,就向舍管申请了提前出校。

    十二点四十分,我和谭怀胜在他家附近的公众篮球场边上见面了。我不喜欢这里,因为一些认识我们俩的六中学生在这里打篮球。看见我俩站在一起,足以让他们结合想象,获得一些丰富的谈资,而这可能本来就是谭怀胜的意图。为了避免目光,我带着他走到离篮球场稍远的一堵老砖墙后。

    谭怀胜问:“你吃过了吗?”

    “我时间不多,你快带我去。”

    他不应,看起来有些为难。对这类事情有经验的我,立刻就意识到我可能受骗了,但完全没有料到真实离我所想偏差有多大。

    “其实地方不好找。”

    “是你说我一出来,你就带我去见他们的。”

    “我也蛮惊讶你还不知道……我怕你知道之后心情不好,担心你,所以不想大晚上的,和你躲在学校里那些黑漆漆的地方,说这些坏消息。其实是我爸告诉我的,他最近在和傅家做生意。其实也不光是我爸这么说……”

    “不管你从哪听来的,快说。”

    “……傅星去年人就没了,听说是上吊。其实就发生在私奔那件事之后不久,那时候你都还没转校。然后钟雁就不知道了,她妈也搬家了。”

    我思绪瞬间回到那天夜里,看着他俩离去的那一刻。原来他们确实不是在嬉闹中要赶跑海浪的小孩;他们是要把自己投入海浪。我背部呲着那面墙,坐下去,抱着膝盖放声大哭。谭怀胜慌了,想安慰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深深地蹲下来,低下头,双手架在膝盖上往前伸,应当是很苦恼,但显然没有发现他这样看上去像在蹲茅坑。

    三个月后,我听见了这起私奔最后的回响。在学校的图书馆里,我翻阅到了半年前出版的一本青少年文学杂志。在“青春诗苑”这个栏目,我发现了三首诗,署名是“泰阳”。一开始,我以为是巧合,但仔细读一读后,发现这的确是傅星从家里带出来的,他从未投过稿,自认为最优秀的作品。

    我的第一反应是十分生谭怀胜的气,他竟然骗了我,难道就为了看着我哭来逗乐子?

    我皱着眉头迅速把杂志翻完,在最后几页看见了“本期作者介绍”,其中人物包括“泰阳”,附上了一张照片和简历。

    哪怕我没认出那张照片,也不可能看错简历中的信息。他是傅星的弟弟,傅瀚。我看过的原稿,完全是傅星本人的字迹。唯一的解释是,傅星人没了之后,他弟弟把他生命中最后创作的诗作当作是自己的,并且顺利发表。他甚至不需要重新构思笔名,因为“泰阳”两个字都署在某首诗下面。

    傅星自杀了,但他的诗还在。很奇怪,这给了我一种空洞的安慰。我把杂志合起来,插回书架上最逼仄的一条缝隙里。

    亲人有罪

    间奏:1991恋爱简史

    完